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推敲

  在晉朝的官品內,一品官員是八公職位以及開國公爵,二品官員是開國侯伯子男,以及各宗室擔任的大將軍及地方都督。

  因此,即使貴為宰相,在朝堂上也只能擔任三品之職。但換句話說,當官做到三品,也就是位極人臣。除非再立下什麼挽狂瀾於既倒的大功外,也就升無可升了。

  而劉羨此次要刺殺的目標賈模,便是三品侍中,與中書令、尚書令並稱的三省宰相。

  不得不說,作為宰相,賈模的派頭是最小的。他平日出行並無護衛,只不過坐在沒有車蓋的牛車上,帶著兩名蒼頭而已,一名蒼頭駕車,一名蒼頭服侍。即使在洛陽的所有官員中,也可以稱得上節儉安貧。與此同時,賈模也沒有自己的府邸,他作為平陽賈氏的族人,並不以宰相自矜,而是自比為皇后與魯公的下人,白日在門下省辦公,晚上便寄居在魯郡公府上,兩點一線,古板得好似無情無欲,數年來沒有任何變化。

  要刺殺這樣一個人,乍一看似乎簡單,畢竟他不帶護衛,防禦希少,行動又非常規律,應該極好得手,可實地考量過後,劉羨卻發現無比困難。

  首先,賈模自己沒有護衛,可他長時間待在魯公府與門下省內,這兩個地點都是侍衛如雲的森嚴之地,想要入室暗殺幾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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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若是在半路上著手呢?可魯公府距離洛陽宮的司馬門不過三百步,就在最顯眼的銅駝街東面。在這個位置,從出宮到回府,連一刻鐘都不到,基本不可能進行無聲無息的刺殺。縱然得手,魯公府與宮門前的侍衛也會發現,到時候一前一後進行包夾,恐怕也很難逃脫。


  劉羨從東宮回來後,次日就去聯絡陸機,還是老規矩,兩人在龍門相見,這裡距離洛陽有一段距離,各方勢力的探子難以涉及這裡,是絕對保密的。因此劉羨以狩獵為名,在這裡買了一間獵人歇腳用的草舍,專門用來秘密商議。

  兩人是前後腳到的草舍,劉羨是先到的,剛點了火爐,陸機後腳也就開門邁入。兩人的神色都鄭重非常,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件事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劉羨先把可能使用的手段一一羅列出來,同陸機進行討論。

  他想出來的第一個法子是收買賈府的下人蒼頭,從內部毒殺賈模。

  陸機很快就否定道:「這不可能,我隨賈謐飲食過幾次,像他們這種人家,飲食前都會安排人試毒的,尤其是像賈模這樣小心翼翼的人,他必然不會食用不安全的飲食。」

  劉羨問道:「那能不能不下毒,直接收買人刺殺呢?」

  陸機反問道:「懷沖,這種事情,你敢假手他人嗎?」

  劉羨確實不敢,畢竟能夠用金錢收買的人,也極容易出賣別人,一旦暴露了自己,那結果將是災難性的。他心中否定了這個方案,又問道:

  「賈模也是人,他不可能永遠都這麼活動,除了家裡和宮中,他肯定還出來過吧!有沒有辦法引他出來,在路上進行伏擊?」

  陸機回憶了片刻,陳述道:「賈模的行動確實也有例外的時候,但基本都是因為公事。諸如到太學徵辟學生,到太社拜祭天地。但這種事情,他就會前呼後擁,隨從甚眾,恐怕是無法下手的。」

  「沒有人能邀請他出來嗎?」

  「據我所知,恐怕是沒有。」陸機也露出苦笑,他感慨說:「這個人根本沒有什麼交往可言,不管邀請他的人多麼位高權重,他也會婉言拒絕。太子當年娶太子妃的時候,幾乎邀請了所有的洛陽權貴與名士,可即使這樣,賈模仍然沒去,我不相信現在就有人能把他約出來。」

  劉羨聽了大感棘手,這個人竟然沒有半點破綻?他起身徘徊思考,在心裡想道:這絕不可能,世上絕不會有無懈可擊的人,更何況他與賈謐皇后綁定得如此之深。等等,賈謐?

  想到這裡,劉羨忽然靈光一閃,他回頭問陸機道:「士衡,你好好想想,賈謐有沒有能約出賈模的時候?」

  陸機一愣,隨即失笑道:「怎麼,難道賈謐能遂你的心意不成?」

  劉羨道:「做事又不是看好惡,重在因勢利導。戰場上,不也講究圍魏救趙、減灶誘敵嗎?我騙賈謐一招,未必不成,你先幫我想想,賈謐能不能約出賈模?」

  陸機聽罷,覺得劉羨說得有理,便仔細回憶過往道:「一般來說,賈長淵若是有事需要問計,是會回到魯公府,專門去請教賈模的。這幾年大多如此,嗯……不過似乎有一次例外……」

  「那一次,賈長淵在金谷園喝醉了,就想要羞辱國子祭酒庾旉,讓他學驢叫。」

  「庾旉?」

  「懷沖,你知道的,庾旉的父親是庾純啊!就是那個當年當眾羞辱過賈充,問他『高貴鄉公何在』的那個人。」

  「哦。」劉羨恍然,「賈謐想報復回去?」

  陸機苦笑道:「是啊,但庾旉哪裡肯干?當年齊王黨爭,他就是敢頂武皇帝的人。因此不僅不願意低頭,還倔脾氣上來了,當眾罵賈長淵無才無德。賈謐一氣之下,就在金谷園內挖了個坑,把他活埋了!」

  「還有這種事?你們也不攔著?」

  「他那個德性,誰敢攔?!」陸機說到這,不禁長嘆一聲,又繼續道:

  「等到第二天他酒醒了,庾旉也就死了。賈長淵這才連忙派人去請賈侍中,讓他過來善後。賈侍中就令我們統一口徑,說庾旉是醉酒誘發了風疾去世的,然後又親自去和庾家人談,也不知是怎麼說的,最終庾珉他們沒有捅破這件事,就當是無事發生。」

  若不是陸機不說,劉羨還真沒想到,對待潁川庾氏這樣的士族,賈謐竟然也能無法無天。不過對刺殺來說,這卻是一件好事,好歹證明了一件事,如果賈謐遇到麻煩,是能請動賈模出山的。

  劉羨走到窗台前,凝視了片刻窗外寥落的樹木,滿地的落葉與枯草,一隻灰兔正在其中活動。灰兔抬起頭,似乎察覺了劉羨的眼神,後腿撲朔幾下,一溜煙遁入亂草叢內,很快消失蹤影。

  劉羨坐回到草蓆上,對陸機道:「我想到一個主意,需要你幫幫我。」

  陸機剝開了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道:「你且說來,讓我先聽一聽。」

  「賈謐現在還住在金谷園吧?」

  「是,平日無事,他就會住在金谷園。」

  「他現在還召開詩會嗎?」

  「賈長淵好面子,越是在現在這種時候,他越是會表現得巋然不動,以顯示他的地位堅如磐石,因此,每十日,他就會在金谷園開一次文會。」

  「那你說,如果有人在金谷園內威脅要殺了他,他會離開嗎?」

  「這……」陸機聽到這裡,抬眼看了一眼劉羨,大概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設計了,他搖首回答道:

  「賈長淵是絕不會這麼做的,相反,他會認為這是蔑視和侮辱他,繼而勃然大怒。哪怕把金谷園全翻一遍,賈長淵也一定會設法找出那個侮辱他的人。」

  劉羨滿意地點點頭,說道:「而如果他找不到呢?他會找誰來給他出謀劃策?」

  陸機接道:「當然只有去請作為族叔的賈侍中了……」

  「到時候,我隱藏在進出金谷園的必經之路上,在賈模路過的時候,一箭射殺他!」

  說到此處,劉羨對著半空輕輕一揮,笑問道:

  「這專諸刺王僚的法子,莫非他還能有所防備嗎?」

  陸機聞言也笑了,他低頭思忖片刻,說道:「確實算是一個辦法,不過這只能說是大概,許多細節還需要考量。」

  接下來的幾日,兩人就這個刺殺計劃展開了周密的打磨。

  首先是激怒和威脅賈謐的辦法。

  劉羨認為這是最簡單的,他打算寫一份賈謐的罪狀,從賈謐的祖父賈充時期寫起,先寫賈充著名的弒君行為,然後再寫他拋棄髮妻,違背父訓,一定要把賈充寫成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無才無德的奸詐小人。然後再罹罵皇后與賈謐,歷數他們這些年來的種種不當作為。最後再在背面附上「奉義誅賊」四字。

  只要陸機能把這份罪狀帶進金谷園,悄悄扔在哪個角落,作為刺殺的預告,到時候引導賈謐讓他發現,賈謐必然暴跳如雷,絕無可能善罷甘休。只要他認定刺客就在金谷園內,就八成會招來賈模,然後劉羨就可以進行刺殺了。

  其次是刺殺的地點,出入金谷園的道路雖有兩條,但通往洛陽的只有一條。而這條道路旁邊,還開渠引水,鑿了一條七丈寬的河水進來。這些年,渠水兩岸已經形成了一片規模不小的蘆葦叢,人可以在裡面藏身,只要偽裝得當,就是在兩三尺內也不容易被發現。

  而在進入金谷園前,客人們原本要進入一條由楊柳與銀杏組成的林蔭大道。但在經歷過金谷園大劫案後,石崇進行了第二次改修,讓這條大道變成了小道。所有的賓客都要在進入前下車下馬,而這,就給刺殺創造了條件,在這個小道入口前,就是賈模下車的時候,他必然行動遲緩,而且道路又逼仄,是極佳的射殺位置。

  然後是刺殺的時間,由於採用了射殺的辦法,刺殺的時間一定要在白天,確保有足夠的光亮來命中目標。

  因此,刺殺不能安排在晚上,必須安排在白日。考慮到傳遞消息,人員往來,陸機應該在晌午前就引發此事,如此一來,才能確保賈模在黃昏前抵達金谷園。

  再然後就是刺殺的細節,為了確保一擊必殺,光憑劉羨自己的射術是不夠的,他打算讓自小狩獵的諸葛延來幹這件事。

  而且為了減少失誤,劉羨打算從東宮弄來兩架手弩,弩矢採用尖頭雁羽的穿甲箭,箭尖要帶有非常小的倒鉤,只要浸泡上用曼陀羅汁做的毒藥,哪怕只射中了身體,並沒有命中要害,箭頭也可以鉤在血肉里,用毒藥毒死對方。若有人試圖強行取出箭矢,更會讓人失血過多而亡。

  最後就是考慮逃跑的問題,劉羨自信,以翻羽馬的速度,想要當場逃脫是非常容易的,但難點在於事後的搜查。這樣雄壯的千里馬少之又少,如果被發現後,廷尉在洛陽里一一對比馬匹,那就很容易露餡了。

  劉羨打算用墨汁將翻羽馬全部漆成黑色,等到刺殺結束,劉羨擺脫追兵後,可以用水洗掉馬毛上的墨汁。到時候,哪怕賈謐動員後黨的所有力量,將整個洛陽翻遍,恐怕也無法找到一匹純黑的千里馬了。

  計劃修訂到這個地步,劉羨自認為是做到最好了,陸機也覺得無可挑剔。劉羨便將這個計劃告知司馬遹,司馬遹次日便讓江統回覆說:「等待你的好消息。」

  隨著賈謐打算在十一月壬子這一天召開文會,最終的刺殺時間也因此敲定了。

  在行事的前一天,陸機拿了劉羨寫的黃帛書,提前住進了金谷園。而劉羨也以偶感風寒為理由,請病在家。實則與諸葛延提前到金谷園渠水處埋伏。

  將走之前,正是深夜。劉羨拉著被漆成黑馬的翻羽,帶著諸葛延,與妻子告了別,出來時,周天寒徹,冷風四起。

  劉羨用白布裹了頭,又用絹子蒙住頭臉,只露出雙眼。諸葛延頗不習慣這種裝束,他又是第一次干刺殺這種事情,也不免有些不自在,在路上,他低聲問劉羨說:

  「殿下,這次遠去,如果不成事該怎麼辦?」

  劉羨沉默片刻,緩緩回答諸葛延道:「沒有什麼怎麼辦。這一次,不是賈模死,就是我們死,沒有第三種結局。你怕了嗎?」

  諸葛延笑道:「殿下想得也太壞,在我看來,殺這種不習武的人,不過是殺只雞罷了!」

  兩人裹著漆黑的披風,就這樣漸漸融入到夜色之中。不知何時,雪花漸落,一場風雪不期而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