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封賞

  此後幾日,又是雨水不停。按理來說,既然已經完成了任務,劉羨是可以在宛城多待幾日,等雨停了再上路。但此時的宛城已經是一座空城,身邊又都是孟觀的舊部,司馬越頗不自安,不敢在宛城多做等待,於是和劉羨商議後,當即冒雨踏上了返程之路。

  而那些宣誓效忠劉羨的上谷營將士,劉羨令他們先去偃師,在那裡稍做等待,等劉羨拿到朝廷的封賞後再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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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了大概四日時間,一行人回到了洛陽。此時的洛陽,似乎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繁榮,或者說,更勝往昔。雖然城南城北的軍壘尚未移去,但往來的商隊和漕運已經全面恢復了。加上兵士們此前拿了不少賞錢,此時又發了一批軍餉,於是便有不少人到洛陽城各市中,見識這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

  六十萬軍卒,便是六十萬顧客,哪怕是舉世第一的洛陽市場,也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多的客人。於是洛陽的物價節節飆升,劉羨離開洛陽時,一匹布還能還能換一隻成年母羊,等到劉羨回來的時候,一匹布只能換三隻雞了。因此,齊王府一面忙著抑平物價,一面忙著封賞和遣散士卒。不過看樣子,還是有好一陣子要忙。

  在這種情形下,劉羨和司馬越帶著孟觀的頭顱前去齊王府復命,還去排了一陣子隊,因為前面全是忙著向司馬冏稟告公務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此時的齊王府已經不是齊王府,而是大司馬府了。在劉羨離開的這幾天,第一份封賞詔令已經頒布出來了,經過三辭三讓後,司馬冏就任大司馬,司馬乂也恢復為長沙王,不再是常山王了。

  等劉羨進去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洛陽沒有下雨,還是這麼悶熱。陽光熾烈,曬得眾人昏昏欲睡。齊王司馬冏也是如此,他坐在冰鑒旁,扶著頭,還是有些不適,連連吩咐一旁的侍女,讓她扇風扇得更快一些。

  看見劉羨和司馬越回來,他有些有氣無力地問道:「怎麼樣,事情辦得順利嗎?」

  「已經辦成了。」

  劉羨點點頭,把手中的漆盒都打開,繼而把孟觀的首級取出來,呈現給司馬冏時,司馬冏一下就呆住了。然後再找司馬越詢問孟觀自裁的詳情,聽得連連搖頭,可惜道:

  「孟觀死相莊嚴,終究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也生了幾個好兒子,怎麼就跟了趙王呢?」

  司馬越道:「孫秀這奸賊,善蠱惑人心,放眼歷朝歷代,亦數罕有。不止孟觀,包括我在內,京中很多人都受了他的蠱惑,險些釀成大禍。也只有殿下您首倡義旗,才不至於釀成大錯啊!」

  這言語諂媚得令劉羨頗有些受不了,他看著司馬越,心想:早年和司馬越共事的時候,對方文質彬彬,相處也還算融洽,怎麼這麼多年沒見,這位東海王殿下,似乎變成一個空心的官僚木偶了。

  司馬冏還是很受用的,他捻著嘴角的短須,謙虛笑道:「哈,東海王是有些奉承我了。我們還是說回正題吧,我打算把孟觀的首級傳閱州郡,你們怎麼看?」

  劉羨連忙道:「殿下既然已經赦免孟家罪孽,令其自裁,保留體面,何不好人做到底呢?」

  司馬冏想了想,確實也是這麼回事,就把頭顱交還給劉羨,說:「那就算了,他的郡公之爵還是要削除的,但除此以外,其餘的東西,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

  劉羨連忙把頭顱放回漆盒內,又對著司馬冏拱手行禮道:「殿下大德。」

  司馬冏拍拍手,笑道:「能得到劉羨的稱讚,真是難得啊!」他頓了頓,緊接著又道:「既然你也在這,那我順路談談對你的封賞吧!」

  見劉羨一愣,司馬冏解釋道:「雖然朝廷還沒有正式下旨,但這第二份名單,我已經和長沙王、成都王商議出來了。中書省正在草擬詔書,大概後天,就會有使者到你府上宣詔。」

  他大概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滔滔不絕地說道:「雖然沒有聽你的意見,但我覺得這個安排還是很合適的。懷沖啊,我問你,你覺得想要重振社稷,恢復太康之治,現在的洛陽最需要什麼?」

  劉羨想了想,回答道:「恢復德化,重立法治!」

  「哈哈!對!」司馬冏用手撫案,徐徐道:「現在不是勤王的時候了,刀兵不能治理天下。想要長治久安,一是要恢復德化,二就是要重立法治。我們正需要一個人,來做這個標杆。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新朝廷恢復盛世的決心。」

  「所以我和長沙王商量過了,由你這位久經沙場的名將,來負責監管京畿,恢復治安,處理民政,如何?」

  劉羨大概猜到要給自己什麼職位了,他不禁有些吃驚,但還是確認道:「您說的是……」

  「讓你做司隸校尉,如何?」

  這真是一個出乎意料的位置。

  在後漢時,司隸校尉與御史中丞、尚書令並稱為「三獨坐」,這是因為其餘官員都是接席而坐,但這三個官職均可以單獨列席而坐,以顯示皇恩優渥。

  其中尚書令自不必說,獨掌尚書省,是帝國真正的宰相。因其位高權重,曹魏時特地將尚書省拆分出中書省和門下省來削弱權位。

  御史中丞則是統領御史台,專門負責彈劾官僚的不法行為,可以同時接納公卿和地方郡吏的上訪,理論上除了皇帝與皇太子以外,沒有他不能彈劾的。只不過由於八議制度的原故,如今御史中丞權力大減,即使彈劾他人,由於沒有執法權,結果往往不了了之。

  而相比於尚書令與御史中丞,司隸校尉的權力則又要大許多。他同樣擁有對朝廷三公以下所有官僚的監察權,但與此同時,又擁有相應的執法權,可以在確認有證據的情況下,不上報皇帝,自己率部屬先行執法。因此群臣畏懼不已,稱司隸校尉為「臥虎」。

  而且,司隸校尉不僅是京官,更是地方官,是司州十郡太守的直屬上司。凡是司州內的所有軍政民務,理論上都歸司隸校尉主管。

  因其權力之大,所以當年曹操迎接漢獻帝時,是自領司隸校尉,而讓荀彧擔任尚書令。蜀漢從劉備稱漢中王開始數十年,也只有三任司隸校尉,第一任是劉備,第二任是張飛,第三任是諸葛亮,自此以後,再無人擔任此職。

  當然,到了永寧元年,司隸校尉的權力也有所縮減,至少是無權管到禁軍以及征北軍司頭上。麾下能夠調動的兵力,也就是城門校尉所管轄的城衛,大概在兩到三千人之間,幾乎沒有真正的兵權。但仍然要強於尚書令與御史中丞,是個十分緊要的位置。司馬冏將這個位置填給劉羨,確實稱得上是重用了。

  劉羨得知以後,連忙向司馬冏稱謝。司馬冏則擺手笑道:「哈哈,這可不是個容易的差事,現在京畿又忙又亂,你上了若是干不好,我可是不會顧及情面的。」

  司馬越也在一旁恭賀說:「劉府君掌管司隸府,京中必然有一番新氣象吧!」

  然後是論劉羨的爵位,劉羨此前已是縣侯,只是由於是後黨主持的封賞,被封在九真郡的軍安縣,這是個百來戶的小縣,不甚知名,也沒什麼稅收,可以說聊勝於無。而這次,司馬冏透露說,他大筆一揮,直接將劉羨加封為松滋縣公。松滋縣位於豫州安豐郡,算是個上千戶的大縣了。據說因為當地松樹極多,一到夏日就遍地松香,故稱之為松滋。

  這也是個好消息,封了縣公,便意味著劉羨擁有了自己的封國,可以建立自己的屬軍。不過劉羨眼下已有現成的上谷營,沒必要從零開始,令上谷營到松滋縣跑一圈,登記成冊,對外直接改名叫松滋營便好了。

  和齊王的會晤結束後。劉羨先回到蕩寇將軍府,通知幕僚們,讓他們提前收拾東西,司隸府不比所謂將軍府,在城內有固定的治所,而且離皇宮不遠,詔令下來後,劉羨肯定要帶人搬進去。至於這座劃給劉羨的將軍府,乾脆就改建成松滋公府吧,再加上劉羨遲早要繼承的安樂公府,不知不覺,劉羨在洛陽也是有三處房產的人了。

  然後他回到安樂公府,又向家人們通報這個消息。費秀等人聞言,自然是喜不自禁,連忙張羅著讓劉羨把幕僚們都請進來,當夜給大家辦了個晚宴。哪怕現在洛陽的物價漲得很高,也辦得很豐盛,還是特地請的銅駝街上的廚子來做的。什麼羊奶髓餅、釀菹蕪菁、胡炮羊羔、菰菌魚羹……看得族中的孩子們直流口水,上了宴席也顧不上說話玩鬧了,低著頭就開始大快朵頤。

  劉羨則是端坐在首席,和家裡的幾位長輩說話。他先是給費秀等人介紹孟討和孟和,說:「從今日開始,他們二人就是我的親兄弟了,麻煩家裡幫他們置辦些東西,以後就直接住在家裡。」

  而後又要求說:「再幫我去白馬寺找位高僧吧,齊王把元帥的頭顱給了我,我打算在子衡的墳墓旁邊,再給他修一座墓。到時候需要僧人來念經超度。」

  費秀當然是滿口答應,但她一心惦記著遠在常山的阿蘿,催問劉羨,何時把她接回來。劉羨回答說:「長沙王殿下已經派人去接了,阿蘿會和王妃一起過來,您不用擔心。」

  「不擔心,不擔心。」費秀得知阿蘿終於生了一個孩子,哪怕是女兒,也很高興,她說:「我還害怕你們夫妻無所出,那以後是要遭罪的。現在終於有了女兒,說明慢慢來,以後什麼都會有的。」

  她隨即又和劉羨分享起往事:「在你出生大概一個月的時候,你阿父和你二伯還在家裡討論,將來你有多大的成就。當時家裡人都不看好,你阿母又去祈福了,我當時就想啊,你長得這麼機靈,一看就是要成大事業的!於是就說啊,你說不定能當上刺史。現在看來啊,還是說小了。」

  一旁站著的阿春聽了,也附和說:「若是讓夫人看見了,不知道有多麼高興呢!」

  這話一說,氣氛就變得有些傷感了,一旁劉恂本來沉默良久,不想說話,此時也不得不出來轉移話題,說道:

  「升官固然是好事,但你要小心點,不要著了別人的道!我看這個齊王,是有些忌憚你的。」

  他罕見地提起政治話題,劉羨也不禁想聽聽父親的見解,便問道:「怎麼說?」

  劉恂便道:「我聽說,現在朝局是什麼三王輔政,各自都有兵權,又不肯都交出來,這哪裡有能長久的道理?我看啊,遲早還是要再打仗的。」

  「再打仗,兵權才是最重要的。你原本手下領著幾萬兵馬,說一不二,誰敢招惹你?眼下當了司隸校尉,聽上去威風,可手下不過兩三千人。這位置又容易得罪人,六年前,周處不就是當御史中丞,把人得罪光了,到了關中,就被梁王明目張胆地陷害嗎?」

  他在這裡頓了頓,提出自己的衷告:「你到了這個位置,不要把打仗那套帶過來,要學會和光同塵,多經營經營人脈,少和人衝撞。」

  面對父親的勸告,劉羨不置可否,隨口應付了兩句,就當過去了。但在宴席之後,他和幕僚們談及此事,反問他們道:「對於我調任司隸校尉一事,你們怎麼看?」

  眾人沉默少許後,桓彝出來道:「明公,老縣公說得不能算錯,但也不能算對。」

  「哦?茂倫有何見解?」

  桓彝分析道:「齊王調明公做司隸校尉,確有解除明公兵權之嫌。但明公做事,卻也並無多少忌諱。」

  他先說結論,然後抬頭打量劉羨神情,見劉羨面露鼓勵之色,他略有欣喜,繼續道:

  「周處乃是吳人,無黨無派,若要做事,自然得罪人。而明公乃是長沙王府第一重臣,有長沙王做靠山,誰人敢得罪明公?」

  「現在洛陽三王輔政,雖說大家都未放下兵權,但話說回來,誰又樂意擔下令天下再度大亂的罪名呢?依我看來,三位殿下都不願意,那想要爭權,其實就落在了爭奪大義、爭奪民心上。以此來說,京畿還是會平靜一段時間的。」

  「明公既然是長沙王殿下的重臣,長沙王同意明公做司隸校尉,很顯然也是奔著爭民心去的。明公身處如此要職,若什麼都不做,反而會令長沙王失望,令天下人失望,落到齊王眼裡,恐怕也會輕視明公。」

  「話說回來,如今京畿百廢待興,河南河北都大有可為!明公若是能做下一番政績,天下都會為之矚目!以後哪怕是諸王失和,再起紛爭,又有誰會不拉攏重用明公呢?」

  等桓彝說罷,劉羨環顧左右,見眾人都露出贊同神色,微笑頷首道:

  「茂倫所言,正合我心中所想。男兒既得如雁高飛,如何能收翅縮首,再做小人?我打算做出一番事業,不管得罪誰,我都不在意。望諸位也不要有所顧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三日後的朝會上,奉天子詔令,劉羨卸去常山內史,當眾接任司隸校尉一職,位在宗王三公之下,九卿百官之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