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陸機北退三十里,回到懷縣休整。他花了差不多半日的功夫來安撫將士,收攏潰兵,安排後勤,整頓軍紀,一直到了傍晚,才好不容易將這一切安頓下來。
但回到縣府中坐定後,他心中懊喪。惆悵而不能飲食,也無法安睡。因為陸機非常清楚,對自己來說,這一次伏擊失敗意味著什麼。
雖然還沒有具體統計,北軍到底損失了多少士卒。但根據己方失蹤的將領和軍官的數目來看,陸機也可以估算出大概的數字。三萬人級別的損失,其實還在征北軍司的承受範圍內,可加上上一次邙山慘敗的損失,前後合起來,在陸機手上,征北軍司已直接損失了十萬人,這是個無法接受的數字。
在出征之時,陸機手上有二十二萬大軍,可僅僅過去了不到兩個月,就折損近半。這樣的損傷,無論出現在什麼年代,放在任何一支軍隊上,都會基本失去戰鬥力。
可這有任何道理可言嗎?自己苦心孤詣,好不容易才賺來了征東軍司作為誘餌,反過來要吃掉這一萬餘騎來提振士氣,結果竟又是一次大敗。為何會如此?難道自己沒有想盡一切辦法嗎?到底還要怎麼做,自己才能獲得這該死的勝利呢?
陸機沒有答案,或者說,從司馬穎違背承諾,派使者來催促決戰的時候,局勢就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即使在此之後,他挖空心思來盡力補救,可終究無力回天。身為前線統帥,沒有說一不二的權威,沒有令行禁止的軍紀,更沒有上下同欲的人和,想要取勝,這就是不可能的。
當然,傑出的統帥理應自己設法,在戰爭中逐漸樹立權威,整肅軍紀,穩定人心。但這永遠離不開君主的支持,陸機的父祖能夠名揚天下,固然是他們能力出眾,可若沒有孫權、孫皓的信任放權,這一切莫非是可以複製的嗎?若司馬懿得不到魏明帝的認可,在關中堅守不出,那又拿什麼抵禦諸葛亮呢?
從這個角度來說,成都王司馬穎還比不上孫皓,幾乎與劉禪等同了。若是劉禪能早聽從姜維的勸言,在漢中和陰平橋增強布防,又何至於亡國呢?
可這最後的惡果,只能由陸機一人來承擔。作為曾在中書省多年的著作郎,陸機非常明白,世人不會細究其中的那些因果,成敗最終決定一切。若一切就這麼結束,自己在史書上,大概就是一個趙括之流的形象了。
這讓他很不甘心,他不明白,自己四十多年來捨棄尊嚴,上下鑽營,竟然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偏偏自己還是敗在了劉羨手裡,這怎麼能忍受!這怎麼可能忍受!八十年前,祖父陸遜受命危難之際,初次擔任三軍統帥,就面對劉備親率的數萬虎狼之師,一戰將其覆滅,繼而聞名天下,被譽為希世名將,諸葛也為之黯然。可現在,吳郡陸氏傳承了三代的名聲,竟然以這樣一種方式,毀在了自己手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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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機心中的苦悶幾乎無法言說,他在榻上輾轉反側。到最後,竟發出夜梟一般的低笑聲,似是自嘲,又似是詛咒。這一切太過於諷刺了,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到底在做些什麼。
黑暗之中,陸機突然很思念家鄉。十四年前的春天,他抱著重振家族的信念離開華亭。當時,亭前的桃花繽紛,如同下了一場粉色的春雪,陽光和煦,暖洋洋得好似飲了兩壺綠酃酒,整個鄉亭的人都前來送行。裡面有垂垂老者如伯父陸喜,有黃髮垂髫如陸堪,還有許多臨鄉姻親。
族弟陸曄拜倒在他面前,然後問道:「三兄此去,何時歸來?」
自己是怎麼回答的?陸機記起來,說:「不復祖業,不回華亭。」他這麼說的時候,大家都笑了,所有人都說:「那很快了,以三兄之才,何處不能功成名就?」
於是陸曄當眾彈琴,奏響了《明月皎夜光》之曲,琴聲切切,就好像是在昨日。
可轉眼已經十四年了,他已經有五千個日日夜夜沒有回到家鄉了。陸機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如此懷念家鄉,那裡的一切他都記憶猶新。他想念千里的蓴菜羹,想念未下的鹽豆豉,想念崑山的蒸螃蟹,想念嘉興的南湖菱,想念自己兒時和兄弟們一起春郊出行時,不時在頭頂迴響的鶴唳聲。
他還記得第一次聽到鶴唳時的場景:四五隻白鶴展翅於水沼之中,高躡鶴足,朝蒼穹引吭高鳴,那聲音純粹而短促,像是追問,像是求索,又像是呼喚。那聲音令年幼的陸機永世難忘。
但在現在,他身在異鄉,名為異客,恐怕永遠也回不去了。
這麼想著,陸機的心情漸漸平靜,他終於能夠入睡了。不意迷迷糊糊中,他忽然發覺,自己已經回到了家鄉華亭,就在自己家族塢堡的廂房內。雖然自己身穿圓領窄袖戎服,腰懸佩劍,已是成人,可周圍一切都還是童年時的模樣。
然後他就聽到了隔壁有人在說話,仔細一聽,竟然是父親陸抗和兄長陸景。由於是隔了窗戶,兩人的聲音非常細小,如同蚊子在嗡嗡叫,即使陸機的耳朵用力捕捉,也只覺得斷斷續續。
兩人好像是在談吳國的國運。兄長在問,蜀漢已亡,鼎足三分的格局已破,吳國還能存在多久?父親則說,不要在意這些,人生在世,總有一死,天下萬物,無不有興盛衰亡,有些時候,不必問結果如何,但問自己有沒有盡力。
兄長又問,可天子似乎不信任我家啊?父親說,這不重要,問心無愧才是最重要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在天命到來時,我們都只能接受。拒絕天命並不會改變什麼,反而會讓一切變得更糟,而問心無愧,說不定才能得到造化的青睞。
天命真的是無法改變的嗎?陸機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轉眼就看見了母親張文君。
他對母親其實毫無印象,在他四歲時,母親就早早過世了。那時孫綝已死,陸抗把張文君接回來復婚,但兩人的關係已無法恢復,兩人的婚姻只延續了五年,因此陸機很早就遺忘了母親的形象。
可此時看到眼前的這個溫婉的女子後,陸機頓時想起來,她是自己的母親,只是自己已經變得比她還老了。
母親溫柔地看著他,問道:「大人所講,你怎麼看?」
陸機搖搖頭,說道:「我不明白,我到底該怎麼做?」
「認清天命,其實就是認清你自己。」母親用手撫摸過陸機斑白的髮髻,徐徐道:「三郎,只有先認清真實的自己,才能改變自己,然後改變天命。」
「認清自己……」
「其實很簡單,喜歡的人和事,不要騙自己說不喜歡。厭惡做的事情,也不要騙自己說,這是必要的代價。覺得世道污濁,你只要離開就好了。若是將自己變得扭曲混沌,不止你自己認清不了自己,旁人也認清不了你,不管是自救還是求救,自然都會無能為力。」
說話間,房門突然被用力地推開,闖進一個身著戎服的武人,陸機定睛一看,發現原來是劉羨。他拔出劍,怒目圓睜,質問陸機道:「叛徒,你竟出賣我!」說罷一劍刺來,陸機避無可避,只能伸手去擋。
但心神俱震之下,劉羨那一劍還未刺到,陸機眼前的一切皆化為烏有。他大叫一聲,猛地從床榻上坐起,發現自己已經醒了,背上濕漉漉地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天色朦朧,還沒有大亮,但他再也睡不著了。而夢中情形,依然歷歷在目。他在心中回想著方才的夢,一時間竟愣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已經天色大亮。司馬孫拯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手腳顫動,他說:「大都督!大事不妙了!就在昨夜,諸軍都乘夜跑了,各營都空了!」
「什麼!」陸機大驚失色,他連忙問道:「他們往哪裡走了?快帶我去看!」
說罷他拔劍而起,欲親自去看。此時,其子陸蔚、親信費慈等人都湧入屋內,他們對情況知道得更清楚一些,便對陸機說道:「大都督,不好了,就在昨夜晚上,孟超過來了!他一個個通告各部,說是有大將軍的軍令,讓全軍撤往山陽去!」
「孟超,他怎麼沒有死?還有大將軍的軍令?!我怎麼不知道?」
陸機聞言更是愕然,自從邙山一戰後,孟超大敗後沒有回歸,陸機還以為他已經陣亡了。沒想到,他不僅沒有死在戰場上,而且還帶來了司馬穎的軍令,要全軍撤軍。
但幾個呼吸之後,陸機的情緒漸漸平復,他已經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或者說,打完這一仗後,他其實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了。輸得這麼慘,肯定要有人來負責,這個人只可能是自己,他對此也能夠接受,他確實有不可推卸的指揮失誤。
他只是沒想到,追責竟然會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看來,鄴城那邊的反對派們,早就在磨刀子了,不管自己打不打滎陽這一仗,單憑著邙山一戰的失敗,他們就欲致自己於死地。
想到這,陸機不難推演出下一步:等大軍全部散走後,很快還會有使者過來。
他們是給自己一個痛快呢?還是要把自己先抓起來定罪呢?
陸機用手扶著門柱,半晌沒有動。而沉默的時候,其餘人也或多或少反應過來了:成都王不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解除陸機的兵權,而是暗地裡越過陸機轉移軍隊,這哪裡是追責?這是預防謀反啊!恐怕那邊已經下殺心了。
不管怎麼說,陸機平日提攜同鄉,在吳人中還是很得人心的,這些江南士人都不忍棄他而去。孫拯就建議道:「大都督!既然那邊要殺人,我們還在這裡等著幹什麼?乾脆趕緊走吧,我們回江東去!這些北人不把我們南人當人看,我們早就受不了了!」
「現在石冰肆虐江東,晉室朝廷無能為力,以您的聲望,回國號召那些江東舊族,擁立孫氏之後,何愁不能復國呢!」
「復國?」聽到這句話,陸機終於有了反應,他把低垂的眼眸抬起來,看了看周遭的親信,徐徐搖頭道:「我這輩子做了那麼多錯事,但也沒有必要一錯再錯。天下紛亂了近百年,好不容易才重新一統,若不能徹底消弭戰端,割據一方又有何意義?」
說到這,他慘笑一聲,自嘲道:「更何況,大將軍到底對我有大恩,他若要拿我的命,那就拿去吧!」
憑心而論,其實孫拯的建議不是沒有道理。晉室平定江東不過二十年,孫吳的許多士族都還存在著,並且保有相當的力量。如義興周氏、山陰賀氏、秣陵紀氏、吳郡顧氏,乃至於張昭之後的彭城張氏、魯肅之後的臨淮魯氏,都和他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以陸機在洛陽活動多年,為南人們牽線搭橋的人情,加上這麼多年內吳人對遭受晉室排擠的不滿,想要回吳地起事,其實並非痴人說夢。
但陸機從沒有想過造反起事,他一直只想振興自家的聲望,令陸氏重新躋身一流士族的行列罷了。自己這一代失敗了,還有後來人,只要家族還能傳承下去,就還有復起的機會。若是造反失敗,那恐怕就給家族帶來了滅頂之災,無人能夠倖免了。
想到這,陸機面露平靜之色,盡力安撫眾人情緒,轉頭對兒子陸蔚他們說:「不用擔心,再怎麼說,大將軍也是個仁善之人,說不定是我們想多了,最後不過免職卸任罷了。」
於是眾人各自回到房間,等待最後的審判。
過了一會兒,懷縣的士兵都走得差不多了,哪怕是陸機本陣的士卒,陸機也沒有攔著,都放任他們離去。這使得他身邊僅剩下百餘人。
事情至此,懷縣的官員們也看出不對,他們猜測陸機已經要失勢了,可能會招來災難,私下裡就在討論,要不要趕緊劃清界限,將他們趕走。但縣令很喜歡陸機的詩賦,說:「能寫出這樣華美文章的人,都是神仙下凡,我們若是這麼無禮,以後是要遭天譴報應的。」於是到底留下了陸機一行人。
甚至他還親自來給陸機敲門送飯,想趁機求一副字帖。不料來的時候,發現陸機和衣躺在榻上睡著了,他就把飯菜放在案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突然一陣涼意,使得陸機驚覺而起,他站起身來,快步走到窗前,推開西窗。霎時,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映入眼帘,陰沉的天空中,不知何時開始,飄灑下鋪天蓋地的大雪,已在大地萬物上點綴出無數晶瑩,空曠的大地與遠處的山峰,頓給人一種茫茫無著的寂寥感。似乎人就是這無數雪花中的一朵,轉眼就湮沒消失了。可即使如此,每一瓣雪花依然如此美麗與不可取代。
陸機看著雪花在天地間緩緩鋪墊,漸漸積起一片不可忽視的璀璨白色,直到天色昏暗,天空呈現出青黑色,一切事物的輪廓都變得隱隱約約。只剩下大地間這黯淡卻又分明的白色。
倚窗而立的陸機,似乎陷入了沉思,直到一陣敲門聲,才使他驚覺。
「大都督,鄴城的使者到了。」孫拯於門外說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