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再舉旗

  在此處的當然不只有這些老人,事實上,在這處桃源盆地的,有近萬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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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這處桃源的來由,便不得不提起他們當初的旅途。當年來忠等人率軍離開,之所以晉軍圍困不住,便是因為他們劍走偏鋒,反其道而行之,走得是陰平小道。晉軍一來忙於搶掠成都,二來也沒料到他們敢走這條無人道路,最後追了半截,嫌路上辛苦,便舍其而返,使得他們逃出生天,成功抵達武都與陰平西面的偏僻高原所在。

  在那裡,李密、陳壽、來忠三人發生了劇烈的爭吵。陳壽認為國家已亡,一支沒有主君的軍隊,不說後勤補給,連奮戰都毫無意義,不如投降;李密則認為漢軍不該投降,但也確實無路可走,為了不辜負大將軍的囑咐,不如就此散去;來忠則堅決反對這一點,他認為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放棄,說不定總會有復國的機會。

  最終是三人不歡而散,各尋出路,只剩下來忠繼續堅守,帶出來的軍隊也漸漸散落至萬人以下。雖然晉軍幾次試圖在武都進行搜捕,但這裡到底曾是漢軍的大本營,有當地百姓的支持,他們又熟悉地形,來忠帶著殘部在這裡兜圈子,竟然就是沒被抓到過。

  只是熬了半年以後,來忠發現這樣不是辦法,他痛下決心,做斷腕之舉,乾脆利用漢中到葭萌的那條小道,繞開陽平關和劍閣,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漢中,繼而從米倉古道南下,到巴中藏身。晉軍做夢都意想不到,他們竟然敢迂迴到巴蜀來,加上巴中確實是一塊無人之地,還有陳壽、李密皆是巴西人,竟使得他們藏身至今。

  而這四十年來,他們其實徹底斷了復國的念想,只是抱著最後一口不服輸的氣在此處。於是在抵達巴中的前十年中,來忠利用自己在巴西的人脈,以及李密、陳壽等人的掩護,四處收攏亡國後不願屈從晉室的人口,竟多達數千口之多,一度引起了當地晉軍的警覺。

  好在那些年裡,在蜀中鬧得最大的乃是王富,關隴有禿髮樹機能作亂,東吳又在巴東與羅憲頻頻衝突,晉軍不可能將精力主要放在此處。頂多就是派一小隊人馬沿宕渠水北上探查情形,而來忠經過考察之後,將屯田之所放在了這樣一座避世絕俗的山谷之中,與河岸相隔數里,晉軍如何探查得到?最後只能是無功而返。

  但佳景不長,等晉軍滅吳以後,這種好時日到底結束了。吳國一滅,蜀中也無生亂的餘地,漢軍處境空前惡化,李密不得不被派人通報來忠,讓他偃旗息鼓,不要再聯絡外人,以免遭到蜀地各族的出賣。來忠雖然頗有不甘,但他到底信任李密,經過十幾年的經營後,桃源也能勉強做到自給自足,於是就徹底封山縮境,不問外事,一轉眼,又是二十多年過去了。

  到了今日,這處桃源內,一共有四千餘戶,相當於一座自給自足的縣城。只是這裡與世隔絕,也沒有引人注目的城池罷了。但四十年歲月過去,還活著的老人,也就僅剩下不到兩千人了。

  劉羨隨來忠來到後山的山坡上,發現這裡密密麻麻地載滿了柳樹。來忠告訴他,這是這麼多年來他們的習慣,每離開一位戰友,就會種柳記念。四十年過去,這裡已經去世五千餘人,有不少新的柳樹,都是剛剛栽下的。

  而在這些柳樹的簇擁之中,他們在山腰上建有一座祠堂,這算是這個地方最華麗的建築。棟樑上刷有朱漆,圍牆上塗有椒香,雕欄飛檐,石階灰瓦,雖說不上奢侈與精美,但看得出來,匠人們極為用心。

  在來忠的引領下,劉羨徐徐步入堂內,抬首四顧,數百座靈位若兩座高山分立左右,上面寫著無數劉羨聽過或者沒聽過的名字,將大堂內團團圍住。而在大堂的正中央,則立有八位靈牌,上面寫著八個名字,即是大漢王朝的三祖五宗。

  然後劉羨開始祭拜,而如此正式地祭拜漢室社稷,還是劉羨人生中的第一次。畢竟在洛陽的時候,他只是安樂公世子,按理來說,只能祭拜祖父及叔伯。到了茂陵之上,他雖祭拜漢武帝,但畢竟未打出旗幟,因此也不算正式,也有些彆扭。可到了這裡,他的心頭正泛起熱流,覺得一切都理所應當。因為他感到有許多人在注視自己,雖然雙眼無法看見,但他們就站在這個祠堂之內,在他耳邊低語。

  這種無聲的低語讓劉羨產生一種感覺,自己責無旁貸,必須祭祀,必須承諾,必須堅持,因為這是不肖子孫應盡的義務。社稷是什麼?其實就是輝煌的過去。祭祀是什麼?是希望重現輝煌。古往今來的所有祭祀,與其說是祈禱,不如說是一種承諾。只有在經歷這樣慎重而浩大的承諾後,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才都能安心。

  祭祀結束後,劉羨對著兩眼蓄滿淚水的來忠輕輕點頭,趨步退出祠堂,躋身於依依楊柳之中。環顧這座桃花源,他對來忠承諾道:「我絕不會辜負烈士們的遺願。」

  來忠自然是相信的,相信是一種能力,這恰恰是他擅長的,他笑道:「我知道,李令伯十九年前來找過我,他和我說過殿下,說您是可以託付社稷的奇才。他已經提前安排好了人脈,只要您從此處入蜀,高舉義旗,必然能得到老人們的響應。」

  李盛聽得好奇,因為李密的這些安排,他也不盡知,不由問道:「我家大人也來過這裡?」

  來忠點點頭,唏噓道:「是啊,當時他也老了,和我說了許多追憶當年,悔不當初的話。從那以後,每年冬天,都會有人悄悄來這裡送我們一些難得的鹽和鐵,也不用我們出去私運了。」

  「這沒有泄密嗎?」

  「沒有,來的人也不知道具體位置,就是把物資運來了放在河邊,點火示意,等他們走了我們再取。」

  說到這座山谷的隱蔽之處,來忠還是頗為自豪的,這畢竟是他的得意手筆,他向劉羨介紹說:「殿下,這樣的谷地,我在這裡找了三座,之間相互照應,其中還發現了一些鐵石,除了一點鹽外,基本什麼都不缺。這麼多年來,我們在這裡男耕女織,一共就只進來過兩股人。」

  「兩股人,除了老師以外,還有誰?」

  來忠看了一眼諸葛延,而後對劉羨道:「就是王七啊,他確實是有本事的,居然想到了我們在這。他在這裡花了半年時間,最後找到了此處。」

  「當真?」劉羨聞言一驚,他還真不知道,王富竟然來過這裡。

  「是啊,他試圖讓我們聯合東吳,出去和他繼續鬧,我拒絕了他。我讓他留下來,但他也拒絕了我,說要去洛陽找陛下討要信物。」

  說到這,來忠再次將目光放回諸葛延身上,笑道:「你是王七的兒子吧,看一眼就知道像他。他了不起啊,能把你送到殿下身邊,我們就做不到。」

  諸葛延愣了片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隨即低頭咬牙,默不作聲。而劉羨則感到有些恍然,難怪當年他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洛陽找安樂公府,原來是這個緣由。

  與此同時,他再次感到一些酸楚:太多的人為這個夢想做出了犧牲,而沒有看到夢想實現的那一天。

  當天中午,劉羨幾人和來忠一起用午膳,來忠便趁機向他介紹一些同僚的後人:如句扶之孫句談、蔣斌之子蔣全、吳班之孫吳虎、上官雝之孫上官攸等等……這裡面當然包括來敏的子孫,他七十八了,兒子因誤中毒蛇,死在了前頭,如今剩下兩個孫子,一個叫來平,一個叫來廣,都二十出頭。

  一眾人皆身穿粗布麻衣,吃的是薤白豆藿,當然也招待有一些當地的野味,但總體來看,還是比較寒酸。劉羨見狀,便在心中盤算,如今自己既已來到這裡,或許應該在此處築城。

  畢竟宕渠水邊的河谷盆地足夠寬廣,足以容納這幾千戶的百姓,眼下又沒了外部威脅的考慮,沒必要再隱藏,而築城既可以改善眾人的生活,也可以用來打通米倉古道,作為軍隊半路的補給點,更能加強漢中對巴蜀的影響,可謂是一舉多得。

  可能是感覺到了劉羨的心不在焉,來忠又忽然靜靜地自言自語起來:「用完膳後,還請殿下再隨我去另一個地方,我還有些東西想讓殿下一觀。」劉羨自然是連連稱是,心想,可能是一些老人的遺物,要交代給自己吧。在他想像之中,照顧這些人,都是自己應盡的責任,其實他並沒有真正想過,能從這裡得到什麼。

  於是下午,來忠又領著他們來到塢堡後方的一座大院。這裡的建築規格與塢堡類似,但是又要大一些,但建立在一座小丘上,周遭沒有流水,看起來並不住人,卻做了排水的處理,周圍的樹木也被砍伐光了,陽光溫暖地照在大門上。有幾人在這裡守衛,看見來忠過來,都十分恭敬有序。

  「殿下,這裡是我們一直留存下來的心血。」來忠推開門前,向劉羨慎重地強調道。他打開門,劉羨一行人進去,可以聞到一股強烈的草料味撲鼻而來。定睛望去,裡面竟然是四座大倉庫。來忠站在院中,拿出了四把鑰匙,他將鑰匙插入第一扇門的鑰匙孔。堅固的倉庫門沉重地啟動了。

  「請到裡面來。」

  劉羨並不知道來忠要給自己看什麼,彎腰走了進去。「啊?」他不禁瞪大眼睛。地面鋪了一層干稻草,稻草上面則滿滿地堆積著如小山一般的魚鱗鎧。

  「殿下。」來忠平靜地說道:「這裡有八千具魚鱗鎧甲,是我們當年帶出來的,每一具都經過修繕和保養,到死都不敢丟,而且現在還能使用。」

  「只要您不嫌棄是死人穿過的話。」他補充道。

  「怎會?」劉羨審視著來忠身上穿的這些粗布麻衣,再回過頭看倉庫中沉重又精緻的魚鱗甲,這種反差是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的:「這到底花了多少功夫?」

  「我們一直在準備,從未忘記和鬆懈過,請殿下不要以為我們在開玩笑。」

  來忠從第一間倉庫里出來後,繼續帶著劉羨看了第二間、第三間,這裡面堆滿了刀槍、弓矢之類的物件,據說還有另一間大地窖,囤有相當多的稻穀。他對劉羨道:「這麼多年下來,我們也不用交租稅,這裡就一直囤著足用三年的物資。為了保證糧米不壞,我們一直吃三年的陳米,地窖里都是可以長期囤積的新谷。現在,這都是您的……」

  劉羨再次無語。他沒想到這個老人竟做到了這個地步,這些囤積的物資,隨時能武裝出一萬人的軍隊,然後和人打上一仗,為此,他連自己日常的生活都顧不上了……而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自己。

  「來公。」劉羨突然道。

  「殿下有話請講。」來忠注視著他。

  沉默片刻後,劉羨緊緊抓住來忠滿是皺紋的手,道:「來公……我能夠擁有您這樣這麼好的臣子,真是托祖輩的鴻福,三生有幸……」

  而來忠的肩膀則激動地顫抖著,他自己也在劇烈地咳嗽著,眼角已經掛著淚,但臉上的笑容卻是極為自豪的,他最後道:「我還有兩樣東西,要交給殿下。」

  「還有什麼?」

  「就在這第四間倉庫里。」

  劉羨驚訝地發現,來忠的臉上露出一種神聖莊嚴的神情,恰如二十年前李密對自己的注視一般,簡直一模一樣。劉羨還是無法想像,這裡面到底有什麼,他已經放棄去想像了,他現在也無條件地相信老人,他說得對,這一定是兩樣極為重要的事物。

  又是「吱呀」一聲,這次倉庫內的景象是空蕩蕩的,一眼望去,偌大的空間,只放有一件不大的棗木箱。來忠將箱蓋打開,從中慎重地捧出兩匹迭好的布帛,然後緩步走了出來,半跪著遞到劉羨面前。

  這兩匹布帛看上去很有些年歲了,白底絳邊,裡面似乎寫著大字,看不清,但有許多污垢,甚至還有破洞,甚至隱隱有一股血腥氣。

  劉羨將疑問的目光看向來忠,來忠道:「請殿下鋪開它。」

  於是劉羨接過一匹,拿住布帛的一邊,令李盛抓住另一邊,將其徐徐打開,同時不斷地上下抖動,想抖去布帛上的灰塵,這塵土味道令眾人咳嗽。很快,劉羨看到了這布帛的真面目,原來是一面古老的幡旗。

  明媚的陽光下,幡旗張開,露出其中銀鉤鐵畫的八個大字:「北定中原,興復漢室!」

  眾人見狀,不禁一時啞然,而來忠則告知來歷道:「殿下,這是諸葛丞相親筆寫的幡旗,也是他輔政時,我軍每次北伐,必定攜帶的帥旗。哈哈,在這面大旗前,連司馬懿都要暫避鋒芒。」

  這確實是鋒芒畢露、殺氣四溢的八個字,劉羨看到這面旗幟,仿佛就看到了落日冰河,鐵馬金戈。

  他將這面幡旗重新折迭好,交到諸葛延手裡。然後他看向另一匹布帛,此時他知道,這一定也是一面幡旗了。

  來忠果然道:「殿下,這是姜大將軍的帥旗,還記得大將軍在世時,常常和我說起,他老了,想看到下一代人揚旗的模樣。」

  劉羨聞言,接過這面布帛,信步走到大門之外。這裡氣清風高,吹得人衣袖亂飛。而後他深吸一口氣,抓住布帛兩角,霍地一聲將幡旗震盪開來,一股塵煙瞬間從中散去,幡旗如同脫離牢籠、重獲自由般獵獵做聲。三丈長的大幡,正展現出兩條虬龍般的字句,好似游龍般於山嵐中肆意舞動。

  劉羨雙目注視著這面幡旗,一字一頓地念道:

  「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

  (本卷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