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蟄伏

  轉眼到了八月仲秋,天氣漸冷,木葉轉黃。太陽失去了夏日的熾烈,碧藍的天穹中僅有些絲線般的雲痕,後園裡的還未雕謝的叢叢桂花,往清冷的秋風中摻雜了些許馨香。

  這本是很令人愜意的場景,劉羨心中卻難以感知。在家賦閒日久,他甚至有一些積鬱,低首從落葉叢中拾起了一朵暖黃色的桂花,縱使它小巧可愛,卻轉手捏碎成泥,扔落在地,而後嘆了口氣。

  一旁坐在走廊中的阿蘿聽見了,抬首笑言道:「怎麼了,辟疾,坐不住了?」

  劉羨回頭看妻子,她正端坐著織繡,看阿蘿屏息專注,細白的指頭仍然在布框裡扎針的模樣,嫻靜沉穩,有股說不出的美感。昨天看還是紛亂的各色絲線,今天來看,已是一隻金光燦爛的獅子,或是鮮艷動人的牡丹。

  而女兒靈佑則乖巧地坐在一旁,瞪著滴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母親的動作。

  看著妻女兩人,劉羨的心情稍有平靜,他坐回到妻子身邊,攏著袖子,用自嘲的口吻說道:「到底不年輕了,人過了三十,才知道韶華易逝啊!」

  劉羨二十多歲的時候,總覺得未來的時候還長著。雖然他立下了各種各樣堪稱宏大的誓願,但心中也總是有一種自信:自己的志向固然遠大,但他還有許多時間,經得起等待和挫敗,只要他能夠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總是有能實現的那一天。

  但現在他馬上要三十二歲了。十數年的軍旅生涯,劉羨的身體可謂屢次受創,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像二十歲時那樣無所不能,記憶力與精力也有所下滑。雖然隨著經驗的增加,他處理起事情越來越得心應手,但一想到還有那麼多的目標還沒有完成,這使得他難免對歲月產生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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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策二十六歲時便已占據江東,可輪到自己,到現在還沒有自己真正的根基,反而被迫賦閒在家,白白地浪費光陰。再聯想到他賦閒的這段時間內,荊州那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聲稱要興復漢室的……復漢軍,僅僅不到半年時間,就打下了近三十郡,勢力已橫跨荊州、江州、揚州、豫州、徐州五州。

  自己再這樣等待下去,天下的形勢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一念及此,懊惱和自疑便糾纏著劉羨,令他難以釋懷。

  他不禁再次對妻子感嘆道:「阿蘿,我現在才總算明白,曾祖為什麼會因髀肉復生而痛哭了。」

  「為什麼?」

  「人每少去一天,成就的可能便會小上一分,如果每一天都這麼一無所得,那麼人就是殺死自己的最大兇手。」

  這麼說的時候,劉羨又想到了陸機,現在,他覺得自己也能理解幾分陸機的作為了。

  而阿蘿笑了笑,她知道丈夫的心病,便故意撇過頭,佯嗔道:「怎麼會?這麼多年了,你一直忙得不著家,好不容易陪伴我們母女幾個月,你就這麼不開心?」

  劉羨聞言,頓時失笑,他的心境終於又平復下來,拉住妻子的手,輕輕揉握道:「嗨,這不是一碼事,有你們在,我一直很歡喜。」

  「只是一想到今年這麼好的年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我卻什麼都沒做,真叫人難以忍耐啊。」

  這麼說著,劉羨忍不住回到書房內。此時的書房中,別的雜物都已經搬走了,在書房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桌案,上面堆滿了米谷。這便是劉羨閒暇時打發時間的東西,他以桌案為九州,谷堆為山川,勾畫天下的地理形勢,然後用不同顏色的圓木作為各方勢力。只要他一感到焦慮,便會到書房內進行推演謀劃。

  一個人的沉思未免有些寂寞,正當他打算去召李盛過來時,孟討恰好來向他匯報,說道:「兄長,後將軍(王粹)來了。」

  「弘遠來了?」劉羨大喜,連忙道:「趕緊把他請過來。」

  最近戰局的變化非常激烈,每日議事結束之後,王粹便會順路來見劉羨,向他通告最近戰局的詳情。這其實也是司馬乂的意思,雖然他暫時不能重用劉羨,但也想知道他對於戰局的最新意見。

  在聽到王粹的腳步聲靠近後,劉羨頭都不抬,直接拿起桌案中央的黑木,對他問道:「現在襄陽那邊的戰局如何了?」

  王粹將身上的袍子脫下來,扔到一旁的衣篋中,快步走到劉羨身邊,說道:「今日到的戰報說,絳纓賊的攻城又被擊退了。」

  「又被擊退了?」劉羨算了算後,長舒了一口氣,繼而道:「陶侃真乃名將!這已經是李辰的第六次攻城,他無計可施了。」

  自從七月份中旬,李辰打出了奇蹟般的三戰三捷後,復漢軍可謂是風頭無兩。得益於此,其麾下石冰與馬武兩路水軍,在長江暢通無阻,揚州、江州兩州郡守紛紛投靠。世人都道,李辰取江漢已如探囊取物,但誰也沒有想到,大勝之後的復漢軍主力,竟然並未能擴大戰果。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荊州刺史劉弘與其部將陶侃。

  劉弘在受命南下之前,專門與司馬乂進行過一次討論,內容是荊州為何會產生如此大的動亂。劉弘分析原因,將其歸納為三條。第一條是司馬歆施政暴虐,引發民怨;第二條是漢室深入人心,復漢軍的旗號頗具吸引力;但最重要的還是第三條,動亂地區的大部分士族,此前都押寶齊王,齊王一死,他們懷疑會遭受清算,故而乾脆押寶復漢軍。

  故而劉弘向司馬乂提議,請允許他在荊州大肆徵辟齊王舊部,如此便足以動搖復漢軍的根基。而在抵達宛城之後,劉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用人才,提拔了陶侃、蒯恆、皮初等齊王舊部,將其招攬至麾下。

  雖然在宛城之戰中,劉弘受趙驤牽連,遭遇大敗。但他所任命的陶侃、皮初等前鋒,已經順利進入襄陽城內,且未隨司馬歆出戰。

  而在司馬歆戰敗被殺之後,復漢軍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選擇原地休整了三日,這就給晉軍帶來了組織防禦的機會。

  陶侃抓緊時間,一面接手襄陽城的城防,一面向劉弘傳遞消息。同時火燒襄陽縣內的所有船隻,以此拖延復漢軍的渡河攻城時間。

  李辰見漢水上船隻被燒,這才得知自己失策,連忙占據樊城,向上下游徵集船隻。但結果就是又多花了三日時間,使得他錯過了攻破襄陽的最佳時機。

  於是從七月下旬開始,襄陽城陷入了極為慘烈的攻防戰。一時間,襄陽成了天下矚目的地方,倘若李辰攻破襄陽城,他便能以漢、沔為天險,盡收江漢之地。到那時,進可爭鋒洛陽,退可割據江南,勢成翱翔,朝廷再難相制。反之,若朝廷守下了襄陽,李辰將腹背受敵,進退兩難,時日一長,必將人心離散,潰不成軍。

  劉羨自然也極為關注此戰,在聽到李辰第六次攻城失敗的消息後,劉羨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想: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像這種造反起事的軍隊,最講究的就是胸中的一口氣,這口氣在時,能夠無往而不利,但這口氣散了,也就等於一無所有了。

  而如今李辰攻城連敗六次,勝利的天平就已經倒向晉軍了。

  王粹和他商議了片刻前線的詳情後,直接問道:「懷沖,依你之見,絳纓賊下一步會如何行事?」

  他這是替司馬乂問的,劉羨也明白,他思忖一二,在桌案上移動自己手中的黑木,說道:「李辰眼下的明智之舉,就是放棄攻打襄陽,也放棄南陽,率軍撤回安陸,在這裡阻攔王師進攻,然後等待下游的石冰等部回援,如此一來,他依託江水為地利,未嘗不能再打一個勝仗。」

  王粹又問:「那依你之見,我軍該如何調動?」

  劉羨放下黑木,又拿起一塊白木,置於江夏與襄陽之間,說道:「既然李辰的上策是返回江夏,那朝廷便應該派出一支水師,橫行於漢水之中,阻止李辰東渡。」

  「李辰既無法返回江夏,便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留在南陽,面臨宣城公與陶侃的兩面夾擊。要麼就只能南下竟陵郡,在江北渡口等待下游援軍。可無論他怎麼選,都將短缺物資,也沒有地利,是戰是和,優勢都在我方。」

  「好主意!」王粹聽罷,擊節讚賞道:「不愧是懷沖,我明日就將此策上報給驃騎!」

  隨後他又劉羨感到惋惜,嗟嘆道:「可惜了,若此次朝廷派的是懷沖你去平叛,恐怕要不了一個月,賊軍就已經被平定了,哪兒還會有現在的大亂?」

  這正是說中了劉羨的傷心事,他微微搖首,否認說:「哪有你想的這麼簡單,我會打仗,但也不是神仙,哪有一個月就能贏的?」

  而後他自嘲道:「更別說,我這個身份,要是為了晉室,去平定這些心向漢室的人,後世將會如何評價我?恐怕是不忠不孝吧。」

  王粹看出他心情不好,便轉移話題道:「欸,那就別說了。現在洛水的鯉魚正肥,我打算去城南的邀月坊,吃頓鯉魚,喝壺見風倒,懷沖,你去不去?」

  見風倒是南陽有名的黃酒,因後勁大而有名,據說喝了後,出門見風就倒,再睡上一夜,就什麼憂愁都沒了。

  劉羨過去並不好酒,但現在想來,自己一個無權的人,手中又沒有什麼大事,醉一醉又有什麼所謂呢?於是便也應允了。

  轉眼到了邀月坊,上齊了酒菜,兩人便一面對酌,一面敘說家常。

  王粹回想起當年,搖頭晃腦地道:「哎,要是當年武皇帝下定決心,把楚王殿下改立為太子,哪還有現在這麼多亂事?」

  這句話不只是王粹的想法,其實也是大部分洛陽百姓的心聲。自從後黨倒台後,司馬瑋的祠堂便又有了人氣。很多拜祭楚王祠的人說,諸王之中,楚王勇德兼備,是最適合當皇帝的。就連上蒼也憐憫他,不然,妖后是怎麼倒台的呢?

  但劉羨卻不這麼想,喝了三杯見風倒後,已有了幾分醉意,便說了些平常不會說的話:「殿下確實是個好人,但他不一定適合當皇帝。」

  「為什麼?」王粹大著舌頭問道。

  「皇帝這個位置,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可以相信別人,重用別人,卻不能依賴別人,他只能依靠自己。因為,皇帝是全天下人的君父,他要承接且消解全天下人的不滿與惡意,這是無法迴避的,非豁達之人不能承擔。」

  「楚王殿下他……太單純,也不夠……豁達。」

  劉羨這麼說的時候,想到的是司馬冏面對失敗時的坦然。在這個失信的世道里,天下人的不滿與惡意,要遠超以往的時代。就目前來看,還沒有任何一人能夠承受這種摧殘。司馬乂能夠面對嗎?自己能夠面對嗎?

  說罷,劉羨又與王粹對酌幾杯,一時喝得興起,兩人便打算效仿始平王府的舊事,飲酒對詩。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街道上似乎有些喧鬧,打開窗戶往外看,劉羨見到有甲士在街道上急匆匆地穿行而過,神色焦急。

  正疑惑間,便有甲士闖入邀月坊內,噔噔噔地踏上樓梯,徑直向王粹行來,繼而抱拳行禮道:「將軍,驃騎將軍有令,請您立刻前往驃騎府!」

  王粹端正身子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甲士低首答道:「將軍,驃騎他當街遇刺了!幸而刺客並未得手,已被當場斬殺。驃騎因此召集王公,要一齊處理此事。」

  這句話真如晴天霹靂,王粹與劉羨聞言,酒意頓時消散,繼而面面相覷。

  劉羨當即起身問道:「殿下當真無事嗎?」

  那甲士沉默不語,沒有回答。此時,又有一批甲士奔赴邀月坊樓下,為首的令狐盛再度上樓來,對著劉羨行禮道:「府君,驃騎遇刺,特地下令,命你恢復司隸校尉之位,立刻去府上面談此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