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淵稱帝的消息傳到成都,朝野上下一片震動,繼而產生了諸多餘波。
自古以來,稱帝便是事關正統天命的大事。所謂「膺當天之正統,受克讓之歸運。」普天之下,永遠只有一個正統,一個天子,一個皇帝。若是有人宣稱帝位,無疑是表明自己要一統華夏的野心,消滅九州其餘所有割據政權的決心,三國時三帝並立,諸葛丞相曾言「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姜維大將軍以其為旗號,也就是這個意思。
而今司馬氏衰落,世人皆道晉室將亡,那個許昌的痴傻天子,自然也不會是真正的天子。故而四海八荒,赤縣神州,有識之士無不翹首以盼,想觀望天下局勢,辨認誰才是那個真正一統河山的天子。而劉淵作為北方的反晉盟主,又打出大漢旗號,正式即位皇帝,無疑能起到先聲奪人的效果,在天下引起一場新的風波。
從有利於成都朝廷的角度來想,劉淵稱帝後,必然會樹大招風,吸引天下各勢力的目光,極可能會面臨各部的圍剿,成為眾矢之的。如此一來,劉羨的壓力便減小了,可以從容整頓軍力,向其餘方向進行擴張。
但從不利於成都朝廷的角度來想,劉羨身為蜀漢子孫,竟然沒有率先稱帝,反而在名號上落了一籌,這在輿論上是很難接受的。而且稱帝後,誰說就一定會遭遇窘困呢?此前劉尼稱帝,固然遭到了多方的圍剿,但不也得到了荊、江、揚、徐、豫五州的響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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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劉淵依靠天子之名,招攬了大量人材,說不定會一發不可收拾。隨著他的勢力越發擴大,說不得正統之名,就會從劉羨頭上,慢慢轉移到劉淵頭上了。
因此,朝野上下很快興起了稱帝之議,勸劉羨儘快稱帝,彰顯正統。
最早提出這個建議的,乃是閬中都督楊難敵,他得知消息後,迫不及待地便向劉羨上表,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一個文筆還湊合的文人,給劉羨文縐縐地寫了一篇長篇大論。
在表文中,楊難敵聲稱劉淵稱帝之事切不可小覷。首先劉淵「壯遊京師,遨遊士林,持論上下,得謂俊才」,真是早有聲望,同時他又「陰圖神器,暗結羅網,窮於師旅,志在必得」,為了得到天下,劉淵簡直是窮盡一切手段,或聯姻,或許願,或結盟,或偷襲,或兼併,因此「作亂幽并,矯稱天命」,儼然已是北面反晉的旗幟,流民絡繹歸之。
而今劉淵稱帝,形勢已經到了萬分危急的時刻。若是劉羨繼續坐視不理,放任對方聲索漢統,世人必以成都無能,有辱祖先,勢必會輕視劉羨。而且劉淵新得朔方,極可能進軍關中,自河東、朔方兵分兩路夾攻關中,閻鼎等人必左右支絀,難以阻擋。一旦讓劉淵搶先占據關中,再下洛陽,兩京祖宅之地落入敵手。到那時,即使劉羨是昭烈後裔,也爭不過劉淵的正朔了。
因此,楊難敵上書劉羨,應該早日順應眾望,登基稱帝,北伐關中。眼下張方既走,關中剩下的閻鼎等人不過是跳樑小丑,不堪一擊,他們居然還敢扣押王父及宗室,實在是膽大包天,正宜嚴懲!待大軍北定西京,勢成強秦,再定劉淵,天下何人能與漢軍相抗?
這封表文上遞到尚書台後,再交由到朝會上議論,百官無不附和,都認為楊難敵所言甚是,確實如此。
如來忠、諸葛京、薛懿等蜀漢舊人,早就認為劉羨應該稱帝,如今恢復了故國舊疆,稱帝也理所應當。又如自河東軍、司隸府出身的官僚,所謂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能早日打回關中,返回家鄉,這有何不可呢?成都國的舊部,也多是關隴流民出身,因齊萬年之亂南下到巴蜀的,更是不會反對。
就連天師道眾人也不例外,既然聲稱劉羨做太平真君,那自然也是希望劉羨稱帝越早越好。范賁更是拿此前在雲南遇見的仙山為祥瑞,認為這是上蒼褒獎漢王的大吉之兆。
總而言之,朝中上下儘是附議之聲,沒有絲毫反對。
這其中甚至包括有李鳳,李鳳是向劉羨獻策東進之人,楊難敵此議,其實有違李鳳設計的既定戰略。劉羨在尚書台視事的時候,便拿著這封表文詢問李鳳的意見。
李鳳何等聰明人,一眼便知道漢王的真實想法,劉羨其實並不想在當下稱帝。
這裡面的原因很好分析,眼下稱帝與北伐的關係,是相互聯繫,不可分割的。若要稱帝,就不可能不北伐,正如楊難敵所說,世上哪有二帝並立的道理?漢賊不兩立,必然是要不死不休,血戰到底的。
可問題在於,相比於東進戰略而言,北上戰略有過大的缺陷。
首先關中豪族夾在劉淵和劉羨之間,誰先進攻關中,閻鼎為首的豪族為維持獨立,便會自然倒向另一方。劉羨若單獨對抗關中豪族,還有取勝的信心,可如今再加上獲得了朔方支持的劉淵,這難度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須知北伐關中的補給非常困難,一旦頓兵堅城之下,最大的問題就是糧草不濟。根據以往的戰例和劉羨的親身經驗來看,秦嶺運糧的損耗率過高,劉羨做過一次計算。若是舉兵七萬北上,大概每積蓄三年,只夠進行一次半年左右的戰事,這半年內若是不能拿下整個關中,只占領了一兩個郡,一旦退兵,關中平原無險可守,反而又會將所得城池全吐出來,最終就會空耗糧餉,一無所獲。
還有一點不得不考慮的是,一旦關西南北形成僵持局面,晉室從中緩過勁來,或是有人獨霸河北,那不就形成了兩虎相爭,漁翁得利的局面了嗎?智者所不取。
而再分析東進,以大江為樞紐,有漕運接濟,順流而下,雖說戰線更長,可消耗的糧秣反而更少。而且敵軍也弱小,一旦拿下城池,周遭多山險水網,也更好堅守,只要練出一支合格的水師,便不會有退兵即失守的風險。
一北一南,一難一易,劉羨作戰多年,哪條策略是上策,還是分得清的。
但他來找李鳳問話時,李鳳也很清楚,劉羨心中已經有了定見。可為何劉羨不直接表態,而是來詢問自己呢?這畢竟涉及到正統之爭,劉羨不可能在名義上放棄正統,而且上下一心,眾意難違,他需要臣子中有人站出來,對此提出異議。
可知道歸知道,此一時彼一時,李鳳現在的想法也變了。
他此前之所以向劉羨獻策東進,是因為迫切地想在成都朝廷占得一席之地,如今他已經成功擠進中樞,短時間內也很難再進一步,立功的念頭也就不那麼熾熱了。反而要考慮到,當眾提出反對意見,是否招惹眾怒呢?勸進是符合大家的利益所在,李鳳也不想平白做這種得罪人的事情。
故而李鳳委婉地勸諫劉羨道:「殿下,如今稱帝是大勢所趨,既然劉淵已然稱帝,與您爭奪漢統,您又深孚眾望,若不稱帝,豈不是寒了文武百官之心嗎?在下以為,還是早稱帝為上。」
劉羨看了李鳳兩眼,也不多說什麼,只有回到宮中時,才對妻子們抱怨幾句,他對阿蘿說:「我也真是不明白,自從稱了王,不僅朋友少了,願意為大局著想的人都少了。」
阿蘿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子,她默默聽了一會兒,等劉羨消了氣,才徐徐說:「辟疾,我也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自從你出了洛陽後,這宮中的女眷,你打算要多少個才算個頭呢?」
劉羨聞言,頓時聽出來,阿蘿是在抱怨自己迎娶李秀一事。回到成都後,這件事已經重新提上了議程,等李秀服喪期結束,兩人便正式成婚。
他有些詫異,因為妻子此前從未表達過反對意見,說道:「你覺得這樁婚事不好?」
劉羨對李秀的喜歡,曹尚柔當然能理解。李秀的才氣固然是一方面,但其實並不超過自己與綠珠許多。只是當一個人倒在病榻上,痛不欲生的時候,有一個人有一手治病的好醫術,而且能無微不至地照顧你,這就比什麼都強了,任誰都會產生好感。若此人是男子,那便會成為好友,若此人是女子,那便極有可能成為情人。更何況,兩人的婚姻能夠有效增加寧州的凝聚力。
但理解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回事,阿蘿道:「當然很好,可難道我就不能抱怨嗎?當年你和我成婚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這輩子只會娶我一個。」
劉羨一時啞然,只見妻子正襟危坐,繼續道:「別說是我,你當另外兩人,心中就沒有別的念頭嗎?只是當著你的面,不好直白地說罷了。」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綠珠是性情外柔內剛,阿蝶也非常有主見,幾位夫人之所以在劉羨面前不動聲色,保持和睦,無疑只有一個原因:劉羨身為開國君主,他身上有極為強勢的一部分,旁人不敢違背,因此將許多矛盾悄然掩蓋了。這是哪怕劉羨天天自省,也無法解決的情況。
直到此時,阿蘿才把話題又轉回來,語重心長地說道:「辟疾,你在這裡抱怨沒人顧大局,卻忘了以前你在洛陽寄人籬下的時候,不也要看人臉色嗎?當時你的那些朋友,和你說真話的,又有幾個?」
劉羨這才恍然明白,原來妻子是用宮中的事情為比喻,勸他如果沒有辦法,就不要一意孤行,而要順應眾心。
轉念一想後,劉羨覺得妻子說得也不錯,自己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君主也不是生來就是君主,更不等於隨心所欲。自己既然招攬了這樣一群部下,又沒有法子說服他們,那順勢而為,也不是什麼壞事。更何況,稱帝確實也是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北伐關中雖然難辦,但至少眼下的形勢還是比諸葛丞相時好,勝算還是有的。
他揉了揉肩上的舊傷,笑著自嘲道:「你說得不錯,得隴望蜀,人心不足啊!」
這麼想著,劉羨對阿蘿點頭道:「那我改日和世回他們說,把這件事情定在年底吧,在正月即位,也省得國內改元。」
阿蘿莞爾,劉羨又和她閒聊了一會兒,這次再談到宮中的氛圍,妻子對他道:「能伴隨你左右的,都是識大體的人,可這樣獨守冷宮的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呢?」
說到底,即使娶了李秀,劉羨的妻妾也只有四人而已,在這個年頭可以算很少了。妻妾目前最大的不滿,主要還是集中在聚少離多上。但這也沒辦法,劉羨是亂世君王,不可能置軍務於不顧。他只有安慰妻子說:「已經比過去好很多了,以後還會更好的。」
阿蘿笑著點頭,隨即甜蜜地靠在丈夫肩上。她相信這並非是謊言,雖然天下大亂,眾人隨劉羨四處東奔西走,但劉羨對於身邊人的承諾,都還是一一兌現了,不然他也不會得到如此信任,闖下當下這番基業。
次日一早,劉羨用過早膳,當即前往尚書省。雖然心中還是有些缺憾,但劉羨還是準備通知李矩等人,準備操辦稱帝一事。
此時還沒到早會的時候,尚書省內只有值夜的陸雲在。
劉羨入門時,他還在制定來年的用工計劃。一是打算重新修繕劍閣到陽平關之間的道路,加強漢中與巴蜀的聯繫,二是打算在內水中,開設一道類似於千金渠的水渠,集中水碓舂米,這兩者若能建成,一定能為國內省下一大筆開支。
劉羨聽他說起,頗有興致,兩人就這個計劃討論了片刻。正議論間,忽有侍衛敲門,他急急忙忙地拜倒在地,說是漢中有黃帛送到。
除去劉羨的詔令之外,其餘郡守用黃帛,說明是有要緊的急事。聽魏浚送來黃帛,劉羨不敢大意,連忙接過黃帛,細細觀看。
陸雲在一旁打量劉羨臉色,但見漢王接過黃帛時,面色陰沉,雙眉緊蹙,似是擔心出了什麼意外。但展開閱讀之後,漢王的眉頭頓如撥雲見日,迅速就舒展開來,繼而嘴角間生出幾分毫不遮掩的喜色。他放下黃帛後,起身徘徊,拊掌輕笑,接著笑聲漸漸放肆,一發而不可收拾,終於連聲道:「好!好啊!」
是好消息?到底發生何事?陸雲見狀,心中略生詫異,他跟隨劉羨已有六年,相識也有十幾年,極少見劉羨如此失態。但他深知君主不言,為臣緘默的道理,即使好奇,他也沉默不語,等待劉羨的明示。
笑過之後,劉羨對陸雲說道:「士龍,現在沒有別人,你暫當一回中書郎,替我下一道詔令,從宮中調八百羽林軍北上南鄭,還有三駕軺車,錦繡千匹,聽從魏浚指令。」
「當然是護衛!」笑過以後,劉羨雙眉一挑,斬釘截鐵地說道:「臥龍已至!焉能不用重禮?」
魏浚黃帛所言,其實只有一事——在三日之前,盧志經過數千里跋涉,已然抵達南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