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江畔激戰

  江州大軍進攻之時,劉羨所部剛剛完成列陣。

  不得不說,在羅尚軍率部靠近之後,敢於如此果斷地進行夜襲,還是給劉羨帶來了一些麻煩。進入成都平原之後,因地勢開闊,斥候不好隱藏自己的蹤跡,因此只能在隔得較遠的地方進行監視。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對江州軍的判斷難免就較為遲緩,等到羅尚已經整軍出發,他們才意識到,對方已經要進行夜襲了。

  偵騎不得不快馬回營稟告消息,但正如李鳳所言,大雨泥濘,馬蹄比人腳也快不了多少。儘管偵騎竭盡全力,也不過與江州軍拉開了五里的距離,緊急向劉羨通報導:「殿下,賊軍大概還有兩刻鐘,就將抵達營下了。」

  劉羨腦中本來還有些昏沉,聽聞此語,立刻從床榻上跳下來,神色嚴肅。等斥候離開之後,他下令昭告全軍,立刻出營備戰,手握章武劍,並對隨身護衛的孟和大聲道:「好!我等這一天太久!羅尚半夜趕路而來,以為能占到便宜?未免太小覷我麾下健兒了!」

  此時尚是寅時,空闊晴朗的夜空中帶有些許紫色,漢中大軍在僅有的時間內抓緊列陣。劉羨以本部為中軍,楊難敵所部為左翼,秦州刺史皇甫重為右翼,自北向南列陣。而在他們的身後,李矩也已經在點兵圍困成都,杜絕成都城內李雄所部的反撲。

  而眾人剛剛列陣完畢,羅尚的第一波進攻就已經近在眼前了。

  他們沿河發起進攻,所以第一波攻擊的乃是楊難敵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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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的江州軍首領乃是平西參軍向奮,向奮是江州軍中的著名武將,他以善於觀察形勢,利用謀略聞名。此時他率領的基本都是步兵,居中突前的將士身披厚鎧,戴鐵胄擋箭,手持環首刀與圓盾,進行正面沖陣;兩側和居後的將士則身披皮甲,穿草鞋持弓矢,以射箭來策應最前方的同袍。他麾下還有新任的江陽太守侯馥,巴東太守楊謙等將,都隨之衝殺在前。

  這一部約有萬人一起密集湧出,蟻群般撲向楊難敵所占據的山頭。大軍出擊,都沒有人嘈雜喧鬧,只聽得皮靴踏過潮濕地皮的聲音,以及此起彼伏的鎧甲兵器撞擊聲。憑此就可以斷定,出擊的江州軍並非是烏合之眾,而是平時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

  江州軍的進攻如此齊整,稍稍出乎楊難敵的意料。他麾下主要有萬餘人,共兩千騎士,八千步卒。他本打算用騎兵先攻,不料對方已經有了準備,而且看到對方士氣正猛,又用重甲密集居前,自己麾下的騎兵沒有迴旋餘地,不便作戰。於是楊難敵當即下令舉旗,將陣勢稍稍改變。

  臨時變陣,其實風險較大,若不能協同一致,將可能引起混亂甚至崩潰。但楊難敵的變陣,就顯示出了他的老道——他在讓騎兵後退的時候,同時分出千餘甲士前出迎敵,利用這個空檔,前面的騎士迅速撥轉馬頭緩緩後移。

  馬蹄翻起潮濕帶水的土地,率甲士前進的乃是楊難敵的胞弟楊堅頭,他令部下結成緊密的魚鱗陣,毫無停滯地與敵軍撞在了一起,兩邊的甲士都是密集陣型,在這種作戰陣型中,誰更緊密,誰就更具有衝擊力。而江州軍也沒有料到對方會反衝過來,因此不得不降低速度,也加密陣型。

  這樣一來,江州軍的速度驟然減慢,這種減速漸漸往後傳遞,進攻的巨浪就如同遇到了堤岸,洶湧地堆積在一起,將士之間的鎧甲武器互相撞擊,發出連綿不絕之聲。

  但楊堅頭並無正面對戰向奮之意,他們沒有這個力量。前頭的人僅來得及零星射出幾排箭,就被江州軍中還擊的箭羽給射退回去。江州軍的前隊超前追擊,很快淹沒了零星中箭的仇池軍士卒。但隨著前隊的前移,他們原本密集的陣型有被拉扯開,中間變得稍顯空曠。後面沒那些尚沒有作戰的士卒便跟隨著前移,力圖填補這個空隙。

  但楊堅頭並沒有就此率兵逃走,而是不時停下來,繼續用弓矢襲擾江州軍。就這樣且斗且走,楊堅頭將江州軍的陣型向西面牽引,江州軍前隊死咬著不放,已經漸漸扭曲,與江畔拉開了一道空隙,但後隊還在江畔。

  江州軍只顧尾隨驅逐仇池軍的前鋒,並沒有能覺察到提前退出戰陣的仇池騎兵去向。畢竟此處地勢開闊,他們也無法等到望遠,去打量敵軍的陣型調動。事實上,楊難敵令騎軍退下來之後,就一直在後陣中等待命令,其部隊由楊難敵之子楊毅率領,在江岸邊的一片蘆蒿中等待時機。

  此時江州軍的騎隊已如拉伸的麵團一般,不僅變得稀疏,而且大大小小的空洞,已有導致前後斷裂的危險。楊難敵見此敵狀,不禁冷笑道:「這群賊子,就這點本事,也敢來和我斗?正好把他們趕到河裡餵魚!」

  他當即下令,讓騎軍從江畔出擊。未久,上千名的仇池輕騎從蘆蒿中飛快衝出,自東向西橫擊敵軍軍陣。

  步陣對戰騎兵,最忌諱的就是彼此鬆散沒有陣型。仇池騎兵呈縱隊,就像一把尖銳的刺刀,雖然速度並不如往常般迅猛,但切入江州軍陣柔軟的頸部,仍然是有力且無法阻擋的。他們不斷向西延伸,有將敵軍前隊切割包圍之勢。

  幾乎與此同時,原本與江州前軍反覆糾纏的楊堅頭所部紛紛左右橫跑,他們的速度很快,不久就退出戰陣不知所蹤了。而站在他們面前的,則變成了列陣已久的仇池甲士,其陣型一擊排成若干橫排。他們將所有鎧甲披上,用鐵胄護頭,前排手持長槊,後面手持大刀。在這段拉扯的時間中,仇池人已經全然從被臨時喚醒的懵懂中清醒過來,而且精力充沛士氣正旺。就聽到他們發出搖動大地的怒喝聲,重甲的軍隊向面前的江州軍洶湧地撲去。

  此時羅尚正在和譙登等人觀察戰事的進展。以他們所處的位置,看不清最前面陣線的反撲,但可以清楚地看到,仇池騎兵突然從蘆蒿叢中殺出,繼而橫穿向奮所部。羅尚長子羅宇見狀大驚,急忙對羅尚說道:「我軍奔襲三十里而來,精力恐怕不足,若讓賊子從後面兜底截住,若再遭前面賊軍的反身衝殺,必然難以支撐啊!大人,快派出援兵!」

  羅尚也有些莫名其妙,他納悶道:「我軍衝殺之時,明明敵軍列陣鬆散,還未穩住陣腳啊?怎麼打成了這個樣子?」

  如今的他只能令部分中軍也上前作戰,此時的中軍有兩萬餘人,共分為兩部,一部由其子羅宇、羅延壽以及藥紳、暴重等親信牙門組成,另一部分則是譙登等部。譙登一部的戰力突出,他不想直接壓上,於是就將其留作預備隊,命羅宇等人去救援右翼。

  而在對面的劉羨見敵軍出動,要繞著從中路去救援右翼,不免笑道:「東邊都沒有決出勝負,羅尚就坐不住了。我若是讓中路前頂,你又該怎麼辦?」

  說罷,他當即搖旗下令,讓中軍的郭默、索綝、皇甫澹三部出擊,將敵軍攔截在左翼戰場。

  相比於羅尚出動的萬人大軍,劉羨僅僅出動了不足五千餘人。按理來說,漢中軍兵力薄弱,應該無法對江州軍進行有效打擊。可誰知兩軍剛一交戰纏鬥,就立刻顯示出質的差距來!

  劉羨本部出動的步兵,是他練就已久的昭武重甲軍。他們身上特意穿戴有漆成赤色的鐵甲與兜鍪,更令人驚懼的是,他們每人都還戴有黑色的鐵面,鐵面上繪有駭人的花飾,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們身處在黑夜與黎明之間,衝出來的時候,雪亮的大刀與槊尖閃爍著寒光。猙獰的面目,如從地底中冒出來的索命使者,加上他們養精蓄銳,雙方甫一交戰,就呈現出一邊倒的形勢來。

  索綝身為索靖的兒子,常常為洛陽大敗之後,拋棄父親離開戰場而感到恥辱。此後隨劉沈加入劉羨軍中,竟然又在霸城打了敗仗,這讓他更加抬不起頭。此後他一直想要雪恥,可卻沒有機會,只是參加什麼平叛天師道之類的小戰事,讓他倍感鬱郁。此次終於又迎來了一次大會戰,索綝對親信們說道:「若再不立功,我有何顏面立足天地?毋寧死矣!」

  說罷,他便身先士卒,加快速度,在三部縱隊之中,他最先與敵軍進行交戰。他們的進攻就如同暴雨中高崖上泥石鋪天蓋地滾滾而落,自然而然地就將正對面的江州軍切成數塊,隨後又將其侵蝕縮小,直至完全消失。第一撥攻勢下來,索綝所部就消滅了三百餘人,在江州軍中撕開了一道極大的裂口。

  率兵在前的羅宇等人,無不嚇了一跳,都為敵軍的破壞力而感到驚愕。但他們隨後就意識到,敵軍孤軍深入,正是率兵圍攻的好時機,於是就將後續的諸部都聚集起來,優先圍攻索綝所部。

  索綝部一時壓力倍增,頭頂上箭雨的密集程度,幾乎是其餘交戰各部的三部有餘,左右兩邊又遭到敵軍的壓迫,稍不注意,就會被撞上來的長刀陣砍成肉泥。有親信頂不住了,就建議索綝撤退,索綝聞言,大為憤慨,他說道:「撤什麼?一邊頂不住了就往另一邊殺,有什麼好說的?東面現在有友軍,我們往那邊殺!」

  說罷,索綝令部下調轉兵鋒,直接朝左側殺去。索綝親自在前方殺敵,他手提血淋淋的大刀,看見人就揮刀就劈頭。索靖作為老將,傳授給長子的經驗就是無非就是兩條,馬戰刺馬,步戰斫頭。雙方有甲冑護衛下,短時間殺不死敵人,那不妨將對方砍個頭暈眼花,接下來就好辦了。索綝對此可謂是頗有心得,他揮刀過去,沒多久,就是一片鬼哭狼嚎,連帶著他刀上纏滿了死人的頭髮,諸親衛隨他殺過去,腳下很快就是敵軍枕藉而臥的屍體。

  羅宇見他們開出一條血路,極不甘心,當即親自帶精兵去堵截。不料索綝見他衣著不凡,又再次調轉方向,朝他殺了過來。羅宇嚇了一跳,他不敢與之力敵,心中則靈機一動,妄圖詐索綝一下,伺機再出手暗殺。於是他就迎面不躲,用戴有巴蜀口音的話語說:「莫要殺我,我願歸降!」

  無奈人聲嘈雜,索綝哪有心聽清他的囉唣,順手劈頭蓋臉又是一刀。羅宇大驚,想要躲閃,結果已然太晚,被索綝砍中肩膀,瞬間血流如注,劇痛之下,躺在地上哀嚎。索綝割了他的脖頸,然後就又率兵轉向了。

  此時的劉羨本部已經搭了一座望台,並且立好了旗蓋,劉羨立在木台上觀望戰場形勢,指揮全軍作戰。他眼見索綝部與楊堅頭部匯合,心中鬆了一口氣。他隨後又看向西面的情形,此時天色昏暗,馬上就要破曉了,東面有河水反照,還能看清情形,西面卻是一片陰暗。


  就目前來看,是劉羨占據著明顯的優勢,因此他並不著急,而是等待著對方的動作。他知道羅尚在等待什麼,雖然正面戰場上,江州軍似乎沒占到便宜,但他有一個需要參考的因素,那就是在等成都城內的反應,若是李雄能夠成功驚擾到劉羨的後方,那即使正面戰場不占上風,也可以趁機一錘定音。

  劉羨因此回望北面的成都戰場,成都城內已然點燃篝火,紅色的濃煙升起,與城外羅尚的濃煙相呼應,在黎明中煞是顯眼。與之同時升起的,還有震耳欲聾的喧囂喊殺之聲,不用看清也知道,在伴隨著城外的合戰烈度上升,城內的戰事也正式開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