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決戰建春門

  政變進行到這一步,戰事已經全然脫離了雙方的掌控,違背了兩邊的初衷。

  劉羨在事前就強調過,政變雖說難免大動干戈,但到底還是要注意影響。若把局面鬧到不可收拾,勢必會影響到戰事的善後,政變的大義,並進一步加劇朝局的割裂。可現在看來,這已經是不可避免的結果了。

  司馬乂在東宮中,見到城西被焚的火光,也不禁旁皇落淚,對天子哭泣說:「此事皆是我之罪過,戰後我必請高僧道士前來祈福,令亡魂安息。若不能免去罪過,消去怨恨,將來九泉之下,因果報應,我亦無悔。」

  他隨即對劉羨道:「府君,已經不能再拖了,必須得想個辦法,畢其功於一役。」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劉羨也知道,這必然是祖逖鬧出來的動靜,最後竟形成如此規模的災難,實是難以預料。再拖下去,讓洛陽淪為廢墟,那贏了也等於輸了。故而即使明白,眼下並非決戰的最好時機,他也應承同意了這個命令,回復道:「殿下,請稍容我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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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司馬乂手中最大的籌碼,就是將天子握在手中,這讓他占據了戰場的主動權。但他的劣勢也很明顯,那就是嫡系部隊實在太少。

  在如今的東宮中,司馬乂雖裹挾了不少人加入隊伍,甚至半個朝堂公卿都齊聚於此,但許多人的忠誠都不能信任:王衍現如今在城外坐觀成敗,城內的這些軍隊中,雖說人數也不少,但想要他們全力作戰,也是一種奢望。劉羨就是考慮到這些因素,事先才會想到從金墉城處東西夾攻,打司馬冏一個措手不及。

  但現在這樣的情況,齊王已經有了準備,原計劃的夾攻已經不可能實現了。想要取勝,必須得改變策略,創造一個適合防守的環境,逼迫齊王不顧一切地前來進攻,打亂他的部屬,然後再伺機取勝。

  想到這裡,劉羨有了一個冒險的主意,但這能不能實行,卻並非他能決定的。故而他稍有猶豫,徘徊一二後,方對司馬乂直視道:「殿下,你敢賭命一搏嗎?」

  司馬乂見劉羨面色凝重,不難猜想,他的策略必然有極大的風險,但司馬乂從來是個敢於冒險的人,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府君有何辦法?但說無妨。」

  劉羨直白道:「殿下,我需要您帶著陛下做誘餌,您能做得到嗎?」

  此言一出,司馬乂立刻明白了劉羨的想法。劉羨是想令司馬乂攜帶天子,正面出現在戰場上,以此促使司馬冏傾力來攻,然後他再在一旁伺機等待,等齊軍決戰時露出破綻,他再嘗試破局。

  當年七國之亂時,周亞夫就是採用這樣的策略。他坐視七國聯軍於圍攻梁王於睢陽,自己卻在昌邑堅守不出,一直拖到亂軍屢戰不勝,士氣低靡之際,周亞夫突然出兵,逐敵江南,一舉建功,徹底平定了吳楚亂軍。

  可與當年不同的是,守睢陽的是梁王,而不是漢景帝。眼下若是採用這個策略,稍有不慎,司馬乂便會戰死沙場,再無翻身的可能。

  但即使如此,司馬乂依然毫不猶豫,當眾拍案道:「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好辦法了,那就這麼辦!」

  他隨即向劉羨問道:「府君這邊需要多少兵馬?需不需要我再調一部分?」

  劉羨道:「不必殿下擔憂,我的松滋營,此前留在偃師,政變以後,已於昨日半夜趕到了洛陽城東。我領著這一千五百人作為奇兵,有祖士稚做內應,等您這邊開戰以後,誘出大部分齊軍,我便去設法擒拿齊王!」

  司馬乂道:「我該如何誘使齊軍?」

  劉羨流利道:「您率軍前往建春門(上東門),與天子在此稍駐,然後放出消息,向周圍的商戶、百姓徵募糧食與船隻。聲稱一旦集齊物資,便要北上渡河,攜天子前往河北,去投奔成都王。」

  「齊王聽到消息,必然心急,到時派大軍來建春門搶奪天子,您一定要守住。只要您這邊能爭取到時間,逼得他不斷派出援兵,我的勝算也就大增了。」

  「唔,那時候,我與陛下親臨前線,共同督軍,必叫齊軍無暇他顧!」

  兩人暢談計劃細節,差不多有一個時辰,終於把細節敲定了下來。

  等東宮禁軍開始行動時,陰沉的天空再度飄起了霰雪,細細的仿佛白色的螢火蟲,已經好似臘月隆冬了,天氣愈發的寒冷。劉羨觀察著空中的雪點,不禁回想起往事,當年的關西隴原亦是寒風呼嘯,劉羨到秦州招降時,一度被颳得睜不開眼。相比而言,洛陽的天氣其實還不算冷,就是濕氣太重,這其實很容易導致瘟疫和疾病。

  現在洛陽城內增添了近萬名難民,若再不能決勝,拖上幾日,洛陽大概會徹底淪為地獄吧。

  在司馬乂的命令下,禁軍衛率離開皇宮,開始向建春門轉移,一面散布天子將要離京的訊息,一面在城闕上立起象徵天子華蓋,表明天子暫居於此。

  劉羨則率司隸府甲士數十人,悄然在城外摸索。此時城外與城內一樣,也都緊閉房門,街道上寥無人跡,只有一些松樹與楊樹,還有落光了葉子的柳樹,雪滿絲絛,仿佛老人頭上稀疏的白髮。大概由於戰亂的緣故,連那些聒噪的烏鴉也都消失了。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劉羨一行人脫離了城郊,抵達金墉城北面約五里處的一片樟樹林處。剛停住腳,樹林中便飛快地奔出一騎,下馬向劉羨行禮道:「主公,您來了。」

  來人正是公孫躬,劉羨問道:「你們來了多久了?」

  公孫躬答道:「約有一個時辰。」

  劉羨隨著公孫躬入林,見千名騎士都如石雕般立在樹林中,沉默如鐵,心下不禁讚賞,又問道:「今日可能要上馬殺敵,寒風如此凌冽,你們歇息好了麼?」

  公孫躬回答道:「主公,老虎捕殺獵物,恰是隆冬才厲害。」

  「為何?」劉羨笑道。

  「冰雪之中,方激猛獸凶性呢!」

  劉羨聞言大笑,見士氣可用,他立刻派孟討前往金墉城聯絡祖逖,將作戰的計劃透露給他。希望能與他約定時間,迎劉羨等人入城,最好還要探得齊王司馬冏所在。

  大概三刻鐘後,孟討策馬回來,對劉羨道:「祖使君已經去宮中探聽消息了,他希望我們在這裡稍作等待,大概黃昏時再入城。到時候,嵇司馬會為我們開門,而他則會設法,為我們傳遞消息。」

  但說到此處,孟討稍有猶豫,又補充道:「不過……兄長,我今日去見祖使君,看他兩眼發紅,面色發黑,似乎心情不佳,不會起了什麼變化吧?」

  「哈,祖士稚是何等人?你不了解。要是會臨陣反悔,他就不是祖士稚了。」

  劉羨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寬解著孟討,但心中也在遲疑。他大概猜出來:昨夜的大火顯然是一場意外,造成了如此多的損傷後,恐怕祖逖自己也過意不去,這難保不會影響到他的心境。劉羨雖不擔心他再度改換陣營,卻也擔心祖逖因心境而影響了行事,那就糟糕了。

  可即使如此,他也並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按照事先計劃,進行等待。

  大概午時三刻,齊王軍打開雲龍門,向建春門襲擊進軍,隨即與禁軍展開激戰。其殺聲震天,雖相隔數里,劉羨依然清晰可聞。劉羨急忙走出樟樹林,在一處小丘上駐足眺望。但見風雪交加之中,洛陽城垣隱藏在茫茫白點之中。聽了一會兒,廝殺聲不見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看來齊軍必是精銳盡出,誓要奪回天子。

  站了好一會兒,天色向晚,劉羨漸覺僵冷。不知在何時,頭頂的皮帽上,竟響起噼噼啪啪的聲音。劉羨伸出手掌,想要接住天上掉下來的雪點,卻驚訝地發現,天上下的竟然是小粒的冰雹!顆粒大的雹子在手中亂跳,微覺生疼。劉羨回頭一看,松滋營騎士都在冰雹中默默佇立,等待他的命令。

  看不見戰場的情形,劉羨只能在心底祈禱,希望司馬乂帶著那群禁軍將士,能夠在大戰中堅持下去。他一向不喜歡祈禱,因為在他看來,這相當於放棄了部分為人的責任。

  可一個人總是有做不到的事情,正如一個人無法靠一條腿走路一般,戰爭也無法靠一名將軍來完成。尤其是在這樣一場事關所有人命運的大會戰中,劉羨必須要選擇相信他人,所以此時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禱和相信。

  廝殺持續了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冰雹打在身上,眾人渾然不覺。劉羨頻頻派偵騎去城邊查探消息,從嵇紹那邊得到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等聽到偵騎回報說「可以去」的時候,劉羨先是下意識地點點頭,然後才悚然一驚,反應過來說:「該入城了?」

  他不等旁邊的人回應,立刻說道:「通知全營,即刻出發!」

  上千人立刻翻身上馬,脫離樹林,朝金墉城飛奔而去。抵達城池的路上,劉羨可以愈發清晰地聽到,城內那些激烈的交鋒聲,軍卒的吶喊聲,都仿佛在耳邊,周圍不斷跳動的冰雹,竟給他一種在箭雨中穿行的錯覺。

  騎兵策馬飛快,不過一刻鐘,松滋營就已經抵達到金墉城下。嵇紹與皇甫商正佇立在城門前迎接,劉羨連馬都沒有下,就坐在翻羽身上,對著嵇紹大聲問道:「司馬冏現在身邊還有多少人?」

  嵇紹仰著頭打量他,徐徐道:「尚有三千甲士,且是征東軍司最精銳的三千甲士。」

  「三千人?」劉羨先是喃喃自語,隨後展顏一笑,自信說道:「三千人,不足為懼!他們在哪兒?」

  嵇紹道:「祖士稚兩刻鐘前的消息,大司馬現在待在明光殿。」

  聽到這個消息,劉羨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明光殿的位置,他已經看過太多遍地圖,非常清楚地記得,明光殿位於洛陽宮的中北部,繼而在腦中規劃出一條入宮的路線。

  策馬跑了這一陣後,劉羨原本僵冷的身體,此刻活動開了,身上暖洋洋的,額頭甚至有些汗珠。他回過頭,面對著松滋營的將士,慢慢地將他心愛的佩劍常勝劍拔出來,高舉著它,對眾人大聲說道:

  「諸君!到了決勝負的時候了!我聽說你們從軍至今,還沒有打過一次敗仗。這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但諸君還有更值得自豪的事情!那就是遇到了我,我,司隸校尉劉羨,安樂公世子,必將帶領你們建下更偉大的功勳!」

  劉羨的兩眼宛如彩虹般瑰麗,呼吸如火般炙熱,他高聲道:「比我慢上一步的人,將使得你們的後代子孫蒙羞!」

  「萬勝!」

  所有人都被他的氣勢震懾住,尤其是上谷營舊部,他們似乎看到了老主公的影子,心中感動,於是抽刀出鞘,仰頭向天大呼應著。

  說罷,劉羨沒有任何發號施令,徑直從金墉城城門穿越過去,進入了洛陽城內。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廢墟,到處都是被燒成炭灰的斷壁殘垣。這其中遍布著躲藏在廢墟之間,企圖暫避風雪的難民們。

  難民們瞪大了眼睛,看見劉羨一馬當先,從街道上飛馳而過,身後的騎兵們滾滾跟上,在地上踏起了無數塵煙。在這陰沉的天色中,他們就好似一道憑空而起的巨浪,倏忽而生,又倏忽而逝。就好似有神靈指引一般,踏過已淪為焦炭的大司馬府,堅定不移地朝皇宮中急速奔去。

  兩日前焚毀的千秋門還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馳道上也停留有未打掃完的伏屍,為風雪凍得梆硬,那些插在積雪與土地中的箭矢,仍然倔強地豎立著。但此時此刻,翻羽的馬蹄將他們統統踏了過去,上千雙馬蹄隨之踏平過去。

  明光殿的齊軍士卒們只是剛剛聽到馬蹄聲,他們喧譁了一陣,在陣前列陣,陣勢還未完成,就聽到了一聲嘶鳴。一抬頭,見宮門前出現了一名騎士。隨後轉瞬之間,上百名騎士如影子般出現在身後,他們占據了整座宮門,隨即視大軍如無物,直接策馬衝撞進來。

  冰雹並未停下,劉羨揮劍號令,騎軍破陣如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