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並非敵襲

  雖然看不到敵軍在何處,也不知全軍為何淪落至此。但恐慌的傳染是不講道理的,秩序是軍隊的根本,不管一個人的身份多麼高貴,可在失去了秩序後,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因此,在目睹全軍失序之後,司馬穎當機立斷,令近衛拉來兩匹馬,自己和孟玖一人一匹,也顧不上其餘人了,帶上身邊的數十名侍衛就往北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一路真是狼狽至極。由於事發倉促,司馬穎不僅沒有穿甲冑,就連馬鞍也是臨時安置的。他此前來時都是坐車,平日很少騎馬,就算用馬,也是特訓的一匹紫脊飛馬。這匹馬腳步極穩,馬鞍還是特製的,墊著一塊柔軟至極的白狐皮毛。可此時上了一匹尋常的馬,司馬穎顛簸了一會兒,細皮嫩肉的兩股很快就磨得發紅,讓他疼得齜牙咧嘴。

  他們逃的時候,慌不擇路,又是天昏地暗,一片喧譁的,為了安全,下意識就往沒人的林子裡跑。結果跑得急了,林子裡各種樹梢掛打在司馬穎上身上,很快把他的袍子掛爛了,又在他臂膀上刷出一道又一道紅痕。

  不過不得不說,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卻是能夠激發出無窮的潛力。司馬穎明明平日養尊處優,從未有過如此長的騎馬經歷,可他硬是忍著混身不適,顏面喪盡,捨生忘死地策馬兩個時辰。等到坐騎徹底力竭,在一塊小坡上歇息的時候,他已一口氣逃了兩百三十里。

  只不過由於不辨方向的緣故,一行人白白繞了許多彎路。近衛們跑到最近的人家處一問,大家原來才跑到盪陰城北十里的良鄉。也就是說,他們足足繞了一百五十里的彎路。

  等到近衛朝農人手裡討了一碗麥飯,還有幾壺清水回來。司馬穎後怕的情緒才涌了上來,他嚼著粗糙干硬的麥飯,喝著沒有任何甜味的清水,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他問孟玖道:「我們安全了嗎?」

  孟玖也哭了出來,搖著頭說:「殿下,我們離鄴城還遠呢!」

  司馬穎哭得更厲害了,他斷斷續續地說:「早知如此,就不來了……還是割據河北的好,在三台置酒高歌,賦詩賞舞,沒事的時候就到玄坡遊園,又不用聽朝廷的命令,自在快活……明明我就不會打仗,卻要進軍京畿、勤王殺敵幹什麼!」

  兩個人坐在地上,對面相泣,過了好一陣子都沒有緩過勁。

  正在哭泣的時候,一些侍衛感覺到不對勁,因為地上漸漸開始顫抖,碎石頭隱隱在地上蹦跳,隨著動靜越來越明顯,他們不由大驚,連忙對司馬穎道:「殿下,快起來,好像有大軍來了!」

  司馬穎聞言,立刻想起身眺望,可他雙腿打顫,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但即使不起身起立,他也能聽到遠處大部隊行軍的動靜,繼而大為畏懼,說道:「莫非趙逆追過來了?」

  他隨即認命般地垂首道:「我也跑不動了,他們追過來就追過來吧,我只求痛快一死!」

  可侍衛不做此想法,他們很快察覺到,大軍出現的方向不是南方,而是北方,什麼追兵能出現在北方呢?也沒聽說盪陰被敵軍攻克啊?

  漸漸地,大軍前驅出現在眾人的眼線下。只見對方軍陣嚴整,旗幟如林,車馬成群。即使是在正常的行軍,士卒之間的行列也沒有打亂,反而是不徐不疾,盡顯從容風範。

  等對方再靠近之後,仔細觀看軍隊的旗幟,其中分別有五種旗幟:一種是象徵征北軍司的玄武黑幡,一種是象徵常山王地位的常山二字幡,一種是表明義軍意圖的勤王討賊四字幡,一種是表明司馬氏木德昌盛的青龍幡,最後一種旗比較陌生,是一面雁書大幡,上面扶安衛樂四字。

  這種種跡象都表明,來軍並非是趙王派來的追兵,而是自鄴城來的援軍。

  司馬穎發現這一點後,終於大喜,雙腿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終於站了起來,和侍從們一齊往路邊去,朝著軍隊振臂高呼,稱自己就是成都王。

  聽見的士卒將信將疑,畢竟如今的司馬穎實在是太狼狽了:他披頭散髮,臉上滿是灰塵,衣衫上到處都是被劃破的洞,完全看不出往日翩翩貴公子的氣質。好在他身邊有七十來名侍衛,還有孟玖這樣一開口就不似常人的宦官,所以還是能夠表明他的身份非凡,士卒還是向上級匯報了此事。

  很快,率領此部的將領出來相見,司馬穎見狀大喜:「劉府君?子道?蒼天有眼,你們竟在此地!」

  來者正是常山內史劉羨與成都左長史盧志。

  原來,盧志由於負責輜重的緣故,早在前鋒諸軍中派有使者,因此,在黃橋戰敗,使者三百里急報鄴城,當天夜裡就得到了消息。他得知前線表現如此不堪,很快就料想到,大軍軍心會因此搖動,繼而產生一系列災難性後果。於是他當機立斷,一面繼續派使者到前線了解消息,一面去請司馬乂與劉羨率軍前去朝歌支援。

  畢竟穩定軍心最好的方式,就是切實可見的援軍。

  可盧志卻還是從未想過,他竟會在半路上見到如此狼狽的司馬穎。

  派人將司馬穎迎回司馬乂的車駕後,他給司馬穎換上新的衣物,熟悉的飲食。而對於隨行的孟玖,他看也不看一眼,當即就要喊了兩人過來,一副要將他從重處置的表情。

  孟玖一時恐慌,高聲道:「不要,我要與殿下在一起!」

  司馬穎也連忙給孟玖求情道:「子道,你這是幹什麼?阿玖他有什麼罪?」

  盧志聞言更怒,他呵斥司馬穎道:「殿下,軍中何時能帶閹人?大敗之餘,殿下不忙著安撫軍心,卻忙著與閹人玩樂,就連逃出軍中,身邊都帶著閹人,此事若傳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殿下?!」

  說罷,他又轉頭對孟玖道:「勤王大業,敗就敗在你這種小人手裡!你竟敢隨軍進讒,我必斬你頭!」

  司馬穎更是害怕,竟當眾跪下來,自責道:「子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何必牽連他人?」

  又嘶聲流淚哀求道:「我答應子道,此後絕不再犯,如果再犯,我……我……天打雷劈!」

  說到這裡,司馬穎一時也想不出來,應該立下什麼誓言為好,他本來想說不再問政事,可話還未出口,就知道盧志定然不滿,最後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天打雷劈」來。

  盧志真是失望極了。但他也知道,大庭廣眾下,還是要給司馬穎留顏面。再三糾結後,還是忍讓道:「殿下,您現在是天下所望,三軍軍心所在,社稷依存所在,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絕不能當眾流淚!」

  說罷,他立刻下令,把孟玖給押回鄴城。戰事期間,不許他再與司馬穎復見。這才與司馬穎詢問戰事詳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淪落至此。

  司馬穎當即把敵軍來襲,軍中生亂,他倉皇脫身的事情告知盧志。

  在他們爭吵的時候,劉羨與司馬乂、劉弘、劉暾等人都在場。此前幾人的爭吵場面,他們也都見證了。只是這場面太過尷尬,他們都不便發言,只好像木雕一樣絲毫不動,希望這樣能維持大家的體面。

  直到他們聽了司馬穎的言語,這體面終於難以維持了,大家忍不住面面相覷:就算損失了兩萬兵馬,好歹也坐擁十五萬大軍,可這位成都王殿下,他居然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僅聽到敵襲的傳言,就自顧自棄軍逃跑了。

  當然,這還不是最愚蠢的錯誤。

  司馬乂斟酌著問道:「十六弟,你是說,你敗戰之後,令全軍次日北撤?」

  司馬穎茫然道:「這有何不對?既然前線遇挫,不該撤軍後退嗎?」

  這話說罷,劉羨幾人又是大眼瞪小眼,愈發不敢說話了。還是盧志嘆息道:「殿下,敗仗之後,本就軍心不定,理應先鼓舞士氣,安定軍心,可您次日卻下令撤軍,豈不是公然向全軍將士表明,您畏敵懼戰?」

  「大軍奔走了一日夜,本就疲憊至極,無論如何,也該讓人好好歇息,您卻以避戰為由,讓全軍北走。殿下,如此一來,三軍更感畏懼,譬如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色變神傷,煽起大變啊!」

  「殿下,我在汲縣派有斥候,一旦敵軍有所動作,必然會向我通報。可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得到消息,這八成說明,敵軍並未夜襲……」

  「啊?」司馬穎聞言,有些不敢置信,反問道:「子道,那我早上所見是……」

  盧志苦笑道:「估計是軍中譁變,以訛傳訛吧!這也是常有之事。」

  說到這,他也知多說無益,乾脆揮揮手,先送司馬穎去歇息,然後約了劉羨出來道:「懷沖,想要給這件事善後,恐怕少不了你們幫忙了。」

  劉羨早就做好了準備,笑問盧志道:「我知子道腹有韜略,正要聽聽子道的辦法呢!」

  盧志見他神色輕鬆,眼中的疲累與不安都少了些,回說道:「哪有什麼辦法,不過是前人故智罷了!」

  想到這次黃橋大敗,他心中實在不滿,忍不住咬牙跺腳道:「正好藉此機會,好好整整軍紀!除去那些害群之馬!」

  盧志現在需要解決的問題很多,不過具體歸納,主要是解決三類問題:

  軍中先是遭遇了敗仗,接著又遭遇譁變,主帥出逃,這使得潰兵一發不可收拾,四散而走。盧志必須設法將這些潰兵重新聚攏,否則過一段時間,潰兵各自歸鄉,那想要再重新聚集,就難上加難了。

  其次這次事變,軍隊士氣遭受了過多的打擊,必須設法重振軍心,並且重申軍紀。不然的話,這種爭功譁變的事情,必然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讓人不思教訓。

  但最重要的是,還是要防止汲縣的趙王軍趁機反攻。眼下的河北義軍,短時間內是不能再交戰了,即使重新聚攏,趙王軍一旦發起進攻,恐怕立馬會做鳥獸散。

  考慮到這些,盧志針對性地提出三策:

  潰兵不可能一路不吃不喝直接逃走,勢必要在有人的地方飲食。因此,他打算在朝歌至盪陰一帶所有的鄉亭內,張貼露布,就地設卡。一面曉之以理,施之以食,一面動之以法,行之以懲。如此寬嚴並濟,勢必要將潰散之勢壓制在這六十里內,將潰兵重新帶回朝歌大營。

  時間緊迫,系統性地整軍也不太可能了,但務必要令人看到征北軍司的態度。因此,盧志下定決心,以前的劣跡暫且不論,但對於這次軍中譁變後,但凡潰兵中有不聽指揮、拒絕歸隊者,亂鄉擾民、劫掠百姓者,鼓吹敵軍、肆意傳謠者,皆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以上兩策,都需要兵力執行,因此,盧志打算借調劉暾的并州軍來督促此事。至於如何防範趙王軍的反攻,這就只能交給劉羨了。

  盧志建議劉羨道:「懷沖,你先帶隊去接管朝歌大營,但不要入駐,以免營內的潰兵影響了軍心。我想,你可在朝歌城北的方山中另立一營,是為北營,與南營遙相呼應。多設崗哨,一旦趙逆有所動作,你就設法獨自應對,能照顧南營固然為好,但最重要的,還是穩住自己。」

  「如今趙逆以少勝多,我料其必定輕敵,以懷沖百戰之能,必不至於令其得逞,我就不過多置喙了。」

  劉羨自然是欣然應允,他和司馬乂說過一聲,當即率騎隊奔赴朝歌。

  接管營壘後,探查真相,發現果如盧志所料。這次的義軍大亂,並非是遭遇了敵襲,而是發生了譁變。

  原來是高元部中有將士聽說要撤軍,誤傳為趙王軍來襲,營中將士一聽,頓時四散而逃。這動靜傳到其餘各部,眾人不明所以,竟也信以為真,當即奪路而走,這才有了司馬穎所見的那一幕。

  等到天大亮後,石超、趙驤等人發現情況不對,哪裡有什麼敵兵呢?這才又聚攏部眾,返回大營。但在沒有司馬穎坐鎮的情況下,此時僅有七萬人留守營內,將近十萬人不知所蹤。

  劉羨又派斥候到汲縣打探消息,發現孫會部正在大擺慶功宴。

  按照事前承諾,孫會在戰後殺了七百頭牛,又運來了五千壇美酒,專門來犒賞軍士。於是全軍飽食狂飲,竟持續了一日夜之久,直到劉羨抵達朝歌時,宴席才堪堪結束。酒足飯飽之後,這些人揉著肚子,心滿意足,便回營中飽睡,似乎短時間內,並沒有前來襲擊義軍的計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