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倚門長嘯的胡人(4k)

  第58章 倚門長嘯的胡人(4k)

  這是劉羨有生以來,聽到第二個人長嘯。

  第一個如此做的人當然是小阮公,他縱情於竹林山水之中,興之所至,便放聲長嘯。他的嘯聲迴蕩在青山之上,白雲之下,能令群猿隨之高呼,百鳥繼而雜鳴,林葉簌簌而落,山嵐悠然而起,自有一股塊壘橫空的莊嚴肅穆。

  而這一次劉羨聽到的長嘯,卻與小阮公完全不同。

  小阮公長嘯之時,多是在寡人鮮跡的深遠荊棘之地,嘯聲固然悠遠,可聽者寥寥,源頭也是紮根於心頭的憂愁。

  可這一聲長嘯,卻發生在熙熙攘攘的鬧市之中。周圍人來人往,還有朝中第一流的名士出行,這樣熱鬧的氛圍,卻壓不住這一聲長嘯。

  嘯聲先是尖銳地破空而起,既仿佛夏竹般節節攀升,又如同快刀切過薄紙,引得身旁眾人紛紛側目。

  但發嘯者毫不在意,他只是繼續長嘯,等到聲音達到極高處,他的嘯聲開始迴旋飄蕩,仿佛大鵬展翅般肆意逍遙,時而上升,時而下沉,似乎並不在意塵世,一轉眼間,就已飛揚到九萬里之外,只剩下白雲悠悠,不能再見絲毫蹤跡。

  好放肆的嘯聲!

  這是劉羨的第一感想。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而他稍微緩神之後,才反應過來,原本喧囂的建春門,此時已經是靜寂一片,擁擠的人群們都被這嘯聲挽留住了腳步,包括在牛車上的名士王衍,都忍不住起身四顧,去尋找嘯聲的主人。

  在他們想來,敢於如此長嘯的人,恐怕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吧。

  嘯聲的主人就在劉羨身邊,更準確地說,就站在他西北邊大概六尺的地方。而在看到發嘯者的面孔後,所有人都為之一愣,而後鬨笑著四散而走,只道看到了一場短暫的鬧劇。

  因為這是一位胡人,而且是一名看上去非常窘迫的胡人少年。

  這少年高鼻深目,頭髮蓬鬆而微微發黃,白膚非常白皙,一看就是典型的西域羯胡。而他衣著破爛,最尋常的麻衣上滿是塵垢泥土,還帶有一堆開口的破洞。如果不是腰間配著一柄劍,手上還牽著一匹馬,恐怕他和乞丐也沒有什麼區別了,也難怪大家退避三舍。

  但面對大眾投來的諷刺目光,這少年卻似毫無感觸,反而露出了笑容,似乎在回味自己方才的嘯聲。

  而這個笑容陽光燦爛,一時令劉羨想到了兒時回憶,不禁微微失神。

  在人潮已經恢復了流動之後,劉羨仍停在原地,他仔細打量著這位少年胡人,而後上前笑問道:「喂,小胡,你是雞年出生的嗎?」

  這個招呼並不禮貌,聽上去像是在取笑他方才的嘯聲似的。故而這位舉止奇特的少年停下了笑容,他盯著劉羨,煞有介事地說:「如果我是雞年出生,那公子應該就是蛇年人咯?」

  郤安、張固有些茫然,劉羨則撲哧笑了。

  這少年好靈敏的反應,竟這樣反諷他嘴毒!看他樣子,還比自己年輕。但身材卻和自己差不了幾寸,更重要的是,毫不露怯,氣質極好。他越發覺得此人不同凡響。

  「剛剛是我冒昧了,我是龍年人。但你方才的嘯聲,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叫出來的啊。」

  「的確如此。」少年人高傲地點點頭,說道,「那你就應該猜我是虎年才對,世上也不是只有公雞才叫得響亮。」

  「那你的意思,是比我大兩歲咯?」

  「開玩笑!」少年人瞪大了眼睛,拍著自己身後的坐騎說:「沒看到我身後的寶馬嗎?能夠用這麼一匹好馬的人,一定是馬年出生的吧!」

  原來他比自己還小一歲,劉羨暗自好笑。但跟著看向少年人的坐騎時,他不由吃了一驚:

  這確實是一匹好馬!雖然已經幾天沒有打理過,馬鬃上髒兮兮的,但只要靠近了一看,就知道這絕對是不可置疑的好馬。

  這匹馬毛色很雜,身上有褐、赤、黃三色,偶爾交雜些許白色,看上去並不華麗。但馬腿好似琵琶,有種強勁的張勢;肩胛骨寬闊地張開;兩條小腿宛如緊繃的麻繩,沒有一絲贅肉。其站立的姿態,是俗稱「雞足」的那種輕快靈巧之態。

  說實話,在劉羨見過的馬中,恐怕只有石崇的黑龍駒能與其相媲美。

  「好馬!真是好馬!小胡,這馬可有名字?」劉羨流露出由衷的讚美來。

  而少年則氣憤道:「什么小胡!我叫阿符勒!哪有不問主人名字,先問馬名的!你真沒禮貌!」

  「抱歉,抱歉。」劉羨笑著賠禮道:「在下劉羨,今日有幸與兄台相見,不知如此駿馬,可有美名啊?」

  少年這才笑道:「好,看你這麼有誠意,我就告訴你,這馬名叫翻羽,才三歲,是我親自養大的兄弟呢!」說到這,他微微停頓片刻,歪著頭對劉羨道,「劉羨,我事先可要告訴你,別打什麼歪腦筋,我這匹馬是不賣的!」

  劉羨看了看馬,又看了看他:「我也沒說要買啊!」

  阿符勒道:「別想騙我,你的眼睛早就告訴我了,你一定想買!」

  「沒有吧?」

  「你就是想買!」阿符勒跳腳道,「想買我的兄弟,我告訴你,得加錢!」

  「……」

  「一口價!一百金!不然我扭頭就走!」

  「……」

  旁邊的郤安看不下去了,勸道:「欸欸欸,小兄弟,怎麼還訛上了?我家公子看上去就這麼像肥羊嗎?」

  「那你們找我幹什麼?」阿符勒道,「看你們衣裝也不便宜,總不能是來和我找消遣的吧!」

  劉羨笑道:「看你年紀輕輕,一表人才行不行?」

  「你倒是有眼光。」阿符勒點點頭,拍拍劉羨的肩膀道,「那我便宜點賣你,八十金。」

  「你看我身上像有八十金嗎?」

  「這已經是朋友價了!沒得再商量!」山窮水盡下,阿符勒哀嘆道,「蒼天吶,英雄末路,我竟然被逼至此,想當年韓信受胯下之辱,應該也就是這個情形吧。」

  雖然這位羯胡少年的一舉一動都非常陽光,情感充沛到無法不讓人心生好感,但劉羨聽到這句話,難免還是覺得有些太幽默了:「你一個胡人,也自比韓信?」

  「當然!」阿符勒瞪大眼睛道,「說實話,要不是我現在被人搶了劫,三天沒吃飯,又看你講話和顏悅色的。這匹馬,我三百金都不賣!誰跟你在這裡婆婆媽媽?」

  「你乾脆一點,買不買?不買我就找別人去了!馬市就在旁邊,這麼好的馬,我還怕沒人買嗎?」

  「買馬的錢我確實沒有。」聽到這句話,阿符勒當真牽馬就要走,而劉羨下一句是:「但請客的錢我還掏得起。」

  阿符勒立馬走回來,一臉陽光道:「我早就知道一家好店,眼饞了好久了!」

  說罷,他就邁步在前面開路,走兩步後,回頭大聲道:「還等什麼呢?不是說請客嗎?」

  好沒禮貌的胡人小子!但也著實有趣。劉羨對兩位同伴一笑,隨後就跟了上去。

  馬市對面是一整街的酒肆食鋪,好吃的確實不少。而阿符勒選的這家店鋪名叫「酣休壚」,意思是來的客人都會一醉方休。

  阿符勒一坐定,真是毫不客氣,直接連珠炮似的向夥計報了十幾樣菜名。什麼羊肉湯餅、油酥豚皮、蜜水豆粥、牢丸湯、黃芥魚膾、蒸羊羔、炙牛肝、蔥白胡炮肉、野菌雞子燉、胡椒狗肉羹……劉羨在一旁都要聽木了,阿符勒還不覺得過癮,又要了兩壺粟米酒、一碗蜜棗。

  報完之後,連夥計也覺得是玩笑,看著阿符勒道:「這一桌都擺不下,客人吃得完嗎?」

  阿符勒大手一揮,指著劉羨道:「有貴人請客你廢什麼話?吃不完我不會打包嗎?」

  好嘛,合著是連後面幾頓都算上了。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見夥計的眼光看過來,劉羨從袖中掏出一串直百五銖,說:「你但做無妨,不夠我再付。」

  「豪爽!」阿符勒伸出大拇指,誇讚道,「我阿符勒這一趟進京,倒霉了這麼多天,今天總算是時來運轉,遇到一位大善人了!」

  「哦?」劉羨也確實有些好奇,這位敢於在洛陽城鬧市仰天長嘯的小羯胡,到底來自於哪兒,是什麼出身,「那你說說,你是從哪兒來的,遇到了什麼倒霉事?」

  夥計也是看出阿符勒真餓了,就這麼會的功夫,先把油酥豚皮和胡餅端了上來,阿符勒當即就開始了狼吞虎咽,然後含糊不清地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這可說來話長了……」

  原來他是并州上黨人,祖先是匈奴別部羌渠部落的後裔,原本在漠北遊牧為生。

  大概在兩百多年前的時候,他的祖先跟隨南匈奴單于南遷,輾轉到了西河郡美稷一帶。到他曾祖父的時候,曹操平定并州,把匈奴分為五部,他們家再次被遷移,這才到了上黨定居,到現在也有六十多年了。

  阿符勒的父親是個匈奴小率,手下管著幾百來號人,說起來,勉強算是個貴族,可近幾年的日子卻著實不好過。在漢地待了兩百年後,這些胡人早已漢化,聽漢語,著漢服,平日裡男耕女織,和尋常漢人無異。但最近幾年,并州連年天災,要麼是大旱無雨,要是夏日冰雹,就沒有過什麼好收成,部落里一度鬧得要賣兒賣女,才把日子維持下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他父親就糾合附近的幾個部落小率,一起想了個主意,打算做起放牧養馬的老本行,雖然收益不高,也至少也不會虧本。若是能再組一個商隊,到洛陽或者鄴城這樣的大城市來高價賣出,低價買回一些中原的粟麥,那至少吃穿問題就解決了。

  前年和去年,他們就這麼試著到鄴城行商,確實如計劃所想,大賺了一筆。

  族中老小極為高興,就說,鄴城雖然繁華,但還比不上洛陽,若是能到洛陽來賣馬,說不得能多攢些錢,多買幾畝地呢!因此就打算今年領著三百來匹馬,專門來京畿看看。

  恰好阿符勒快要十四,聽說能見識洛陽的花花世界,就求著自己父親,要和商隊一起過來。他天生聰明伶俐,做事機警,深得其父喜愛,稍微說幾句好話,自然就答應了。

  說到這,輕易不悲傷的阿符勒也不禁長吁短嘆,說道:

  「實在不該來的,我們當時過了河橋沒多久,走入邙山山道,還以為京畿首善之地,治安一定良好,就放鬆了警惕,結果沒想到,在山道上居然被山匪給劫了!」

  「在邙山被劫了?」劉羨大感震驚,邙山距離洛陽城也就三四十里,快馬加鞭,半個時辰都用不上,在這裡居然有山匪?類似的傳聞,劉羨根本沒聽說過。

  「對啊!」阿符勒喝了一口米酒,打著嗝道:「當時差不多酉時了,太陽要落山,天色一片昏黃,我們一行三十人急著趕路食宿,就悶著頭往前走,結果前面的山林里突然跑下二十來人,手裡拿著弩,先對著我們一頓亂射,我三叔當場就被射穿了臉,牙都蹦到我臉上了!」

  「我們胡人雖然經常打架,可哪裡見過這麼多血,當時全都嚇傻了,完全不敢動彈,結果身後又來了十來人,也舉著弩,說話跟嚼了針似的,讓我們全都投降。」

  聽著阿符勒這麼活靈活現的形容,劉羨不禁問道:「你投降了?」

  阿符勒兩眼一瞪,罵道:「傻子才投降!他殺了我三叔,眼都不眨一下,又怎麼會留我們性命?無非是怕再來一輪箭,誤殺了馬罷了!」

  喘了口氣後,他又接著敘述道:

  「我想,翻羽是這群馬里最值錢的千里馬,只要我騎著馬奔走,他們肯定不敢放箭,就算放箭,也不一定射得中我。所以我不等他們反應,一個人騎了翻羽就往前駕。」

  「哈哈,果然嚇了他們一大跳!他們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我穿過去了!最後只能在後面罵和追,但他們哪裡跑得過我兄弟?而且我五歲騎馬,早就和馬渾然一體了,溜了他們幾個圈子,就逃出來啦!」

  說到這,他顯得有些洋洋得意,但隨即神色又悲傷起來,夾了塊魚生,一面吃一面嘆:「可最後就我一個人逃出來了,昨天我回去找叔伯同伴,那裡除了些許血跡,連屍體都沒找到。」

  單論阿符勒說的話,其實非常荒誕不經,有土匪在京畿設伏殺人,簡直是在說皇帝治國無方。但三人光看阿符勒的神情,聽和他情感飽滿的描述,就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信。

  劉羨對他非常同情,問道:「那你還在這裡幹什麼?是準備賣了這匹馬就回鄉嗎?可就算賣了錢,你又遇到匪寇怎麼辦?還是我送你點盤纏,早點回鄉去吧!」

  在他看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就只有這一種選擇。

  不料阿符勒搖搖頭道:「不行。」

  他用一種極為嚴肅的神情道:「我們部中一共有四百六十七人,如今一天之內,有三十四名族人不明不白地客死他鄉,甚至沒有屍骨,我怎麼能心安理得的一個人回去?我該怎麼面對我的父親,我剩下的族人?難道和他們說,我當了懦夫,一個人跑掉了嗎?」

  這也沒什麼丟人的,劉羨想。

  但阿符勒顯然是另一個想法,他仰望著天空,一時間流下了熱淚。劉羨再次吃了一驚,方才他看這少年這麼灑脫,還以為他是不會流淚的。但此時他流下淚來,並不顯得軟弱,而是顯得堅強,因為他的神情極為堅毅,他對劉羨斬釘截鐵地說:

  「我要找回我族人的屍骨,我要為他們報仇!」

  「不管背後是誰,我都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是我的責任和負擔!」

  胡人少年的話語擲地有聲,也悄然打動了劉羨,安樂公世子不禁捫心自問:

  我是否也有同樣的責任和負擔呢?

  求票!求訂閱!請大家多多支持!大家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動力!

  同時感謝書友202410181345651、希瓜的打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