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再見陽平關

  在新婚後的第三日,劉羨便開始做離開的準備。

  雖然是新婚燕爾,但畢竟時間緊急。如今已經是十月份了,也就是初冬。而此時漢中還沒有拿下,一旦等到下雪天,河流結冰,土地僵硬,那預計攻城就十分困難了。不管進攻漢中的條件有多成熟,也不可能做漢中傳檄而定,一戰不打的估計。劉羨現在的兵力固然不少,但也不打算隨意浪擲。因此,劉羨打算早些回去與大軍匯合。

  既然要離開,自然要先與仇池公楊茂搜見一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於是他上門拜訪岳丈,結果兩人剛剛入坐,還沒說話,楊茂搜的夫人梁氏先急匆匆地問劉羨道:「懷沖啊,你與阿蝶,夫婦感情可好?」

  劉羨對岳母道:「比預想得要契合。」

  「那就好,那就好。」梁夫人雙手合十,默念神邸之名,而後道:「雖不知今後到底會是什麼情況,但不管怎麼說,夫妻倆恩恩愛愛和和氣氣,比什麼都好!」

  這麼說著,梁夫人專門給劉羨斟了一杯酒,低聲道:「家裡平時嬌慣阿蝶,她吃不得苦,你記得讓一讓她。」

  可劉羨還沒有回話,楊茂搜就在一旁揮手打斷道:「哎呀,你說得什麼話?懷沖是什麼人物?他什麼道理不曉得,需要你來告訴?你先出去,讓我和女婿好好談談。」

  而等梁夫人離開後,他隨即又對劉羨道:「女婿啊,既然我把阿蝶託付給了你,就不會再過問了。如今我們是休戚與共,你若有什麼要求,大可以提。」

  劉羨則將手中的酒盞放下,他親自舉起酒壺,向一個空酒盞里倒了一杯,奉獻到楊茂搜面前道:「岳父說得客氣話,我若有要求,也只求兩家能團結一心,親如一家。」

  這句話令楊茂搜極為滿意。親如一家,說來容易,做起來卻是極難的。畢竟如司馬乂司馬穎這般的親兄弟,也會因為政治利益而出現不能相容的齟齬,何況是更弱一籌的政治聯姻呢?可對於仇池這樣不大不小的勢力而言,他們既難以靠自己長久地獨立一方,又不能進而爭橫天下,就必須選用一個可靠的人來託付。

  而就現在來看,沒有比劉羨表現更好的人了。他並不是只在口頭上進行團結,而是在這關鍵時刻,不惜孤身前來仇池,但同時又保留了自己的原則,並沒有肆意違背。再聯繫到他過往的種種事跡,楊茂搜基本可以判定,普天之下的英雄中,劉羨一定是能成就大事的那個人。

  故而他也不再藏著掖著,而是很直白地對劉羨道:「女婿啊,本來就是一家罷了,只要是這仇池國內有的,而你和我說一聲,全部都是你的。這仇池國外,你想要去爭哪一分,你和難敵兄弟他們說一聲,部民們自會替你去廝殺。」

  然後,楊茂搜又把楊難敵、楊堅頭兄弟叫了過來,接著對劉羨道:「他們兩人,希望以後你能看在阿蝶的份上,多多提攜一下。從此以後,再沒有什麼仇池公楊茂搜。只有武都太守楊難敵,還有陰平太守楊堅頭了。」

  言下之意,他已經不再把自己當做仇池的君主,而是以此為契機,把家業傳給了楊難敵。而楊難敵兄弟,從此是劉羨的臣子。如今的仇池兩郡,也不再是仇池的領土,而是劉羨的領土了。

  楊茂搜並不是裝裝樣子,說罷,他當即領著劉羨前往山中的府庫。這裡面除去仇池國中的儲糧以外,還存有關於兩郡的所有戶籍文書,雖然裡面僅有漢民相關的資料,但最要緊的,是有他們自製的兩郡地圖。楊茂搜將其一併交給劉羨,自此以後,武都、陰平兩郡的複雜地形,對於劉羨就再無秘密。

  當然,事情並不可能像楊茂搜說得那樣順利。想要掌握二郡,最起碼要掌握相關的人事,接管諸城的防禦。並不是首領願意臣從,就等同劉羨真正掌控了仇池的大局。但至少通過這次聯姻,劉羨達成了此行的最好結果。有了仇池做後盾,接下來,他就可以心無旁騖地經略漢中了。

  次日,也就是十月甲戌,劉羨離開仇池山。隨他一同離開仇池的,除了新婚妻子楊徽愛以外,還有妻兄楊難敵,仇池最後的千名騎士,以及專門抽調過來八百名氐人奴僕,他們帶著楊徽愛的嫁妝,在狹長的山道上,隊伍綿延兩里有餘,比婚禮當晚還要壯觀。

  時值初冬,萬物蕭瑟,沿路多是凋零風景。但大概是因為秦嶺群山隔絕了寒風的緣故,山中的氣候要比關中暖和一些,也就更有生機一些。路邊不時可以看見還在綻放的菊花,山坡上仍然有狗舌草在向陽生長,一些麋鹿和灰兔時隱時現,偶爾還能看見長著黃毛長相奇特的大狨(金絲猴)。

  不過對劉羨來說,路上最賞心悅目的,肯定還是剛剛完婚的妻子。阿蝶畢竟年輕,不是漢人女子,又生性活潑好動,故而不喜歡坐在車內。於是就頭戴斗笠,用紗網遮住面目,著一身上白下紅的連褲裝,與丈夫並肩騎馬。一路上,她孩子般到處拾撿落葉花果,又時而孩子般向劉羨撒嬌,好似心中的歡喜用之不盡。

  這種歡喜也感染了劉羨,讓他回憶起了少年時光。雖然當時有許多困難,可那時他心高氣傲,懷有最純粹清澈的勇氣。什麼都敢幹,什麼都想干。但現在的自己,固然還懷有當時的理想與信念,但那種水晶般的乾淨與純粹,卻已經在塵世中的磋磨中永遠失去了。因此,他對於阿蝶的單純,還是保有一種縱容與珍視的態度。

  政治固然是政治,但人的一生中並不只有政治。在小阮公的影響下,劉羨早已經學會了生活的真理:人當然要一路向前不停下腳步,可也不要忘了欣賞生活中的風景,哪怕再絕情的人,前進時也需要好心情。

  從這個角度來說,楊徽愛無疑是一位很好的姑娘。她雖說不上善解人意,但與劉羨之間的年齡差距,使得她的愛慕中帶有一些矜持,並不想表現出自己潑辣的一面。而她年輕的活力與飽滿的情感,則像山林中的一汪清泉般,令劉羨的疲倦的心態稍得滋潤。

  不過令劉羨比較擔心的,還是阿蝶與阿蘿、綠珠之間的相處。雖說他知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消除女人之間的不和諧,但他還是想過得輕鬆些,於是就對楊徽愛囑咐道:「到了地方以後,馬上就有戰事,不要四處亂走。若有什麼要求,直接傳信於我,我自有安排。」

  劉羨已經想好了,他打算專門給阿蝶安置一處別院,在奪下漢中之前,暫時兩不相見。

  好在楊徽愛也不在乎這些,她還沉浸在成婚後離開仇池的新奇與喜悅里,也知道劉羨是有大事要做的。一天晚上,她還特意抱來了一隻橙紅色的小動物,煞有介事地說:「你看,白毦會保佑你呢!」

  劉羨和這隻小動物大眼瞪小眼,好久才想起來,這不是當年與阿蝶相遇時,曾在石潭邊遇到過的那隻火狐嗎?它是怎麼跟過來的?火狐自是不會回答,它只是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憨態可掬地縮在阿蝶懷裡,吐著粉紅的舌頭,看上去非常愜意。

  五日後,劉羨一行抵達武興城。

  武興城說是一座城池,其實更似一座大型塢堡。主城城周不過五百餘步,周邊又依靠地形,修建了八座小的倉壘,合起來僅能容納兩千餘人。很顯然,九十年前諸葛亮在這裡建城,主要是將其作為北伐的中轉站,以及漢中郡的拱衛城壘。這是一個極為完整的防禦體系,據當地的氐人介紹說,當時鄧艾打到成都城下,武興都沒有被攻破。

  可這樣一座小城,自然容納不下為數眾多的移民。好在此地地處嘉陵水三條支流交匯之處,因為江水衝擊,在這裡形成了四塊沃野江灘。而楊堅頭事前在江灘上伐木立營,勉強能讓移民們在此暫住,可要在這裡過冬禦寒,那就有些不夠了。

  由於此處較為開闊,江風吹來,天氣又較山中更冷,江灘上部分單衣破舊的移民,難免凍得瑟瑟發抖。劉羨見此情形,即刻下令,將才得到的鹿皮分了下去,供移民禦寒。同時他也意識到,進入漢中已是刻不容緩,迫在眉睫了。

  挑下一座營壘,令隨行的氐人們入駐,劉羨當即召集武興的僚屬,了解最新的詳情。

  此時劉琨、陸雲等人已不在武興。在事先的安排下,他們一部分留在了梁泉,另一部則率眾前往沓中,負責移民的安置問題,僅有夏侯承、阮放等人負責維護武興的秩序。

  李矩也不等劉羨回來,率二萬軍隊西進,主動圍攻沮縣。這是征西軍司在武都郡內唯一控制的城池,距離漢中郡的入口陽平關僅有七十里,距離武興也僅有八十里,可謂攔在武興與陽平關之間的必經之路上。李矩打算先拿下它,如此也就掃清了進攻漢中的最後阻礙。

  劉羨來時,李矩已經開展攻城七日,昨日傳來的軍報是,沮縣守卒不足,已經攻破了一個牆角,最多再有兩日,就能拿下沮縣。

  得聞消息,劉羨也不做猶豫,在這個距離內,既不知漢中詳情,那隨時都可能與漢中的主力接戰,應當從嚴準備。於是歇息一晚後,他率餘下的四萬軍隊開赴沮縣。

  武興與沮縣之間,山路漸漸狹窄,比陳倉道的出口處還要艱險難行。這不止是因為溪水兩岸漸漸爬起,由石頭山形成了巨大的絕壁。更重要的是,因為許久沒有人收拾過的緣故,道路上遍布荒蕪的荊棘。這些乾枯的荊棘又尖又硬,枝幹還有韌性。砍也不容易砍斷,一不小心掛上去,哪怕褲腳沾滿了泥巴,也依舊會被撕扯爛。在冬日裡,這是極為難受的事故,人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行。

  好在當日傍晚,道路豁然開朗,士卒們從河谷中魚貫而出,終究是鬆了一口氣。他們隨即聽到了不遠處的隆隆戰鼓之聲,離開陳倉後,又走了上千里路,士卒們早就累了,都想快些打入漢中,好做歇息,此時聽得此聲,可謂熱血沸騰,鬥志昂揚,相互議論說:以李將軍的能耐,想必要不到明日,今日就能破城了吧。

  可還沒等他們高興多久,率眾與李矩匯合時,鬥志很快又消散了:原來,李矩攻城並不順利。

  由於沮縣依山傍水,城小而高,僅有兩面可攻,且周圍又多是石頭,並不好使用土山攻城之法。李矩為了趕時間,便採用最直接的辦法,架木梯蟻附登城。幾日下來,竟然傷亡二千餘人,以致於兩軍匯合時,營中多有傷兵,呻吟不斷,軍有哀容。

  好在隨著後續大軍開赴城下,城中守軍見敵軍眾多,守下去也沒有希望,守將終於喪失了鬥志,選擇向李矩開城投降。開城後稍作清點,發現守軍僅有七百餘人,眾人打聽傷亡情況,得知他們原本有一千守軍,幾日攻防下來,不過損失了三百餘人而已。

  如此懸殊的戰損比,還是第一次出現在劉羨軍中,這對於士卒們的士氣,是個嚴重打擊。因為他們早就聽說過,沮縣的險要,還不及陽平關的十一,如今打個沮縣就如此艱難,接下來該怎麼攻破陽平關呢?

  再一問俘虜,打聽漢中的詳情,可知陽平關有三千守軍。消息傳出後,許多士卒都打了退堂鼓。若不是大家已經遠行了數千里,此時又在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中,實在難以回到家鄉,估計許多人都會有逃亡的想法了。

  面對軍中的這種消沉情緒,劉羨並不急躁,他只是在沮縣稍作休整,兩日後便繼續西進。因為沮縣西邊的馬鳴閣道被守軍拆除,他們先是沿著沮水往南。也就是走了半日,一條百丈寬的寬闊江流,赫然出現在眼前。江流滔滔,拍山而去,激起無數浪花。所有人都知道這條江流的名字,因為它曾經命名了一個國家,也命名了一個民族。

  而走到這裡,也就意味著,眾人已經翻越秦嶺了。因為秦嶺在漢水的北面,大巴山在漢水的南面,看到漢水,便來到了這兩者之間。

  想到此處,士卒們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壯舉,不禁士氣稍振。他們沿著漢水繼續向西,不多時,此地地勢急轉直下,愈發平坦,又翻過一道山坳後,舉目至視野盡處,便可見兩道關塞一南一北,橫斷在秦嶺、巴山與漢水之間,背後山道廣袤無垠,一馬平川,甚至可以望見漢水邊農家的炊煙。

  這兩座匯攏了所有山川地理的要塞,便是陽平關。

  劉羨見到這幅場景,一時激動得久久不能言語,他指著那兩座關塞,對身後的將領們感慨道:「自從五年前見過這裡,我每年都夢到過它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