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劉聰決勝鄴城

  事關遷都大計,這次王衍罕見地沒有再行拖延。次日,他便發下詔令,命征虜將軍王贊、平北將軍曹武、兗州刺史王堪三部,共四萬餘人,合軍北上渡河,前去為鄴城解圍。

  正如他與王玄所言,王衍對這次解圍並不抱太大希望,主要是做樣子給朝內看,打消遷都的爭議。但也不能因此說,王衍的此次出兵,完全是虛情假意的。這也不切實際,沒有人不渴求勝利,尤其是王衍擔負著重大壓力,心中更是如此。

  出兵之前,他私下裡囑咐王贊等人,此次北上極為重要,就算不能為鄴城解圍,至少打一兩個勝仗,或是把司馬騰救出來,對朝野也算是個交待。因此,最好兵貴神速,打劉聰一個措手不及,再迅速返回至濮陽、白馬一帶布防,提前提防趙齊大軍南下。

  不過王衍沒有料到的是,這邊晉軍剛剛在許昌聚集,且還沒有出潁川,匈奴人就已經先得到了消息。

  匈奴人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們暗地裡有商隊在許昌活動。這些商隊一面在中原採購各種必須的物資,一面在集市中活絡關係,從各家各戶的奴僕蒼頭中收買情報。這些奴僕中有不少胡人,也有對主家不滿的晉人,有時候也不需要花太多錢,只要在一起舉眾抱怨,煽動起奴隸們的不滿情緒,就能得知許多不為人知的消息。

  而在這些朝廷貴人眼裡,家裡的奴僕哪裡算人呢?他們懂得如何政變,卻不懂得如何應對民變,更不知道自己眼皮下就開了一道天窗,使得所謂的秘密一覽無餘。

  前腳王贊的軍隊剛剛抵達許昌,後腳匈奴人的商隊就派出了快馬,不過短短六日,軍報就交到了趙漢大軍主帥劉聰的帥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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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劉聰已年近四十,一身軍旅戎裝,早已不復當年在洛陽的貴公子打扮。但歲月並沒有讓他的氣質顯得平庸黯淡,甲冑與刀劍反而凸顯出了他眼中的鋒芒,一瞥一笑,堅毅而不失風流,沉穩又暗蘊神采。就仿佛洛陽早年成名多年的清談名士,有幾分不染風塵的味道了。

  他看了看軍報,隨口吩咐信使去加餐,然後下達軍令,除去劉粲依舊領兵包圍鄴宮以外,其餘眾將,如大司空呼延翼、興漢將軍劉厲、冠軍將軍呼延朗、滅晉將軍劉景、魏郡太守龐淳、上黨太守趙固、牙門將周振等人,盡數來帳中軍議。

  軍令一下,不到半個時辰,眾人紛紛快馬趕來,不敢有隨意耽擱。而入帳之後,這些人無論年齡大小,體型高低,皆屏氣凝神,案次而坐,顯得對劉聰極為尊重,甚至於說是敬畏。

  而這些姿態,都得益於劉聰自己打下來的威名。

  早些年時候,劉淵倡義起兵,建國稱漢,但由於匈奴人承平日久,雖人多勢眾,卻戰力平平,使得戰果很不如意。是劉聰屢屢獻策,更改趙漢的大政方針,在其餘各部受挫的前提下,他先破苟晞,後奪壺關,接連攻奪河內、汲郡等地。且在他的指揮與調教下,趙漢士卒的素質迅速提升,待到如今,已經是一支頗為可觀的力量。

  可以說,現如今能由趙漢直接指揮的主力大軍,乃是由劉聰一手打造。而且他治軍嚴格,賞罰分明,與平陽的劉淵相比,他才是這支軍隊真正的精神領袖。諸將不敢不對其多加敬畏,私下裡也尊稱其為「玄帥」,雖說不倫不類,但足可見其威名。

  劉聰將這封情報交予諸將傳閱,而後問道:「晉軍這次又派了援軍,你們有什麼看法,說說看。」

  讀罷,諸將的面色都有些嚴肅,因為從情報上來看,這次的援軍不同以往,不再是那些沒有著落的流民乞活軍,而是正規的晉軍。

  呼延翼斟酌道:「元帥,偽晉這是動真格了。來了四萬人馬,這恐怕不好對付。我軍雖有十三萬之眾,但一面要提防城內的司馬騰,一面還要防備頓丘的丁紹。同時於三面作戰,智者所不取。」

  一旁的呼延朗捻著鬍鬚微微點頭,表示對呼延翼的贊同,而後道:「大司空說得有理,這一戰恐怕要謹慎些,我聽說過這個王贊的名字,據說他打仗很厲害。這兩年,他在兗州東征西討,王彌接連敗了幾陣,只能繞道而行,南下守義陽,苟晞也拿他沒辦法,號稱是如今王衍手下的第一名將,實在不容小覷。」

  劉厲也贊成道:「司馬騰確實無能,可丁紹邵續他們,實在是個麻煩,如今再添上一個王贊,我看啊,這一仗,怕是很難打了,元帥,要不要先撤兵?」

  他口中的丁紹、邵續,皆是司馬穎舊將。也是原征北軍司中極少數能撫境安民,領軍取勝的人物。在汲桑死後,他們轉投至司馬騰麾下,分別坐鎮陽平、頓丘二郡。而在劉聰圍攻鄴城期間,他們一面收攏流民,整軍備戰,一面抵禦王彌與劉淵的輪番進攻,不僅接連兩年不落,還進一步多次援救鄴城,給劉聰帶來了極大的困擾,趙漢軍中,皆視其為強敵。

  一連有三位大將發表了保守的意見,其餘諸將也有點氣沮。不管怎麼說,這已經是趙漢大軍第四次圍攻鄴城了,因為遲遲不能拿下鄴城,導致嚴重拖慢了趙漢的拓地進度。相比之下,王彌領齊漢軍在其餘方向攻城略地,所得民口土地,皆多於趙漢,不得不讓趙漢諸將艷羨。

  故而劉粲就大為不滿,他站出來反對道:「幾位叔伯也太小心了!王贊要真這麼厲害,他們早幹什麼去了?我看啊,肯定是徒有虛名。我們這一次,好不容易打進了鄴城城內,就剩下鄴宮沒有攻克。王贊軍隊還沒到,我們就撤軍?這豈是大丈夫所為!」

  說到這,他忍不住走到門前,推開大門,展露出門外的風景。劉聰的帥帳就設置在鄴城的建春門門樓,此處位於鄴城的東部,從這裡可以眺望鄴宮,遠望三台。

  劉粲指著遠處的三台道:「現在將士們就在鄴宮前拼命,想打下三台,眼裡都要冒出血!多少人都死在了疆場上,就為了打下鄴城!眼下距離成功就剩下最後一步,怎麼能就此退後?!怎麼對得起地下的英烈?!」

  慷慨激昂間,劉粲轉首面對劉聰,單膝跪下,向其請命道:「父王,我願親作先鋒,率軍攻城,在王贊率軍抵達前,必定拿下三台!」

  劉粲年不過二十,卻敢放如此豪言壯語,在座眾將盡皆失色。劉聰聞言,自然哈哈大笑,頗為自豪地對眾人誇耀道:「瞧見沒有?士光不愧是我皇漢男兒,好膽氣!司馬騰一比,何等羸弱?宗室相差如此,偽晉焉能不亡?我皇漢何能不興?」

  眾人見狀,心想自己莫非還能不如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嗎?士氣也有所振作,紛紛附和著表示願意率眾攻城。不料到了這個時候,劉聰卻不願意主動進攻了,他對眾人道:「你們的勇氣固然可嘉,但我想要的,難道是那一個小小鄴城嗎?」

  此言一出,眾人大為詫異,莫非元帥還有別的想法嗎?

  劉聰閒散地將身子靠在几子上,適意地品了一口茶,而後徐徐道:「鄴城雖重要,但也不過是一座城池,想要在這裡落地生根,不是奪下城池就足夠了。北面有王浚,東面有丁紹,南面如今又來了王贊,更別說,地方上還有許多乞活,更東面的態度,也不好言盡。」

  人們聽出來,劉聰指的是東面的齊漢。如今劉淵雖是北方名義上的反晉盟主,但一旦打下鄴城,就意味著戰局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晉室在河北的權威接近跌落谷底。若是再在中原取得一定的進展,到那時,聯盟將不再成立,許多名義上歸順劉淵的勢力可能再度獨立,開啟新一輪的兼併。

  故而劉聰輕描淡寫地說道:「既然要打,就打個大勝仗,王贊帶四萬兵馬來援,我們就把他全吃下去!要打得河北膽寒,要打得某些狐假虎威的孽障,知道誰才是主人!」

  眾人聞聲一凜,他們知道,主帥胸中已然有了定計,於是紛紛低頭聽令。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分明聽出些許不滿。他們暗中猜測,可能是因為平晉王石勒私自與拓跋鮮卑議和有關。

  此前趙漢率軍北上,一度攻打下整個并州,卻沒料到,拓跋鮮卑橫空殺出,一路將匈奴人驅趕回西河郡,半載心血毀於一旦。自此以後,趙漢轉戰東南西各個方向,唯獨不敢北上晉陽。誰料石勒竟打著劉淵的旗號,私自與拓跋鮮卑議和結盟,並且占據了晉陽以北的并州三郡,這令許多匈奴人都忿忿不平。

  但劉淵好不容易有了與拓跋鮮卑媾和的機會,也不想過多計較,便承認了石勒對晉陽北部的占領,加封他為并州刺史,鎮北將軍。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石勒便相當於一個半獨立勢力而存在了。

  這無疑令劉聰感到極為不滿,他雖然欣賞石勒的天賦,但也看輕石勒的出身,如今竟然快與他平起平坐,這是無法接受的。所以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鄴城打一個漂亮仗,對石勒敲山震虎。

  不過還有一層意思,劉聰不好說出來,他要做爭儲的準備了。

  根據平陽那邊靳準的消息,近來劉淵的身體開始出現不好的徵兆。劉元海畢竟六十六了,壽命即將抵達盡頭,近來開始頻繁地咳嗽,食不下咽,旁人說不出什麼病,病似乎也不嚴重。但若是病情惡化的話,以如今的趙漢內部,至今還沒有定下太子之位。一旦出現意外,就要選定新的太子了。

  劉聰現在雖然手握大部分兵權,但離開平陽已經太久了。若是在外打仗過久,極可能會錯過劉淵病逝而導致的權力變更。他必須儘快回到平陽,經營自己的影響力,說服父親將皇位傳給自己。如若不成,也必須做好奪權的準備。

  因此,鄴城一戰,大概是劉聰作為元帥在外的最後一戰。劉聰希望有個好的收尾,也好威懾在平陽的其餘兄弟。至於接下來的戰事,他也做好規劃,打算讓劉曜來負責此事。

  四月上旬,王贊率軍接連擊敗陳留、濮陽兩郡的乞活軍,進駐至延津一帶。這兩郡的乞活軍完全是不堪一擊,和王贊軍隊甫一接戰,便四散而逃,把城池都棄置了,逃進地方的塢堡之中。如若王贊想要徹底收復兩郡,就必須得先剿滅他們。

  但王贊既然得了速戰速決的軍令,當然無意在此長期停留。可他也不敢貿然渡河,便派了數十騎斥候渡河偵探情形。很快他收到回報,得知敵軍似乎抽到了所有兵力,正在加緊圍攻鄴城,鄴城以南的防禦皆被放空了!

  王贊聞言大喜,他命曹武留三千兵馬守在濮陽,而後率眾渡河,開進到頓丘郡內,而後又召集丁紹與邵續所部,統合近六萬人,號稱十萬,浩浩蕩蕩地向鄴城開進。

  孰料就在進軍途中,他們突然遭遇一隊人馬,為首之人服飾華麗,又大腹便便,滿臉僥倖的神情。那人見到王贊打出的晉軍旗號,可謂大喜,連忙拿出印璽,向其通報說,他乃是征北大將軍、新蔡王司馬騰。

  新蔡王怎麼離開鄴城了?王贊聞言大驚,趕緊迎進司馬騰,問他前因後果。

  原來,就在前一段時日,趙漢軍先是對鄴城猛攻,給了司馬騰極大的防守壓力。結果在猛攻十日以後,趙漢軍突然減弱攻勢,並且在城南放開了一條缺口。司馬騰早認為自己守不下去了,此時看見有一道生路,哪裡還會猶豫?為了求生,他當即選擇隨剩餘的軍隊突圍,結果竟輕鬆突圍而出。

  此時撞見了王贊,司馬騰也沒有別的想法了,他唯恐被匈奴人再追上,連忙要求王贊率軍護送他南下。如今他只求逃出生天,從此做個富貴閒人,也好過再上戰場。

  而王贊身經百戰,頓時就發覺出不對。劉聰怎麼會出現這種失誤?他布防不嚴密也就算了,竟然會如此輕易地放司馬騰出城?而且剛好是在自己來援的時刻?

  如此一來,司馬騰固然逃了出來,但鄴城卻丟給了劉聰。王贊原定的襲擊計劃,如今看來,已不可能實現。他只好率軍原路返回,孰料此時南面又傳來噩耗說:曹武所部為敵軍擊敗,延津渡口連帶渡河船隻,全都丟給了匈奴人!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王贊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已然中計了。他渡河匆忙,沒帶多少糧草,如今就是回到頓丘守城,也根本堅持不了幾個月,現在他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在糧秣消耗前,擊敗趙漢軍在鄴城的主力。這可能成功嗎?縱然王贊有中原名將之稱,一時也大感躊躇。

  可事實上,還未等他下定回師作戰的決心,鄴城的趙漢大軍已經提前包圍了過來。劉聰以劉景為前鋒,領萬餘輕騎兵不斷襲擾晉軍,一時弓矢如雨,同時他們又不斷運動,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始終不與晉軍正面決戰,不斷用這種辦法消磨王贊大軍的意志。

  兩軍如此對峙半月,晉軍不戰自潰。劉聰趁機率軍搜殺,擒俘斬獲之眾近半。身在洛陽的祖逖在得知消息以後,率先向許昌報告,聲稱以司馬騰、司馬瑜、周良、石鮮等人為首的征北軍司高官,似乎盡數為匈奴人所擒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