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提劍登門的寒士
常山軍正式抵達鄴城時,義軍前線尚未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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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羨向盧志詢問原因,結果哭笑不得。原來之所以還沒有開戰,是因為諸將爭功,都要搶著擊敗禁軍,爭這個頭功。
畢竟這一戰是倡義首戰,非同小可。若是拿下,說不得,之後就勢如破竹,沒什麼仗好打了。到時候,第一個立功的將領,必然表功前列,封公拜相,青史留名,難道還是空談呢!因此,眾將互不相讓,差點鬧出個好歹。
最後還是司馬穎大手一揮,聲稱首戰即決戰。他要派四十八名良將,率八萬大軍做前鋒,同時越過清水河,向禁軍發動猛攻。而他則率八萬大軍作為後繼,尾隨而至。到時候,誰有能誰無能,誰立功誰身死,都憑自己本事。
如此一來,作戰所需要的物資遠超預期,盧志正忙著將鄴城武庫的弓矢糧秣都送上去。預計決戰的時間,大概在六日之後。
劉羨聽到這個布置,不禁啼笑皆非,對盧志道:「子道,自古以來,還未聽說有如此作戰的。八萬大軍一齊渡河,怎麼指揮?他照顧得過來嗎?戰場上沒有秩序,豈不是處處是破綻?成都王殿下莫不是昏了頭,以為打仗是遊戲吧?」
盧志其實也並不認同這個做法,但他現在不在前線,還抱有僥倖,苦笑道:「是這樣,但這就是聯軍之害啊,不是成都王殿下能夠決定的。好在對面也來了個臭棋簍子,算是棋逢對手吧!」
棋逢對手?劉羨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敵軍將領的信息已經弄明了。這次孫秀派來汲郡的禁軍統帥,是他兒子孫會,再以士猗、許超為副帥輔佐,共同統領三萬禁軍。
在孫秀掌權之前,孫會是靠著他父親關係,在城西西市里坑騙富家子弟的無賴。他長得又跟孫秀一般醜陋,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才能。結果孫秀掌權後,雞犬升天。這個二十歲的小子,先是娶了朝中的河東公主,當了駙馬都尉。眼下乾脆成了使持節的三品督軍,負責抵抗征北軍司。
真是匪夷所思的用人啊!孫秀瘋了?這樣的小子也能當元帥?劉羨啼笑之餘,在心中感嘆:盧志評價得還真是恰如其分,至少從資歷和才能上來看,孫秀和司馬穎還真是一對絕妙的對手。
且讓他們斗吧,只是可憐了前線的兩軍將士。
相比在河北的鬥爭,劉羨反而更在意河南的情況,齊王那邊到底是做如何打算呢?他既然有三十萬大軍,卻要面對帝國的第一名將孟觀,諸多洛陽險要也是要攻克的目標,他能夠取勝嗎?
根據司馬乂和盧志在河南搜集的情報,齊王司馬冏大軍已經開進到潁川郡的潁陰,而孫秀已經派出了四路軍隊來應對司馬冏:
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帥禁軍七千占據延壽關;
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帥禁軍七千占據鄂阪關;
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帥禁軍八千占據成皋關;
京兆王司馬馥、廣平王司馬虔帥禁軍八千在鞏縣作為援軍,視情況隨時進行援助。
再加上原本就在南陽宛城駐軍的孟觀,麾下有三萬新募軍隊以及三千上谷營。這五路軍隊約有七萬大軍,呈月弧形占據山險要塞,阻擋在司馬冏面前。而洛陽城內,大概還有三萬禁軍,隨時可以為前線增兵。
雖不知是誰的建議,但孫秀在河南的防禦陣型還是非常合理的。劉羨等人研究形勢,認為短時間內,司馬冏恐怕很難正面突破,恐怕要形成僵局了。
這天劉羨正在與李盛在軍營中推演戰局變化,突然營外一名令兵大聲來報。
帥帳是軍營中心,百步之內,非令不得入,非緊急軍情不得擾。劉羨聞報一驚,先放下手中地圖,喚門外令兵進來。
「啟稟元帥,營門外來了一個白衣文士,他提劍高呼,自稱是元帥故舊,有絕密救命之事要通報元帥。」
劉羨一時莫名其妙,厲聲道:「你不知道軍法嗎?沒有上級的軍令,怎敢用這種小事來打擾主帥?是不是收了賄賂!」
來人肯定不是劉羨故舊,劉羨在關西、河東的故舊,肯定是有信物的,不會採用這種冒昧的方式。如果是洛陽的故舊,肯定是貴族名士,又何必不報姓名呢?
在自廣平郡一路走來,劉羨對這種套路已經有些熟悉了,八成是什麼寒士想要藉此推銷自己,故作驚人之語罷了。因此特地下有軍令,營外來人,只要不是鄴城官員,他一概不見。
劉羨平日溫文爾雅,除去惡劣事件和整訓軍紀外,待人非常和悅。令兵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又覺得劉羨愛兵如子,因此懷有一定僥倖。此時見劉羨驟然發火,神情不悅,頓時嚇得面如土色,伏地不起,對劉羨道:
「元帥恕罪!在下本不敢傳,實在是那來人拔了劍說,要麼我傳令,要麼他就殺了我!亦或者是我殺了他!只有這三種選項,否則他絕不離開,我看他都這樣賭命了,也不似一般人,我哪敢不從呢?」
劉羨注視此人片刻,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心想:莫非真是我的故舊?不然怎麼如此不顧性命呢?可不應該啊?他為什麼不報名號呢?
沉思片刻後,劉羨道:「既如此,那不算你的錯,就讓他進來吧!」
這麼說著的時候,劉羨又令門外的衛士拔刀在營前列陣,他們全副武裝,露出森森寒刃,軍容甚是莊嚴肅穆,常人見了,往往覺得胸口壓了一塊大石,不得不躲閃而走。
但此時,一名白衣文士從官道上信步走來。面對凶神惡煞的甲士,他面不改色,右手灑脫地搭在劍柄上,看上去毫不懼怕,頗有一番卓爾不群的氣度。
可劉羨仔細打量他,很快確定了一件事:自己並不認識他。
這人略大劉羨幾歲,面容清瘦,眉眼端正,須髯雅致,身上的白袍略顯破舊,可並不潦倒。在將士面前,他不慌不忙,顧盼左右,一一打量過後,這才長拜行禮,用從容不迫的語調說道:
「在下中丘張賓張孟孫,見過劉府君。」
原來是中丘人,劉羨此時端坐在主席上,沉默地看了一旁的李盛一眼,李盛心領神會,立刻起身呵斥道:「見到我家主公,白衣怎敢不跪!」
張賓哈哈一笑,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說道:「我聞將有五德,智信仁勇嚴。有人才遠來,高踞不迎,此為非智;以勤王之旗求天下義士,士來而不見,是為無信;大軍將敗,卻不盡心阻止,堪為不仁;用干戈之銳,來恐嚇一寒士,更為少勇。劉府君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諸葛延見狀,立馬搶身躍起,哐當拔出腰間斬首刀:「你大膽!」
張賓不慍不火,補充一句:「軍帳之前,主帥既不發令,屬下卻越俎代庖,亦不存嚴。」
這人真是好膽色!劉羨不禁對他多了幾分欣賞,淡淡一笑,起身道:「先生用恐嚇士卒的法子來求見我,亦不甚穩妥吧!請坐!我這裡簡陋,只有一點茶水款待,先生可以飲否?」
說罷,他端起自己昨夜喝了一半剩下的茶水,端給張賓。張賓伸手接過,嘆了口氣道:
「可惜,可惜。」
「府君身為征西名將,漢皇后裔,接連苦戰,剿滅叛軍,聲名赫赫,為國家立下多少功勞?如今卻還遭人猜忌,被迫遠離戰事,在這裡整頓新卒,真不知何時有龍飛之日啊!」
這幾句話其實說到了劉羨的痛處,但他表面不動聲色,回說道:「我並不圖什麼功名利祿,只想為國家百姓做點事情罷了,你說的那些,我並不在乎。」
張賓端起碗,也不嫌是隔夜的剩水,一飲而盡。又嘆了口氣道:「我可惜的,也是天下的蒼生啊!天下大亂在即,要白白增加多少苦楚,才能重回安寧呢?」
如此說罷,劉羨對其大為改觀。
張賓衣衫破舊,但整體卻打理得乾淨清爽,一路走來,手臉上不見有絲毫風塵,可見是個愛乾淨的人。可他侃侃而談間,飲下隔夜的剩水,竟然面不改色,看不出絲毫被侮辱的動搖來。可見他心中有大抱負,大野心,已經超過了個人的喜好。
劉羨認識的人里,只有祖逖能做到類似的事情。而且他也很快醒悟,這個人要來投奔自己,恐怕絕不是為了所謂匡扶社稷來的。
但既然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聽一聽他的意見也無妨。
這麼想著,劉羨微微一笑,拉著張賓到坐席上,徐徐道:「先生既然有此苦心,定然有所指教,我願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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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賓看了一眼周圍的甲士,說道:「我有大事要說予府君,凡人恐怕不能旁聽。」
劉羨當即揮手,只留下諸葛延與李盛在帳內,道:「這二位是我的心腹,有什麼大事,不必瞞過他們。」
張賓看了一眼兩人,右手微微摩挲劍柄,沉思片刻後,終於說道:「府君,司馬氏人心漸漸喪盡,天下已然大亂,堪比當年漢季討董,正是霸主創業之際,不知府君有無意乎?」
不出所料,果然是來勸自己造反的。劉羨抬眼看了張賓,並沒有接話,心想,眼下這個形勢,哪裡有自己造反的餘地?且看他如何分析形勢,若是荒誕不經,自己恐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而見劉羨沉默,張賓卻鎮定自若,繼續陳述道:
「如今齊王倡義誅賊,天下雲集響應,志在勤王。可實際上,司馬氏失信天下良久,所能驅眾者,不過是利之一字而已。趙逆以利御眾,生殺妖后,與今日諸王討逆,本無二質。」
「因此,無論是何人主政京畿,恐怕都不能令士人心服。畢竟眾士所求,其高如山,不可攀附,其深如海,不可填塞。一旦不能滿足,此後之事,也定然是軍鎮率亂,政變迭起。依在下看來,五到六年之內,晉室就會有瓦解之危。」
「可災禍也有盡頭,大亂之後便有大治!到晉室毀禍亡國,得到失信應有之下場後,這場災難也就會停止。換言之,也就是天下豪傑並起,逐鹿中原的時候了!」
這些見解倒是與劉羨不謀而合,甚至闡述得比劉羨想得要更加詳細。因此,聽到這時,劉羨已經確定,眼前的這位張賓,確實是世間少有的頂尖謀士。
張賓繼續道:「我在中丘時,見府君麾下嚴明,約束軍紀,拒不擾民,真是難得的王者之師。您貴為昭烈帝後裔,負有民望,又有文武之才,實是終結亂世的一流人選。雖然現在還不是起事的良機,但為了天下蒼生著想,卻到了不得不考慮的地步了!」
劉羨見狀,不禁問道:「先生有何策教我?」
見劉羨終於上鉤,張賓捻須一笑,朝劉羨伸出三根手指,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只有十個字可以送給府君。」
「十個字,哪十個字?」
張賓悠悠道:「蓄私兵,遠朝政,緩圖外放。」
「現在天下只是初亂,還不到逐鹿天下的時候。但這種亂事也足以害人性命,因此,應在亂局中設法自保,而最好的自保手段就是蓄私兵。以府君您現在的地位和威望,雖不能驟成大業,但做到私兵自保,還是綽綽有餘的。」
「又正如在下所說,接下來的數年內,無論是誰主政中央,都無法得到天下士子支持,甚至將殃及池魚,清算黨羽。因此,府君絕不能做哪位殿下的家臣,而要遠離朝政,哪怕和一些人脫不開干係,也不要在乎。因為您有私兵,卻保持中立,如此一來,就沒有人會主動招惹您,反而要設法拉攏您。」
「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外放了。只有外放,才能開創鴻業,這是聰明人都知道的道理。但府君絕不能心急。如果沒有足夠的根基,外放到地方,反而鬥不過那些地頭蛇。因此,您要在中央建立聲望,越是朝廷下達的詔令,您越要不折不扣地完成。」
「如此一來,才顯得您大公無私。也能更好地蓄養私兵,在朝政中保持中立。等到朝政崩壞,達到不可挽回的時候,才是您應該追求外放的日子。到那時,您威名聲揚全國,又有一支足以鎮壓地方的私兵,以堂堂之師出鎮地方,創業必勢如破竹,一發不可收拾啊!」
「想要成就大業,這就是我要送給府君的十個字。」
張賓說罷,劉羨品味良久,只覺得對方字字珠璣,又有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醒悟感。他霍然起身,對張賓行禮道:「先生實乃大才,方才無禮,切望先生莫要見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