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劉羨接管漢中的事務已然順利進入尾聲。
其實話說回來,晉室對漢中的經營,還是頗下了一番苦功。早年司馬昭消滅蜀漢之後,第一時間就著手遷移當地百姓,削弱蜀漢的影響力。到了司馬炎時期,他又從益州中拆分出八郡,另設梁州,以漢中為首府,加強漢中的政治地位。同時又遷回部份隨張魯北遷的士族,重構漢中的權力體系。這使得劉羨進入漢中後,發現郡內不乏有心懷晉室的忠臣士子。
現任漢中太守閻纘,也確實算得上一位清官。他安撫流民,勸民農桑,開墾荒地,並且積極禦寇,使得境內清平。去年清點戶籍時,發現郡內漸漸增至近十萬人口,雖說仍不復兩漢風光,但也算得上一個邊境大郡了。
按照常理而言,坐擁如此民意基礎下,若是常人進攻漢中,即使攻破陽平關,面對漢中各縣的城圍塢堡,也很難迅速占土拓地。若是再有關中的援助,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可惜的是,他們遇到了劉羨。
劉羨的政治攻勢之凌厲,遠遠超過了漢中人的想像。
在陽平關被攻破之後,漢中郡內的官吏們多是如此對百姓宣傳的:「劉羨領著蜀漢老人殺回漢中,必會挾私報復,若不抵禦,其侵汝田地,奪汝財貨,殺汝子民,將為之奈何?」
加上此前陳倉之戰折損四千餘人、陽平關又有三千漢中士卒被俘虜。家中有親屬入伍的百姓,多以為親朋遇難,故而懷有報仇之念,積極響應入伍。因此,在劉羨大軍開赴城下之前,不少人是準備血戰到底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
然而令他們沒料到的是,最先來的並不是劉羨的軍隊,而是此前陽平關的俘虜們。
俘虜們臉上帶有一種夢遊般的神情,向各縣百姓們告知了自己被俘的經歷,以及劉羨最新的政策。而其條件之寬鬆,令許多人都感到有些難以置信。
當即就有人質疑說:「這怎麼可能做到呢?劉羨是來爭天下的,又不是來賣仁義的,這應該是謊言吧!」
有俘虜就說:「我也不知道,但安樂公和我們談及此事,是在武侯祠前,也向著諸葛丞相發誓了。」
言及於此,反駁者頓時啞然,也沒有人能質疑劉羨的誠意了。畢竟沒有人能想像,安樂公濫用諸葛亮信譽的場景,這是後主最荒唐時也不敢做的事情。
可有誠意也不代表能做到,諸縣的士族們多懷有一種將信將疑的態度,但至少敵意消散了不少。等到劉羨的軍隊抵達城郊,有一些人便開始越過本地的官吏,私下裡與劉羨軍接洽,並且對他們的軍紀展開評估。
大概過了兩三日,一切風平浪靜,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為此,那些沒有接洽的士族們也坐不住了,去找那些接洽的士子們談論劉羨軍,悄然問道:「怎麼樣?安樂公說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
「不好說,還沒有結果。」那些見過的士子們,態度也非常曖昧,並不透露談判的詳情,只是感慨說:「安樂公的軍紀著實嚴謹,不是西軍能比的。」
「哦?具體怎麼形容?」
「說秋毫無犯吧,可能有些誇張了,畢竟一支軍隊上萬人,總會有些疏漏和意外。但確實稱得上是第一流的,他們花錢買百姓的東西,而不是搶。自己搭營歇息,而不是住在百姓的房舍。若是有侵犯婦女、奪人財物的事,可以專門到軍中控訴,只要有證據,他們一定會嚴格處置。」
「此話當真?」
「當真,有十幾名老卒,因為侵犯女子,已經被李將軍斬首示眾了。」
「那真是了不起啊!看來這位安樂公,已經有諸葛丞相八分真傳了。」
聽到這些消息,那些原本就中立的士子,此時更加搖擺了。能夠運用暴力,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每個人都會揮刀斫殺。可只有能克制暴力的人,才說明他真正地掌控了暴力。
加上劉羨軍中又放出話說,五日之內,就要定下新縣府的人選,先到先得。於是越來越多的士人前去拜訪李矩與劉沈,原本臨時徵辟而來的士卒們,不知何時也悄悄散去了。
那些縣府的官吏們見狀,哪還不知道大勢已去?本來縣內的守卒就不多,主要依靠當地的鄉人協助,如今一旦失去支持,再負隅頑抗,無非是自取其辱,還不如主動開城。
於是諸縣紛紛投降,除去南鄭之外,其餘漢中諸縣,皆五日而下。等到十一月辛亥,也就是劉羨兵臨南鄭城下的第二十四日,也傳來了西鄉縣投降的消息,劉羨基本掌握了漢中郡的所有要道。
也得益於此,劉羨在漢中的風評扶搖直上,他雖並未進駐南鄭城內,但在翠屏湖的軍營中,前來拜見他的漢中士族,可謂絡繹不絕,已經排成了一條長龍。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已經事實上成了漢中的主宰。
次日下午,漢中上空雪花飄飄,將翠屏湖鋪成一條雪原,漢川和翠屏湖上都凍了一層薄冰,氣候很顯然已經冷下來了。不過漢中的冬天要比關中暖和不少,移民們趁著尚還能忍受,頂著風雪在原野中搭建房舍,傅暢等人正在著手規劃一個月後的屯墾,在為下一個春天而做準備。
而劉羨營前的長龍依舊不變,諸縣推舉出來的縣府官吏,都在這裡等待劉羨的召見與問詢。
「借過一下,我有要事見元帥!」
這時候,孟和好不容易穿過這條行列,進入了劉羨的主帳。而劉朗正在帳內讀書,看見他進來,還不等孟和問話,便把書收起來,主動去向客帳的劉羨通報此事。
過了一會兒,劉羨從客帳退了出來,看見孟和正在抖摟披風上的塵土,就給他斟了一杯熱茶,說笑道:「怎麼樣?閻纘什麼反應?」
孟和連忙將披風折好,接過冒著熱氣的茶盞,坐下後對劉羨說道:「兄長,閻纘那邊還是不肯降。」
這個消息倒令劉羨有些意外,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湯,上榻後問道:「郡內只剩下南鄭一座城了,他還不願降,莫非他還在指望張方?」
劉羨本以為,其餘山道全部入手的情況下,閻纘就會投降。不意真到了這一刻,閻纘只剩下一座孤城,他竟然還是不肯投降。
「可能有這方面的緣故。」孟和說:「不過我看,也有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劉羨聽聞此語,就準備聆聽下文,不料孟和此時有些吞吞吐吐的,似有什麼難言之隱。
「有什麼事就直說,不要有顧忌,頭疼也是我的事情。」劉羨大概猜得到,閻纘應該提了一個很難堪的條件,但再難堪又能難堪到哪兒去?他覺得都是能解決的。
「兄長,閻纘說,這些年來,仇池多次率部侵掠漢中,還在漢中扶持數支馬賊,在漢中擾民無數,和他甚有恩怨。聽說兄長與仇池人為伍,他認為,這就是沐猴而冠,怎麼可能成就大事呢?」
「所以閻纘說,兄長要想他投降,除非兄長先把那些馬賊的人頭都砍了,他才會考慮此事。」
聽完孟和的言語,劉羨這才明白,為何孟和會感到如此為難了。
自己才剛剛娶了阿蝶,楊難敵成為了自己的妻兄,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結果閻纘就提出了這種要求。這若是執行下去了,極可能會讓兩家的關係蒙上一層陰影,處理得不好,甚至還會釀成內亂,還不如根本不提。
但劉羨聞言,卻極為重視此事,他沉默少許後,問孟和道:「閻纘說的這件事,是真是假?為何你們沒有和我提過?」
孟和沒有說話,可沉默也是一種回答,劉羨心中已經有底了。
很顯然,眾人都認為,楊難敵的軍隊是客軍。劉羨在關中的兩次整軍,都沒有將楊難敵的仇池軍整合入內,兩軍不過是盟友關係,不能做一致要求。而楊難敵又是劉羨的姻親,若是說他的閒話,以後被其知道了,說不得多了一個仇人,還不如乾脆當做沒有此事。
等孟和離開後,劉羨獨坐了一會兒。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感到慶幸。還好自己沒有讓楊難敵去領兵招降,否則他手下一堆馬賊,還不知道要惹出什麼亂子,這次招降,也絕不會如此成功。
而慶幸過後,劉羨的第二個想法也確實是頭疼,要不要處理此事呢?兩家的聯姻才剛剛開始,如果現在就著手整頓,會不會給楊家一種過河拆橋的印象,如果只是為了一座南鄭城,最後造成了兩家有了隔閡,這明顯是得不償失的。
但仔細思忖之後,劉羨還是決心處理此事。因為這不只是為了南鄭,也是為了更長遠的發展。問題既然存在,就不會憑空消失,若不能早處理,等到了以後問題複雜了再處理,那後果就只會愈發嚴重。當年蔡桓侯諱疾忌醫,屢次拒絕扁鵲治病,最後不就暴疾而亡了嗎?自己雖然不是扁鵲,但治病與治國,道理是一致的。
於是劉羨前去拜訪楊難敵,主動談及此事。
楊難敵果然大感不快,他對劉羨道:「自古以來用兵,都是要用將士們的貪,才能激發他們的勇,平日裡快活夠了,然後在戰場上忘死殺敵。」
「懷沖,這有什麼好指責的呢?這些人平時確實有些不好的作為,但上了戰場,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你若是嫌打南鄭要死人,那不妨我來打,讓他們做先鋒,也好過死在自己人手下!」
楊難敵本來還打算抱怨幾句,不料話到此處,就見劉羨嚴厲地注視自己。他平日極少看見劉羨發火,此時僅是稍露威勢,雙目中就好似有泰山飛來,瞬間就壓住了楊難敵的胸口,令其心生寒意,一時啞然了。
等楊難敵姿態端正了一些,劉羨徐徐道:「難敵,我們是要打天下,不是做山大王。你如果要繼續去當仇池公,我不攔著你,等我打下巴蜀,以後我每年都給你送絹帛錢糧,保證你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可你若是要和我一起打天下,這就萬萬不可。我們當然要賞罰分明,可卻不能以貪御兵,當年世祖皇帝就是以貪御兵,結果如何?吳漢連他的桑梓老鄉南陽都給搶了,連自己人鄧奉都給逼反,以致於白白打了一年內戰,死傷十數萬人,這是何苦呢?」
「今日你我搶漢中,明日你我搶成都,回頭我們再去搶長安、洛陽,天下何時可得安定?誰又會信任我們?莫非把那些不服的人都殺光?這不可能,能殺光一代人,卻殺不光兩代人,永遠會有不知足的後輩。因此,我們既要打下天下,也要治理天下。」
「世祖皇帝治理天下,靠的是鬼神與天命。老實說,我不太相信這個,我還是相信人心與信義。難敵,你自己要想清楚,這一生,你到底是打算當個仇池山上的假公爵,還是要做羊祜、關羽這樣的不世名將。」
劉羨的態度是如此強硬,一番話說罷,楊難敵一個八尺高的大漢,竟囁喏不能言語。良久以後,他才抬起頭,攤開手,用一種認輸了的口氣道:「懷沖,這裡面有千來號人,有老有小的,總不能全殺吧?」
劉羨聞言,長吐一口氣,知道對方已經妥協了,頓時展顏笑道:「自不必如此。」
楊難敵於是交出流民帥鄧定、訇氐等數十人。劉羨召集周遭百姓,親自數罪監刑,而後一聲令下,將其梟首懸旗,南鄭百姓見狀,大為快意,四處張燈結彩,相互慶賀。而後劉羨下令,將這些罪人厚葬,並且贈金帛以其家屬族人,安撫人心。
閻纘得聞此事,也不禁仰天長嘆:「劉懷沖真民主也,天生如此人物,晉室氣數盡耶?」
閻纘到底不是那種殉國的愚忠之輩,他此前之所以不願意投降,既有一部分對楊難敵的敵意,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讓祖先的決定【1】最終蒙羞。但事已至此,他最終還是下定決心,率領城中的一萬守軍,以白幡送質禮,向劉羨開城歸降。
這一日是太安三年的十一月癸丑,劉羨率軍正式入駐南鄭,一個基本沒經歷硝煙的漢中郡,完整落到了劉羨手中。
【1】閻纘的祖父是張魯的謀主閻圃,張魯在曹操與劉備中選擇曹操,閻圃是最大推動者。故而閻纘自覺投降劉羨,會使家族受到二三背主的攻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