第617章 秋野生息

  時值蜀漢啟明三年八月中秋,巴蜀大地田野一片金黃,岷江兩岸柳林成行,橘樹、花紅掛滿枝頭,以致於有一股香甜的濃郁芬芳縈繞巴山,野獸飛禽成群出沒,抓緊這最後的時間四處放肆。

  在去年的這個時節,人們或是郊遊內水,登高望遠,或是放鷹逐兔,擒獐射鹿,正值一片豐收怡然之季。但今年蜀漢治下的西川沃土,已經顯露出備戰時的緊張氣象,大量的士卒乘船前往江州,堆積成小山一般的糧秣,也隨一艘艘漕船順流而下,人們都知道要打仗了。

  大部份人都很樂觀,尤其是四十歲以上的老人。他們相互議論說,還記得三十年前,王襄陽擔任益州刺史時的場景,跟現在的情形相似。當年蜀軍乘風破浪,一路開赴至建鄴城下,逼得吳主孫皓自縛投降,想必如今漢王也能順利建功吧。

  此時衛將軍李矩已然勒兵江州,大會諸軍,清點各部。各地督造的船隻也陸續匯集在江州城下,舳艫相連十數里,船帆如江上密林,幾乎占滿了半個江面,甚是壯觀。不過令人奇怪的是,漢王劉羨向來雷厲風行,歷次軍事行動,無不親力親為,事事過問,而這一次,他竟然沒有立刻前往江州,而是在成都稍作駐留。

  原因無他,此次即將發兵之時,司空來忠突然患病,不能隨軍前行了。


  可對於當今的蜀漢來說,這仍然是個極重要的大事,重要到劉羨必須暫且擱置出征的事宜,親自到府上進行問候。

  來忠住的府邸在成都少城南部,是劉羨給他親賜的一座府邸,規格較盧志的府邸只高不低。與此同時,劉羨又破例在城外賜其千畝田地,以彰顯其勞苦功高。但來忠素來簡樸,認為司空的俸祿已經足以滿足日常所需,就把劉羨所賜的田地都分了出去,只保留這座府邸。而且他還經常打開府門,接濟往來的窮人乞丐,也詢問一些民間的不平之事,沒有一點架子,成都的平民因此都很尊敬他,親切地稱呼他為「來翁」。

  而這次劉羨來探望來忠的時候,司空府上已經擠滿了問候的人。這裡面有老人,有青年,甚至有孩子,有富貴士人,也有貧窮百姓。但沒有人因此而產生隔閡,大家只是面露戚容,各自小聲議論。在此時此刻,他們都是真切地關懷一位老人的生死。

  這不難理解,來忠在忠烈縣屯兵治理四十餘年,收攬了不知多少流民,許多後輩都視其為再生父母。而且他又是碩果僅存的亡國漢軍將領,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所有蜀漢遺民的尊敬。甚至可以說,某種程度上,來忠在當今的朝廷聲望,還要高於漢王劉羨。

  劉羨當然不會因此嫉妒來忠,因為他自己也由衷地敬佩來公。守望是這個世上最困難的事情之一,只有他做到了,人們才會相信,一個人的理想信念,是生活所扼殺不死的。這是哪怕人的肉身已經腐朽,精神也會成為一座不朽的豐碑,足以流傳後世。

  但當他踏入內屋,親眼看到來忠老邁的面孔時,難免還是感到有些心酸。這位老人本來身量就不高,得病之後,面容自然更加枯槁,躺在床榻上,稀疏純白的頭髮,更反襯出臉上斑點重重,屋內給他生了火,可劉羨一摸過去,來忠的手掌依舊非常冰冷,嶙峋的骨節更是硌得劉羨生疼。

  他讓李秀來隨之一同探病,看看能不能醫治。但結論很悲觀,李秀判斷,來公大概是肺腑病變,且病入膏肓,她雖善於醫療外傷,但對此也束手無策。其餘隨行的殿中醫療,包括天師道的醫師,也都是一樣的看法,只能用些補藥,看能否拖延一些時日。

  但來忠倒是看得很開,他感覺稍微好轉了一些,便對劉羨說:「仲尼死於七十三,孟子死於八十四,老夫今年能活到八十二,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如果說還有什麼遺憾,就是沒能看見殿下還於舊都,定鼎中原了。」

  北伐關隴,入主長安,一直是老漢軍幾十年的執念,來忠沒能見到這一日,確實有些遺憾。他或許此前反對東進荊州,就是冥冥間有感於自己時日無多,想要滿足這一願望吧。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來忠已經釋然了,這都是後來人的事業,他已經可以理直氣壯,堂堂正正地回到戰友們身邊了。即使是面對丞相與大將軍,還有大漢的歷朝先帝,他也可以問心無愧,坦坦蕩蕩地站在他們身前。

  故而在這個時候,他沒有問劉羨別的話,而是說:「陳壽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的事?」

  劉羨搖首道:「老師他一直守口如瓶,希望我平平安安度日。」

  來忠聞言,不禁哈哈大笑,以致於力竭了連連喘氣,然後才憤憤然跟劉羨道:「等我見了他,一定要當著他的面,好好地羞羞他,當年他居然第一個當了逃兵!」

  但隨即他又變了臉色,笑言道:「但我也原諒他了,因為他也給我帶來了殿下。」

  他最後抓住劉羨的手,對漢王徐徐道:「殿下,東征在即,我沒有多的話和您說,因為我知道,天下太平這種事,我不說您也會去做。因此,我對您交代的,只有一句。」

  「您請說。」劉羨肅然道。

  「殿下,您做事之前,請在心中多念一念大漢。九天之上,九幽之下,大漢的所有英烈,都會看著您。」

  「我一定努力,一定!」

  「不要再在此處陪伴我這個老人了,殿下早點去吧!」來忠鬆開了漢王的手,閉上眼睛,又像是對劉羨告別,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是分別,來年春天,大漢的人丁會更加興旺。」

  言下之意,老人已經完全忘卻了自我的生死,而將大漢的延續看得超越一切。

  直到這個時候,劉羨才恍然想起,在這個世上,來公已經沒有任何熟悉的人了,他不過是位孤獨的老人,甚至沒有一個能夠說話交心的朋友。而他幾乎是靠著這股純粹的信仰,硬生生堅持到今天。

  劉羨極為鄭重地向來忠拜了拜,回宮之後,他囑咐阿蘿,平日多到來府上前去探望。事實上,如今的成都不止來忠患病,還有別的一些老人,如薛懿、諸葛京等人,他們年歲也大了,這兩年陸陸續續地撒手人寰,葬在武擔山南面。原本他們都是靠著一口氣強撐著回到巴蜀,如今完成了願望,也就沒有強留在人世的想法了。

  這些事讓劉羨有些感傷,他心想:亂世之人,其實願望也就是歸葬家鄉罷了。只是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誰知道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呢?

  不過他的時間很緊,感傷也只有一晚。在和來忠辭別以後,次日一早,劉羨便收拾行李,打算趕赴江州。宮中妻小都隨之送行。

  一年時光過去,劉羨又老了一歲,而孩子們又大了一歲。而且大概是心情放鬆,生活舒適的緣故,這一年來,阿蘿和阿蝶也都再次有了身孕。這無疑是一件喜事,大伯母費秀得知後非常高興,連連說上蒼保佑,派人到青城山上去祈福。

  不過對劉羨而言,他大概是又多了幾分愧疚,因為此次東征的緣故,他大概又要缺席孩子們的誕辰了。阿蘿倒是已經習慣了,安慰他說:「你能安身回來,比什麼都重要。」阿蝶則是牽著世子劉承的手,拽著劉羨的衣角道:「你要是年底不回來,我就去荊州把你捉回來!」

  劉羨聞言大笑,他先是對阿蘿點點頭,而後對阿蝶玩笑說:「好,等我打下荊州,一定把你接過去,如何?」接著又蹲下身子,撫摸著劉承的後腦勺,徐徐道:「斗將,我走之後,要聽阿母的話,不要惹她生氣,知道嗎?」

  劉承已經三歲了,他和劉羨小時候一樣,精力旺盛,喜歡到處亂跑亂爬,侍女根本看不住,惹得阿蝶擔驚受怕,整天盯著他。但他在劉羨面前倒很安分,也不吭聲,就是瞪大了眼睛連連點頭。

  再然後是長女靈佑和大伯母費秀,靈佑今年七歲了,長得煞是伶俐可愛,很得費秀的喜愛,因此常常跟在她身邊。費秀也很喜歡這種頤養天年的融洽氛圍,對劉羨和藹道:「辟疾,你且放心,我會幫你好好照看孩子的。」

  最後才是綠珠過來,她給劉羨圍了條親手織的紫靛龍紋圍領,低聲對劉羨道:「照顧好奉藥,戰場上刀劍無眼,不要讓他出什麼岔子。」

  綠珠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劉朗今年虛歲十五,馬上就要元服了。他此次依舊隨劉羨出征,而由於年歲漸漲的緣故,劉朗頗想建功立業,便頻頻向劉羨請命,要上戰場親自廝殺。可戰場上刀劍無眼,綠珠聞言,一連好幾日都睡不著覺。

  劉羨明白綠珠的擔憂,此事攔是攔不住的,他此前已應允了劉朗,讓他正式參軍。並將此前忠烈縣漢軍中的一些青少年集合起來,大概有四百來人,編練成虎衛營,讓劉朗加入其中,隨軍一同操練,讓他先明白從軍的勞累,廝殺之事,等到以後再說吧。

  而除了劉朗以外,宮中還有一人,也將隨劉羨同行,那便是剛成婚的李秀。劉羨畢竟此前得過大病,即使身體恢復,也或多或少留有一些後遺症,有李秀在一旁服侍調養,身體能輕鬆許多。而且有很多話,劉羨並不好與外人說,有一個體己人在身邊,總能傾訴許多煩惱。

  此時就是如此,在與家人們告別以後,劉羨登船啟行。在特製的游舫上,他卻沒有早點歇息,而是負手站立在船頭,一面感受著船身的起伏,一面注視著成都山水在眼前漸漸消失,李秀本來在整頓劉羨要讀的書卷,但見劉羨神色有些奇異,不免有些奇怪,便詢問道:「殿下,怎麼了?船外有什麼奇景嗎?」

  劉羨微微搖首,但李秀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醞釀有情緒。她不禁順著劉羨的目光看去,正見朝陽東升,為翻騰的雲海染出一片金霞,廣袤的成都平原,也由此變得色彩分明。游舫左右,可見兩岸炊煙裊裊,農人荷鋤而歌,又有綠水潺潺,灌溉過黝黑的沃野,淺黃色的蘆葦林隨之晃動,露出些許紅嘴鷗的身影,它們嘎嘎叫著。

  這是很平常的中秋巴蜀美景,每日可見。因此李秀實不明白,劉羨心中有何感慨。

  當她詢問劉羨時,劉羨笑笑,告訴她說:「淑娘,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看見成都了,怎能不留戀呢?」

  李秀聞言,難免訝然,她問道:「殿下,我們不回來了?」

  「是啊,很難再回來了。」

  對這次東征,劉羨是勢在必得。可一旦打下荊州,就會產生一個新的問題,無論劉羨是要繼續東進,還是北伐中原,成都皆不再適合作為蜀漢政權的首都。

  因此,劉羨此後註定要在關東另擇一城,作為新的都城,直到一統天下為止。而一統天下之後,劉羨大概也不會再回到成都了。所以,這大概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看見成都,眼下的這段光陰,也將是他最後滯留在巴蜀的時光了。

  這還是劉羨與盧志商議戰略時意識到的,但為了防止將士們過早地產生厭戰情緒,尚沒有與其餘任何人透露。但此時此刻,劉羨離開成都,已無法抑制住胸中的眷戀了。

  他在巴蜀待了三年時光,但毫無疑問,這是劉羨人生中極其難忘的三年,他大病了一遭,但也實現了對許多人的承諾,更是成就了王業,恢復了先祖的榮光。這讓他喜悅,更讓他滿足。但他不能止步於此,身為王者,他需要永遠警惕,永不滿足。因此,他必須告別這塊讓他平靜安寧的土地,去開啟下一段征程,這是王者的宿命。

  站在游舫上,劉羨將眼前的一幕幕牢牢映照在心底,希望自己永不忘記。轉念又想起來忠的期許,還有先烈們的遺願,劉羨想,自己真正的責任,還是要徹底終結戰亂,給天下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一念及此,一股靈感湧入腦海,讓他信手揮就一首五言小詩,聊表對未來的期許與決心。其言道:

  「風裂征府旗,邊卒唱採薇。

  江山悲喋血,故園久無扉。

  願盡兵戈影,成此太平穗。

  荷鋤刈荊棘,秋野牧人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