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父子的爭執

  處理完老師陳壽的喪事,差不多就是十月中旬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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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喪事之後緊接著就是喜事,傅暢和劉嬌的成親時間定的是十月丁丑。雖說聽起來有點晦氣,但畢竟陳壽只是劉羨個人的老師,和安樂公府關係不大。因此,除了劉羨本人沒有出席外,婚期還是照常進行,並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說起來,劉羨既然不在,代表女方家長的自然是安樂公劉恂。雖然在家中不受重視,他到底是板上釘釘的公爵,這種事情本來也需要他出面。不得不說,當他好好打理一番,衣冠楚楚、峨冠博帶地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頗有一番名儒風采,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個太學裡出來的博士。

  宴席上,劉恂又與傅祗觥籌交錯,表現得其樂融融,談經論道,又不落下風。來參會的賓客們都說,還以為安樂公府缺少底蘊,配不上靈州公府,沒想到看上去,兩家像是門當戶對呢!

  但同時也有人私下議論,靈州公這是兩邊下注啊。他長子娶的弘農公主,次子卻和安樂公府聯姻,不就是看重了蕩寇將軍是東宮的紅人嗎?接下來的大事,不管是皇后贏還是太子贏,他都能左右逢源,保全家族啊。

  但不管怎麼說,婚禮還是很順利地結束了。當晚一家人從靈州公府回來,許多人都高興得睡不著覺,畢竟他們很少能夠參加這種級別的盛會。於是家裡又點燈鬧騰了一會兒,阿蘿張羅著給安排了一頓夜宵,全家人又一齊吃了頓飯,席上,四伯劉瓚拉著劉羨的手,對他連連道謝,好半天才結束。

  正當各人準備回房歇息的時候,劉羨叫住了劉恂,問他道:

  「大人,您有時間嗎?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全家人都感到很詫異,自從張希妙去世以後,劉恂與劉羨父子兩人的關係冷淡是眾所周知的。而隨著時間發展,兩人漸漸形成了一種默契,就是儘量不出現在一個地方,錯開相遇的時間,即使有大事,兩人不得不在一起,也當對方是一個隱形人,並不相互交談。

  因此,劉羨回到洛陽也有半年了,兩人甚至沒有好好在一起吃過一頓飯,更別說有什麼交談了。

  可劉羨今日竟然主動與劉恂說話,真是咄咄怪事。

  劉恂當然不會拒絕這次談話,雖然可笑,但他也是有自尊的人。正是因為那件悲劇讓他喪失了在家族內的話語權,所以他才自覺地深居簡出,不給人傷害自己的機會。如今兒子要與他說話,他也要展示出父親的威嚴,對劉羨道:

  「好吧,那就到我臥室內說吧。」

  「也好。」劉羨回答道。

  劉羨已經記不起自己上一次進父親臥室是什麼時候了,大概在母親去世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只有童年依稀的印象。因為他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那天,母親倒在血泊里的景象。

  此時再進來,劉羨的心中沒有傷悲可言。他手持著一盞燈,然後再環首四顧,發現臥室內收拾得比自己想像中乾淨,至少衣服沒有丟的到處都是,屋內沒有酒氣。

  房間的布局也還和以前一樣,屏風、木榻、衣櫃、几子、火盆、衣桁,擺放的位置都一如童年的記憶,只是家具已經顯得有些老了,室內的味道比較沉悶,充斥著碳灰的氣息。

  不等劉恂說話,劉羨自己先把窗台打開,秋冬之分的寒風吹進來,讓屋內的兩人頓感冰冷和清醒。劉羨把燈火輕輕放下,再坐到木榻上,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劉恂也佯作隨意地坐在木榻上,漫不經心地用眼神看著兒子。但兩人的姿態其實都有些僵硬,就好像還有人坐在邊上一樣。

  一時間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劉羨打量著劉恂,再過兩個月,第二任安樂公就要滿六十歲了,劉恂的兩鬢和鬍鬚已經霜白,頭髮也是花白參半,往日陰鬱的面孔因為多了許多皺紋與老年斑,也顯得隨和與慈祥了,只是他的嘴唇依舊緊抿著,似乎一開口就會說出刻薄的話來。

  原來他也老了,劉羨不無感慨地心想,這還是當年那個動輒對自己還有僕人們發怒的父親嗎?不知道母親看到他這幅樣子,是欣慰還是傷心呢。

  劉羨終於開口了,他佯作是打量四周,說道:

  「有些家具都有些舊了,您可以換些新的。」

  他拉著家常,想營造出一種還算正常的父子交流氛圍,劉恂顯然也心領神會,他配合著兒子的口氣,又想保存自己的自尊,就回說道:

  「都還能用,如果有什麼缺的,我自己會買的。」

  「您這個年紀了,平日不要老呆在家裡,多出去活動活動,小心悶出病來。」

  「我這不是怕出去給你丟臉嗎?」

  這句話的小心翼翼讓劉羨內心一酸,同時讓他又有些忿怒,說得好像過去的他真在乎過兒子的想法一樣。但他到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撇著頭道:

  「您照顧好自己,不讓別人麻煩就行。」

  父子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話著,醞釀了些氣氛後,劉羨終於扯入正題,對他說道:

  「我在秦州平叛的時候,曾率軍抵達仇池,在那裡遇到了一些人,他們自稱是諸葛瞻的舊部,和我說,當年亡國的時候,大將軍曾經留下了一支殘軍,他們在亡國時離開了,雖然被晉軍一直追剿,但最後還是逃出生天,不知所蹤了。您知道這件事嗎?」

  這句話一出口,劉羨偷偷看劉恂的表情,只見他原本蠟黃的臉色,漸漸沖漲成紅色。已經變得有些畏縮的雙眼,又透露出劉羨童年記憶里的血色來。劉恂的氣息也變得不平穩,他一開口,也沒有立即回答自己知道不知道,而是反問說: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這其實就是變相地回答了,他知道這件事。

  劉羨回答說:「我是安樂公世子,是劉備的子孫,當然和我有關係。我已經把那些人,都偷偷招攬了,送到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等我的消息。我答應了他們,一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這個回答顯然刺痛了劉恂,他漲紅的臉色越發加深,顯出一種油乎乎紫色的顏色。他說:

  「多管閒事,這是你應該管的事情嗎?!」

  劉羨見他如此,知道他是不願回答,可現在老師陳壽已經去世了,老師李密也去世了,身邊的知情人可能就只剩下父親,他怎麼可能去別處再尋找答案呢?

  而且父親的回答,也有些太過無情了,劉羨心裡也生出幾分火氣,他說道:

  「您在說什麼話?我們家虧欠了人家多少?先不說當年祖父在成都投降,害了多少人,現在有故國舊人還在堅守,那這情分我們難道不該償還嗎?我小時候不懂事,看見有人死在我面前,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難道您也不懂事嗎?您也認不清那是誰嗎?」

  這話語句句如刀,直砍向劉恂的心頭,他有些惱怒地起身道:

  「我還當你已經長大了,知道些世事了。怎麼現在看來,還是如此地不曉事!」

  「國家都亡了多少年了?快四十年了吧!那時候你都沒出生!你哪知道當時的情形,知道你祖父的困難?你就在這裡指責他。你無非就是聽了陳壽的一些話,腦袋一熱,就做些沒頭沒尾的夢。你知道殺人有多麼難嗎?你知道戰場是多麼殘酷嗎?」

  「我當然知道。」劉羨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我這些年經歷過無數生死,死在我劍下的,已經超過了上百人。」

  這句話頓時令劉恂啞然,在他眼中,劉羨還是那個小時候就和他頂嘴的兒子,在外界所獲得的那些成功和認可,就像是一種傳說,並沒有讓他產生實感。

  所以一爭論起來,他就下意識地忘記了這些,而此時,他看到劉羨臉上的刀疤,還有滿是老繭的雙手,終於才有了一些切實的印象,也就難免感到些許窘迫了。

  但他卻不能認輸,忍不住貶低道:「那又如何呢?不過是打些蟊賊罷了,難道能和當年的鐘會和鄧艾比嗎?你管這些人如何?當年你祖父投降,就是為了多活些人命,他們不愛惜自己的生命,怎麼能要我們負責?」

  「你是說他們是蠢人咯?」

  「他們當然是蠢人!」劉恂狠狠說過這句話後,又覺得有些後悔,他隨即快速地略過話題,指著劉羨說道:「我們不是談其他的問題,你現在說這些,到底是想幹什麼?難道是準備復國嗎?!」

  直到這個時候,劉羨才恍然發現,這麼多年了,自己竟然從來沒有和父親說過自己的想法和願望,父親竟然也對自己一無所知,就好像兩個陌生人一樣,他一時間感到有些悲哀,所有的怒氣都消失了。

  他注視著劉恂,徐徐說道:

  「是,我準備復國。」

  這句話一出口,劉恂頓時沉默了,兩人對視良久,窗外的冷風也停下來了,只有油燈靜靜燃燒的聲音。

  劉恂慢慢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劉羨說:「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劉恂道:「我覺得你在說一些夢話。」

  劉羨道:「我並不是在說夢話,我已經想了十幾年,日日夜夜都在想,哪怕去死也無所謂。」

  劉恂聞言大怒,他拍案道:

  「什麼無所謂!那我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你如果準備復國,打算拿我怎麼辦?拿你這些叔叔伯伯,兄弟姊妹,還有你妻子,他們怎麼辦?!」


  劉羨當然想過這些,但他也知道,這是個死結,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辦法,至少他現在仍然沒有想到,他只能竭力平復心情,試圖勸說父親:

  「我會儘量想辦法,但這是我們家族的罪業!為了償還這份罪業,我們必須準備犧牲。」

  「我不同意!」

  劉恂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我絕不會同意。」

  他不等劉羨繼續說,毫無波瀾地繼續道:

  「你難道不知道嗎?晉國有戮屍的傳統。你如果事發了,連你祖父,連你二伯,連你母親的屍體都會被拉出來再處刑,你想你母親死後也不得安寧嗎?」

  劉羨啞然了,他全然沒有想到,在他看來蠻不講理的父親,竟然會用這麼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回應自己。他甚至都有些被說服了,如果張希妙還在世的話,他會願意為了母親放棄全世界。

  但他本能地不願意被父親說服,劉羨不認為父親有資格對自己說這些。他沒有就這個話題討論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他說:「我帶回來的那個隨從,其實不叫朱延,他自稱諸葛延,是諸葛瞻的兒子。」

  劉恂眼皮一跳,並沒有接話。

  劉羨繼續道:「他從小就沒見過父親,他也沒有母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親真實的姓名。」

  「那並非我的錯。」劉恂看起來沒有興致和劉羨說話了,他不再看劉羨,坐在自己的床頭,坐在當年殺妻的角落,低聲回應道:

  「你以為你是誰?佛陀轉世?昭烈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嗎?啊?你甚至都不能說服我,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吧,等到你真有本事復國……的時候,你再來和我談。」

  說罷,他就擺擺手,示意劉羨趕緊出去。劉羨也知道,今夜的談話是不會有什麼結果了。

  劉羨邊出去邊想:「自己也是病了,居然想和這種人好好談心。世上壞人那麼多,像他那麼該死的也寥寥無幾。」

  自此,他徹底絕了和父親正常交流的想法,父子兩人又回到了那種冷淡的關係,甚至變本加厲。

  家人們本來還以為會看見兩人和好,可結果如此,也忍不住內心焦慮,但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因此也無從勸起。

  不過劉羨暫時顧不上家裡的事了,在這次談話後的第三日,他收到了太子的消息,讓他秘密前往東宮一趟,絕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