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五年的四月辛巳,劉羨終於踏上了這座決定了他前半生命運的成都土地。
在這一天,其實巴蜀大地的戰事還沒有完全結束。雖說成都軍已經盡數向他投降,江州軍大部也為他所俘獲,但到底還是有部份江州軍逃脫了出去,大概有三四千人的規模。據說是譙登強行殺出了一條血路,奪回了在武陽的船隻,乘坐數十艘艨艟艦逃出生天。
而且根據之前的情報,巴西太守何攀已經率軍南下,遣使去招撫墊江、江州各地,只是這些郡縣暫時還在負隅頑抗。青城山的天師道也還沒有得到消息,名義上仍然算是獨立。且汶山、漢嘉兩郡內,還有相當多的夷人和成都軍殘部在活動,整個巴蜀,包括漢中郡自己治下,也仍然有相當多的流寇與馬賊需要處理。
總體上來說,雖然劉羨已經沒有了敵手,但距離想要完全接管巴蜀,且讓梁、益兩州恢復和平,仍然有相當多的一段路程去走。不過這就好比是爬山,最難走的上山路已經過去了,過了這個拐點,下山路只會越走越順。和之前遇到的問題相比,要解決的都是小問題,蜀漢的重建已經是大勢所趨,無人可擋了。
「懷沖,我們為何不能更強硬些?」入城的時候,楊難敵對劉羨抱怨道。對於劉羨同意招降成都軍一事,楊難敵是有些不滿的,畢竟經過了這麼一場辛苦的大戰,軍中折損實在不少。
根據初步統計來看,昨日那一場大戰,漢中軍死傷一萬一千餘人。這實在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堪稱劉羨入蜀以來的傷亡之最,甚至可以說,哪怕在長安城前,面對西軍的輪番大戰,堅持三四月的總傷亡,才能與這一戰相提並論。
雖說敵人也傷亡慘重,據統計,江州軍死傷一萬兩千餘人,成都軍死傷近九千餘人。且餘下的江州軍大多被俘,成都軍盡數投降。可對於勝利者來說,算戰損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大家更在乎自己遭受了多少損失,以及如何發泄心中的不滿,並將這一損失彌補回來。
故而在李班送來幡旗的時候,楊難敵就主張不接受投降,一口氣將城前的成都軍擊潰,抓來的俘虜全部罰做奴婢,將略陽李氏趕盡殺絕,也省了安置降兵的麻煩。
但劉羨的意見是堅決的,他一面仰望環顧著這座滿目瘡痍的城池,從少城的這頭看到太城的那頭,一面對楊難敵道:「難敵,我們已經強硬地打贏了這一仗,沒有必要更強硬了,過猶不及。大戰之後,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是難得的元氣。」
楊難敵不好反駁,冷哼了一聲,反過來望了一眼身後的李越等人,問道:「那你準備怎麼處置這些人?我怕一個不好,會養虎遺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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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雄雖然死了,但是略陽李氏還剩下不少人。在昨日的大戰前後,共有李璜、李雲、李國、李班等十三名成都國高官陣亡,數量不可謂不多,可仔細一看,略陽李氏家族內,竟然還有好幾十人,其中成都國太傅李驤、太尉李離都還活著,李雄還剩下好幾個兒子,這在北地流民與成都國舊臣之中,可還有不小的號召力,要是處置不當,是有可能引發內亂的。
劉羨其實也在思忖這件事。從歷史上的先例來看,想要消化一個勢力,想要靠一顆仁心,就完全將對方收服,這無疑是痴人說夢。但如果就此走了極端,想從肉體上徹底消滅對方,其實也不是一個好主意。一來是很難做到,一旦做不乾淨,反而會逼出不必要的內亂,二來是容易激起其餘大眾的反感,以後想要再進行招降,也就不再容易。
最好的辦法,無過於找個遠離根基的地方,將老人們閒置看管起來,再吸納一部分位卑言輕的年輕人。等過個幾年,新政權步入正軌,年輕人取代了老人,融入新的框架之內,一切便步入正軌了。
故而劉羨想,可以打著為李雄守靈的名義,讓李驤這群人前去宕渠縣養老,名正言順。在巴蜀,巴西郡算是個比較偏僻的地方,宕渠又在巴西內比較偏僻,成都國並沒掌控多久。相比之下,自己在巴西郡內的根基也較深,可以說易於掌控與監管,也正好充實巴西的人口,重新打通米倉道,一舉多得。
不過此時在大庭廣眾之下,自己的任何言論都會引起流言蜚語,故而劉羨並沒有將打算說出來,而是對楊難敵笑笑道:「還是先想些好事吧!」
「好事?什麼好事?」
劉羨手指周遭,問道:「你難道沒有看到一副美景嗎?」
楊難敵沿著劉羨的手指望去,哪裡有什麼美景?成都城內,到處都是被挖掘出來的溝塹,被拆毀的房屋,以及那些被火燒過,被刀砍過的傷痕,再就是為李雄默哀的白幡縞素。這大概是自劉焉定都成都以後,一百多年來,成都城最破敗的時候了吧!看了只會讓人覺得頹廢和傷心。故而對劉羨的話語,楊難敵一時感到極為費解,張著嘴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劉羨見他愣在一旁,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他道:「我看到了接下來我們重建成都,百姓們安居樂業的美景了。眼下的成都雖然殘破,但這不正說明可以大有作為麼?」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將填平溝塹,重修城牆,蓋好房屋,鋪陳道路……再過一段時間,這裡將會有人們張燈結彩,成婚生子,市集繁榮,民居如蔭……我已經看到那一天了。」
原來,劉羨是看到了希望轉化為現實的美景。聽著劉羨的描述,不止是楊難敵,身旁的孟和、諸葛延、李盛等人,都覺得精神一振,仿佛一個新的成都城,已經出現在眾人眼前了。過往的那些齟齬與傷痛,一切都已經過去了,還有什麼值得惦記的呢?
來忠停了也滿心歡喜,他環顧著這座城市,似乎回想起了無數往事,連連說:「是啊,只要人活得夠久,什麼好事都會發生的。」
劉羨又回看了眼身後那些惴惴不安的俘虜與降兵們,再看了眼身邊的戰友們,笑說:「要重建成都,要重建巴蜀,只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讓我們重新開始吧。」
說話間,一眾人穿過街道,步入成都城北面的武擔宮,宮中景色宜人,一行人騎著馬,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道,曲徑通幽,穿過鬱鬱蔥蔥的竹林,轉到個大湖旁邊,這裡名叫天井池,岸邊種了許多橘樹、枇杷與荔枝。不遠處有座假山,山旁是涼亭,劉羨一行人便在亭台間觀看周遭景色。
北面樹叢之後便是武擔山,武擔山上的宮殿依舊,重重殿宇,層層樓閣。
宮牆和林木之間,時不時見有握刀持槍的士卒出沒,他們正在清點這一戰的收穫,再將繳獲的財寶都搬運到宮殿前,供劉羨進行清點。李雄身為一國之主,私庫內的寶物並不多,主要是七幅特製的甲冑,十來把寶劍,還有幾張雕弓,除此之外,基本沒有金銀,非常樸素。
但江州軍那邊的收穫,就算得上非常亮眼了。郭默所部衝擊羅尚本陣,繳獲了羅尚的大量財寶不說,看他身邊的甲騎,人均衣錦著繡,光漕船上準備用作賞賜的綾羅綢緞,就有三萬匹之多。
劉羨看了會兒清單,對一旁的呂渠陽道:「這些東西,你將裡面的財物挑選出來,選些好的,我以後要做賞賜。剩下的,你找些商人,想辦法賣一半出去,換些有用的糧秣輜重回來。再剩下的,分給立功的將士罷。」
在這個亂世,財物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重要的還是人。羅尚要這麼多財物,可謂是巴蜀首富了,可他還比不過當年的石崇,下場卻是一樣的,可見有人才有一切。劉羨對財物實在沒有興趣。
不過他沒興趣,不代表別人沒興趣。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大部分的人都是俗人,衣食住行都要錢財,喜歡金銀財寶,也沒什麼可指責的。劉羨作為君主,重要的是要做到公平,並且要杜絕軍隊內的奢侈風氣,不要因此敗壞以後的軍紀。
對於郭默所部在作戰時因搶奪財物而放棄羅尚一事,諸葛延所部已經根據俘虜所言,向劉羨上報了。劉羨對此的態度是很嚴厲的,他在查證之後,將違背軍紀的騎士革職,直接將他們貶為平民。郭默的功勞也因此打了折扣,明面上劉羨對郭默不做處置,默認他私吞了繳獲的部分財物,而代價是,之後的封賞也就沒有郭默的份了。
在亭台間停留片刻後,一行人正式進入武擔宮。
武擔宮位於武擔山上,此地原本並不是山。據說是古蜀王為了祭奠王妃,令壯士武都用擔子挑土堆積出來的假山高台,因此被稱作是武擔山。
武擔山高七丈,寬十六丈、長四十餘丈,呈西高東低的馬蹄形。因這裡可以眺望整個成都城的緣故,劉備先是在這裡登基稱帝,後來又在此營造蜀漢皇宮,雖然蜀漢一度滅亡,但這座宮城還是得以保留下來。李雄打下成都後,也無意再新建宮城,乾脆就將這裡作為自己的王宮。
由於此前王宮沒有遭遇戰事,這裡還是打理得非常乾淨,劉羨帶著眾人從中逛了一圈,都感到非常滿意。雖說這裡遠遠比不上鄴宮與洛陽宮的華貴富麗,占地也就約有三個安樂公府大小,但劉羨覺得這就足夠了。他在這裡定居,能夠住得安心,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劉羨暫時沒有打算直接入住,一是剛剛才為李雄舉辦了葬禮,立刻入住未免有些晦氣;二是他想再鄭重一些,等將家人們都接來,自己基本接管巴蜀以後,向祖宗與社稷進行告祭,然後再正式入住,以此來彰顯自己興復漢室的決心。故而在此之前,劉羨還是暫住在郡府之內。
當夜,劉羨將隨軍的近臣幕僚們都叫到一起,開一個規模不大的慶功會。畢竟再怎麼說,到底打了一個大勝仗,給李雄尊重歸尊重,該慶賀還是要慶賀,這是勝利者的特權。
劉羨端起酒杯,環顧左右的人群,不免有些恍惚。此時距離離開洛陽,已經過去了兩年有餘,可回想起來,又覺得過得很短。這不是劉羨第一次生出類似的感想了,但是這一次,變化格外大。他不僅不再受人所制,從一個家鄉到了另一個家鄉,而且還收回了祖宗的大部分基業,並從病魔的手中死裡逃生,這讓劉羨有一種二世為人的感覺。
但劉羨知道,這只是一個階段的結束,接下來又會是一個嶄新的開始,自己一天也不能鬆懈。
故而他對眾人道:「我感謝諸位與我並肩至此,劉羨能有今天,既離不開祖宗神靈的庇佑,也離不開大家的傾力支持。可天下尚未平定,我們仍要努力。但在今夜,我們不醉不歸!」
眾人聞言,紛紛擊節歡呼,輪流上前慶賀祝酒。
楊難敵搶先說道:「今天我們在成都祝酒,明年我們就在長安祝酒,後年我們就在洛陽,大後年我們就去鄴城!真要做到這地步,那才叫自在!」
劉沈則肅然道:「是,四海九州紛亂,四民百姓苦楚,天下正需要殿下這樣的賢能之君平定禍亂。」
皇甫重接道:「我願向殿下請命,若要北上關隴,我願做前鋒,替殿下把那張方捉拿過來!」
李矩則道:「願大家都能心想事成,也願兄長可以更進一步。」
大家一邊說著吉祥話,一邊相互拼酒,氣氛熱鬧非凡。就連長子劉朗也做樣子上前給劉羨祝酒道:「大人,明年我願上馬出陣,親自為大人殺敵!」
劉羨心情大好,當然是來者不拒,一連與大家喝了差不多有數十杯,整個人都有些醉醺醺的,李秀一旁勸都沒有勸住。到最後,大家都醉眼朦朧,手足不穩。隱隱約約中,大家都醉了,醉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和自己說話的是誰,突然有人高呼了一聲,說道:
「願天下太平!大漢永年!」
此話一出,眾人心有靈犀一般,不約而同地再舉杯道:「願天下太平!大漢永年!」(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