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李含之死

  第419章 李含之死

  雖然過程小有波瀾,但劉羨還是成功救下了皇后,除去了卞粹。

  只是獲勝之後的欣喜,僅在劉羨的心中駐留片刻,而走到卞粹的屍體前時,劉羨所能感受到的,唯有退潮般的空虛。眼前的這個死人,是個知恩圖報的漢子,但自己卻必須殺了他。他像咒罵叛徒一樣咒罵自己,可其中的是是非非,又有誰能夠分清呢?

  可不管怎麼說,卞粹選擇了自己的道路,並且堅持到死,他的人生至少是無悔的,沒有多少糾結的。能活到這個境界,至少算得上坦坦蕩蕩。但活下來的人,還得想方設法,繼續在陰謀詭計中生存下去。

  為了解除威脅,劉羨還需要乘勝追擊,趁勢除去李含。

  等皇后宣洩完情感,躺在羊玄之懷裡小聲啜泣時,劉羨低聲對羊玄之道:「羊公,我有話要與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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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玄之為人軟弱,本不想參與此次事件,只是他聽說女兒可能陷入險境,猶豫再三,這才隨行劉羨左右。方才經過一番波折後,羊玄之對劉羨頗有埋怨,但又不好發作,便扶著女兒站起來,沉著臉道:「府君有何吩咐?」

  劉羨道:「羊公,卞粹雖死,但李含仍在,眼下有個難得的機會,我們得利用起來,或可以除掉他。」

  羊玄之聞言,略有些疑惑,他問道:「機會?什麼機會?」

  但見劉羨的目光落在羊獻容身上,羊玄之心中一緊,隨即反應過來:劉羨是打算假扮成馮蓀卞粹一行人,以挾持皇后的名義,去往李含軍中,趁機刺殺李含。

  他當即拒絕道:「不可!絕對不可!萬一出了差錯,豈不是自投羅網嗎?絕不能冒這個險!」

  劉羨耐心地勸說道:「羊公,若沒有八分勝算,我也不會冒這個險,只要計劃周密,殿下是不會有事的。」

  劉羨已經想得很清楚,卞粹雖死,但馮蓀仍在。他手下這些松滋營的人,可以把卞粹的人給替下來,而後挾持馮蓀,逼迫他與李含聯絡,李含必不疑有他。等到李含迎接皇后,接見馮蓀的時候,劉羨在人群中埋伏一個刺客,突然發難,一舉將其刺殺。刺殺之後,再以皇后的名義,令其部下歸順,如此便能令兩萬大軍不戰而降。

  唯一的變數在於,馮蓀能不能配合自己。但直到卞粹被殺,馮蓀都面色如紙,不敢有絲毫動作,劉羨心裡便已有了底。馮蓀既然怕死,那就好辦多了。只要有一個人能隨身看住他,時刻以性命要挾,不怕馮蓀不就範。

  即使李含不中計,劉羨也有信心,可以讓松滋營這幾百將士護住皇后,到那時,他率軍向前進攻,李含內亂不平,根本無法抵禦,最少也是一場大勝。

  只是一切計劃都有意外和變數,故而劉羨保守了一些,只對羊玄之聲稱,有八分勝算。

  劉羨將計劃說與羊玄之後,羊玄之有些猶豫。但看了眼女兒後,心裡實在過不了關。無論他多麼急功近利,但還是很難在女兒面前扮演壞人。當年送女兒出嫁的時候,他乾脆就一連十天躲著羊獻容,一句話也沒有和她說。而同意嫁女的決定,其實也是其父羊瑾定下的,他不敢反對。

  到了眼下,他思慮再三,還是婉拒道:「還是不要吧,阿茶她還小,見不得這等場面。」

  「羊公,眼下是個極好的機會,一旦錯過,就很難再有了。」

  劉羨還要再勸,兩人議論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皇后已經擦乾眼淚,在一旁旁聽,她此時忽然說道:「大人,我可以去。」

  聽聞此語,兩人皆愕然。羊玄之看向女兒,像是頭一次認識她般,說道:「阿茶,這……」

  「這是女兒的命。」羊獻容靜靜說道:「無論是作為羊家的女兒,還是當今的皇后,女兒都必須去。」

  這麼說著的時候,劉羨再看她,發現皇后的眼神平靜如琥珀,不怒不喜,月輝灑在她白雪般的肌膚上,透明得好若水晶。他不禁心中微微一動,心想:半年不見,皇后已成熟得判若兩人了。

  與此同時,在數十里之外的新安,李含還在熬夜審查軍務。

  隨著官軍奔赴河南縣,兩軍前鋒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到十五里。站在函谷關遺址旁的鳳凰山上遠眺,便能看見東面的官軍大營。雙方隨時都有開戰的可能,想到劉羨可能就在對面,李含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輕心。因此,即使在夜裡,他也常常檢查大營周遭的明暗哨,來確保防務的安全。

  等巡視過一圈後,李含回到自己的帥帳,繼續翻閱今日送來的軍情。隨行的妹夫楊寬則坐在一旁,揉著自己酸痛的腳踝,抱怨道:「兄長,何必日日如此辛勞,這裡的路可不好走,我鞋子都磨壞了兩雙。」

  李含看了他一眼,教導道:「蜀漢丞相諸葛亮認為,軍有七禁,排在第一的是輕,排在第二的是慢。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打仗不是寫詩作畫,辦錯一點,便是萬劫不復,你不要只看到戰場衝殺的瀟灑,一場仗要打得順利,都離不開主帥的精心設計。」

  「如今和我們對陣的,並非庸才,而是劉羨這樣的奇才,怎能不事事注意呢?你要是布防不嚴,露出個破綻。他是一定會抓住這個破綻,前來斫營的。」

  「斫營……」楊寬不以為然地想了想,笑問道:「兄長,何必等他來斫營?我軍騎兵甚多,何不先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李含聞言失笑,他端起一碗茶湯,飲了一口後,方才說道:「我看得起的人不多,劉羨算是一個,若他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那我怎會看得起他?」

  「我看他這次主動率軍過來,並不是來打仗的,絕不會給我們這種機會。」

  「哦?那是來幹什麼?」楊寬問道。

  「他只是來堵住出關的道路,不讓我入洛罷了。」李含將手中的軍情揚了揚,感慨道:「這是他今日向我發來的消息,聲稱荊州那邊,亂賊已經撐不住了,陶侃在竟陵打了個大勝仗,賊首李辰棄軍而逃,泛舟南遁長沙。」

  李含頓了頓,接著分析道:「他這是在暗示我啊!這封軍情的意思是,這一戰勝了,荊北諸郡的兵力就可以空閒過來了。我只要跟他打,他還能從荊州調兵。因此,他希望我知難而退,返回長安。」

  聽到這個消息,楊寬不免一驚,他連忙坐正了身子,問道:「兄長,那這一仗,我們還有勝算嗎?我記得荊北的官軍,最少也可以抽三萬人過來吧。」

  李含聳聳肩,將這封信重新壓下去,哂笑道:「呵!我本來也不打算和他打。真正的智者,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刀兵上!他若是打算和我決戰還好,若是拖下去,我也有別的辦法!」

  「現在洛陽城防空虛,拖得越久,洛陽人心越是動搖,馮蓀他們便大有可為。只要洛陽那邊出亂子,我不信劉羨還能穩得住!」

  想到這裡,他對楊寬囑咐道:「你今夜替我寫一封信,就修書給馮蓀,讓他在洛陽再等一等,我在給他找機會,等有了好的機會,他再出手不遲。」

  等楊寬領命而去,李含再次忙碌起來。他在桌案上鋪開一張紙,用筆鋒微微點墨,稍一思忖,便開始揮寫起來。

  這是一封給成都王司馬穎的信。

  在信中,李含直接談起荊州方面的戰事,目的無他,就是為了挑撥離間:

  他先是談起此前趙驤戰敗重傷的事情。輕描淡寫地說,趙驤素有猛將之稱,為何竟會被一群烏合之眾擊敗?劉弘本該是平叛的主力,為何會讓趙驤先戰?兩軍是否產生了一些齟齬?若有此事,應該早日解決。

  而後他又著墨於司馬乂向襄陽傳詔,令司馬歆固守襄陽一事。李含分析說,按照常理,面對叛軍,本來就應該集結優勢兵力,早日將叛亂撲滅。可為何長沙王令新野王勿要出城迎戰?是不是因為新野王是齊王殘黨,長沙王因此敵視新野王,故意讓叛軍發展壯大?

  最後他才提及陶侃在荊州大勝的消息,表面上恭賀司馬穎,經此一勝,劉弘便能在荊州站穩腳跟,要不了多久,朝廷就能恢復對荊州的掌控了。到時候劉弘順江而下,再平定揚州的石冰,天下便將重歸太平。但究其本意,李含其實是在暗示司馬穎,司馬乂將乘勝掌握荊州、揚州,不負受司馬穎制衡。

  寫完信後,李含叫來一名使者,叫他將這封信送往鄴城,同時還帶上一方漆盒。盒裡裝著數塊藍田美玉,是專門贈予司馬穎寵臣孟玖的。

  李含相信,有了這封信,成都王必然會懷疑長沙王,繼而出兵討伐。到那時,馮蓀在洛陽起事的可能性,將會更進一步。這是真正的陽謀,任憑劉羨有多少本領,也無法抵抗人的權欲心。

  權欲,權力……李含年輕時並不在意權力,他只在乎自己的才華,想和全天下的才俊比較個高低,快意恩仇,活得自在。但在遭遇皇甫兄弟的打壓後,他終於醒悟過來,沒有權力的才華不值一提,權力才是世上唯一的至寶。因為人生來就是要承受苦痛的,而權力卻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靈藥,能將擁權者的苦痛轉移到無權者身上。

  真相就是這樣,人世間的是非是說不完的,但得失卻能一言以蔽之,那就是爭權奪利。

  權當其首,利為其附,無論將理由裝飾得多麼漂亮悅耳,現實就是如此的貧瘠與醜陋。晉宣帝的勝利已雄辯般地證明了,勝利者是不受指責的。因此,為了獲取更多的勝利與權力,人們必須不擇手段。而想要攫取這最高的權力,自然也就要放下所有的禮義廉恥,而早在被河間王起用之時,李含已下定了決心。

  忙完手上的事後,李含已經倦了,他稍微收拾一番,吹滅燈火,便脫衣上榻,準備閉眼歇息。不料這時,楊寬又沖了回來,手拿著信件說:「兄長,是馮蓀傳來的消息!大喜訊啊!」

  「宮中防禦空虛,馮蓀趁機劫持了皇后,正往我們這邊趕呢!他先派人傳訊,要我們派兵前去接應!」

  「什麼?」李含聽到這個消息,不禁渾身一驚,隨即就從床榻上挺直起來。他立馬拿過信件,點亮燈火,在火光下細看。接連看兩遍後,他大笑三聲,繼而擊掌道:「好!好啊!劉羨他百密一疏,竟然沒護住皇后!馮蓀這事辦得漂亮!」

  他不願耽擱,當即下令,從軍中挑出最精銳的百名騎兵,去路上迎接馮蓀。而他自己,則興奮得難以入睡,乾脆便在營門口等待。

  如此得意之際,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等入洛之後,他該如何折辱皇甫兄弟。

  自從被皇甫兄弟打壓以來,他早就有這個打算:皇甫商既然恨自己不給他顏面,那他就把皇甫商的臉皮給剝下來。皇甫重喜歡攀附關係,那就將皇甫重的手指腳趾一根根打斷。若是快樂註定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那李含恨不得讓仇人痛苦百倍……

  他自夜中一直等到天亮,待旭日東升,遍地光明的時刻,南邊的山林里總算出現了一些人影。過了一會兒,隨著距離的縮短,人影也逐漸清晰。數次入洛,使得他不難從中看見馮蓀,以及他身後神情憔悴的皇后。

  李含見狀,立刻傳令全軍,讓軍中的所有中高級軍官到營門前集合,迎接皇后。

  等皇后行至身前三十餘步距離時,他作為頭領,率眾拜禮道:「臣等拜見殿下!」

  「卿就是河南尹?」皇后坐在馬上,聲音有幾分疲倦,「李卿可上前幾步嗎,妾身有些話想說與李卿。」

  李含不疑有他,他立起身來,往前行十餘步,行走至馮蓀一行人中間。正打算和皇后寒暄幾句時,他突然聽見一道清脆的拔刀聲,轉頭看去,只見一名中年漢子抽刀而立,氣勢洶洶地朝他逼來。他暗叫不好,頓時打算後退,可防不勝防的是,身邊有一人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低聲道:「不許走!」

  李含還想拔劍抵抗,可情急之下,劍還尚未出鞘,公孫躬的刀鋒已經迎面撲來。李含下意識地用左手格擋,結果一個呼吸間,他的左手生生被砍了下來。

  受創痛絕下,李含自知不能倖免,連連高喊:「來人!快將這些人殺了!」可喊不過兩三遍,並無人響應。而公孫躬赫然上前,用腳踏住他的臉頰,用刀連斫了數下,將他的頭活活地砍了下來,血淋淋地提在手上。

  陪伴在女兒身邊的羊玄之,已經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呆了,在皇后連聲呼喚下,他才反應過來,連忙抽出劉羨事先準備的詔書,對眼前那些同樣茫然的西軍軍官們念道:

  「河南尹李含刺殺驃騎將軍,挾持皇后,煽動內亂,證據確鑿。因此,我奉朝廷密旨,拿問李含大逆之罪!罪止一人,其餘不究!」

  他隨即又放下詔書,縱使胸中驚濤駭浪,但仍儘可能維持臉上的平靜,按劉羨囑咐說道:「大家都是官軍,何必要互相殘殺呢?放下武器,朝廷會好好安置你們的。」

  西軍軍官們面面相覷,他們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違抗皇后的詔令,一時就這麼僵持著。

  但過了不久,後方傳來劉羨大軍壓境的消息。他們終究還是喪失了抵抗的意志,正式向朝廷投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