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再會司馬遹

  次日一早,劉羨就去宮中拜訪太子。

  在抵達前,劉羨其實心中有些忐忑。因為這些年來,大概是因為後黨刻意宣傳的原故吧,哪怕在關西,他也能聽說司馬遹的荒唐事。

  此前喜歡在東宮設集賣肉、縱情聲色的荒唐事暫且不說。這些年來,據說他為了拒諫,專門製作了一副針氈,若是勸諫的人說多了,他就把這副針氈給人設座,雖然不是什麼大傷,但也真是劇痛無比。好像江統、杜錫都坐過,此後一連五六日都只能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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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知道司馬遹有效仿楚莊王,韜光養晦的意思,但劉羨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評。他想,一個人若是偽裝久了,可能將真實的自己都忘卻了。

  下了車,有內官把他引入了東宮側門,他就在廊中等著報信。立了良久,東宮內的人都知道他來了,有些宮人在另外一頭朝這裡張望,他好像聽到了一片竊竊私語之聲,好像有人在說:「看,劉懷沖!」

  又等了一會兒,太子左衛率劉卞出來,將他延請入內。過廊入殿,兩側帷幕簌簌作響,分明有很多人在幕後偷看。劉羨暗道,多年之前,他在東宮任職的時候,都是這麼看楊駿這樣的大人物入宮,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為東宮的風雲人物了。

  他那天身穿交領曲裾長衫,腰間掛著常勝劍,頭上戴著武人常配的鶡尾冠。累年軍旅,劉羨的臉黑瘦了許多,眼神也更加銳利,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他八尺身材步履穩健,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目中,從容不迫地徑直來到太子所在的後殿。

  看得出來,此時的後殿,幾經修葺,比當年司馬遹剛入駐時,也精緻了許多。

  劉羨將腰間的佩劍解下交給侍衛,脫了靴子,走了進去。遙見太子司馬遹正坐在中間的榻上,遂朝太子行叩拜之禮,說道:「臣劉羨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司馬遹見了,抬手令劉羨起身,然後指著榻前的左側席位,安排他坐下。

  劉羨抬頭起身,打量司馬遹。他著一身華貴的淡金色袍服,可穿戴卻不嚴謹,如談玄名士般斜坐在榻上,胸口的領子敞開,頭髮草草用一根簪子固定,還是以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唯一的變化就是,這位太子已經完全成年了。他身材長高了一些,七尺八寸,上唇蓄著兩條眉毛般的短須,已經沒有了過去的稚氣。而縱慾過度又使得他臉色蒼白,不像年輕時那樣健康富有血氣。

  不過好消息是,他的眼睛還有神光,至少還是像以前那樣明智。

  而在他身邊還坐著兩個男子,都差不多年紀。其中一人劉羨在楚王府見過,是成都王司馬穎。司馬穎長相陰柔,眼神也比較寵溺,一看就是一個性格溫順,非常好相處的人。

  另一人劉羨就不認識了,不過從他峨冠博帶的雍容風度來看,應該也是一名宗王。只是相比於司馬穎,他的眼神更加堅定,一看就是有主見的人。

  他們三人好像正在榻上對弈,司馬穎執黑,太子執白,另外一人旁觀。見劉羨進來,就把手上的棋子都放下了。

  司馬遹指著劉羨對那兩人說:「齊王,成都王,你們看看,這就是我們東宮出來的人才,現在是聞名京華啊!」

  原來另一人就是齊王司馬冏,劉羨連忙向兩位宗王拱手行禮。而司馬遹揮手間,東宮內的其餘宮女侍衛已經全退出去了。

  成都王對劉羨微微一笑,客套說:「久聞劉君大名啊!令堂去世之時,我深感同情,還感嘆造化如此殘忍,竟將活人逼入絕路。沒想到啊,您竟然成為了一位國家棟樑,想必令堂泉下有知,也會深感欣慰吧!」

  劉羨平時聽從的吹捧多了,但提及母親的人卻很少,司馬穎如此說,令劉羨心中一暖。他正要回話時,一旁的齊王司馬冏突然插話道:「劉君的官署已經定下來了嗎?」

  劉羨答道:「已經定下來了,就在馬市南邊。」

  「這樣啊。」司馬冏想想又說:「我在宮中聽說,魯公賈謐將你視作眼中釘肉中刺,這次將你調為蕩寇將軍,並沒有再讓你領兵的打算,而是準備讓你負責些管理軍糧、甲仗的雜務,不再起用你了,你可有心理準備?」

  劉羨聽到這話,先是抬頭看了司馬冏一眼,而後又看向司馬遹,見太子面無表情,劉羨便慢慢回答道:

  「在下也不是第一日步入官場,有些事情,自然也是知道後果的。」

  「那你怎麼看魯公?你恨他嗎?」

  「身為臣子,當然不是憑藉好惡來做人做事,我與魯公有齟齬,恰恰是因為魯公做事只講私情,不論公義。」

  司馬冏仍然咄咄逼人,他再問道:「什麼是公義?」

  劉羨回答道:「當然是舉賢用能,親親愛人,上慰江山社稷,下安黎民百姓。」

  「哦?」司馬冏目光炯炯地盯著劉羨,再次發問道:「難道不是恪盡職守,忠君愛國嗎?」

  現場的氣氛頓時冷下來了。很顯然,齊王的這番發問,是要劉羨向司馬遹表忠心,無論司馬遹過去對劉羨有多麼大的恩德,但時間總會改變一個人,再次確認忠誠是有必要的。可如此強迫性的發問,未免有些不體面了。

  劉羨沉默片刻,回答說:「莫非方才在下所言,並非忠君之道耶?」

  司馬冏說:「若有篡逆之賊,橫行於世,忠臣該當如何?」

  劉羨說道:「自然當殺奸賊,平篡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可臣子也不能忘了本質,要致君堯舜,匡扶主上過失。」

  說到這,場面又再次安靜下來。太子司馬遹揮了揮手,對一旁的司馬冏哈哈笑道:

  「哈哈哈,齊王,我怎麼說來著?劉懷沖就是這樣一個喜歡犯上的人,沒有人能在口頭上贏他。我都不敢這麼和他說話,你來自討苦吃!哈哈哈……」

  司馬遹如同孩童般笑個不停,有些緊張的氣氛立馬緩和,司馬冏也笑了起來,他再次對劉羨說:

  「你確如太子所說,是名心懷天下的良臣。」

  劉羨低頭說:「您過獎了,我不過是名直臣。」

  司馬穎接話說:「現在朝中多是佞臣,直臣已是很難得了。殿下要重用的,就是劉君這樣的人。」

  這些話聽得太子司馬遹直皺眉頭,他再次擺擺手,說道:「劉羨剛剛在關中經歷苦戰,剛剛回來一趟,很多事情都還沒弄清明白,沒必要和他這麼繞來繞去。」

  說到這,他又指著劉羨說:「他是我信得過的人,很多套話空話也不必多說,直接告訴他就行了。」

  司馬遹開門見山地對劉羨道:「劉羨,我已經到了一個很危險的地步。」

  「危險?」劉羨略有些詫異,從回京的種種跡象來看,現在後黨已經招惹到了極大的不滿,不僅太子黨和宗王聯合起來了,後黨本身內部也在分裂,又聽說淮南王司馬允也將回京支持太子,雖然形勢錯綜複雜,宗王也不一定可信,但至少太子確實是優勢,怎麼會變得危險呢?

  司馬遹顯然知道劉羨在想什麼,說道:「你是打過仗的人,應該知道,不是哪一方強就一定能獲得勝利,何況現在我並非是強勢的一方,朝政還握在我母后手裡。」

  「我母后是一個敢殺人的人,當年她就敢騙楚王殺汝南王,現在自然也敢殺我。她之所以長久以來沒有下手,就是她覺得還能控制住局面,如果到了她控制不住的時候,或許就是我的死期。」

  劉羨說道:「光殺人不能解決問題,皇后若是如此不智,她便是瘋了。」

  司馬遹冷笑道:「你知道的,她們賈家的人,早就已經瘋了。更何況我打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是賈謐最近在金谷園設壇祭拜,求問天意,你說他們打算幹什麼?」

  齊王司馬冏在一旁說道:「殿下,照我所說,就應該直接帶兵兵諫,您是武皇帝親口承認的太子,要中興社稷的明主,登高一呼,誰敢不從?必然能夠擒獲妖后,誅殺後黨。不能再由妖后禍國殃民了!」

  可說到此處,司馬遹的神色又變得非常寂寥,他反問道:「自古以來,有太子弒殺皇后,逼天子退位的事情嗎?」

  這一句頓令司馬冏啞然。這確實是自古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即使是漢武帝時期的巫蠱之禍,戾太子劉據造反,都是打得清君側的旗號,若說讓太子下令弒殺皇后,那也太聳人聽聞了。

  司馬遹接著道:「若是我下了這樣的命令,便大大違背了孝悌之道,國家以孝治國,將來我即使登基,又如何讓人心服呢?恐怕到了那時候,人人都要說我是無道昏君。宗室們怎麼看我?天下人怎麼看我?史書記載下,數代之後,後人們又將怎麼看我?」

  這也是實話,劉羨看著太子疲倦的神情,心中暗道,太子確實是可憐人,他所在的局面是歷代太子從未見過的。天子沒有真正的理政能力,皇后攝政,卻又和太子不合,諸多宗室分割權力,又覬覦更高的權力。更別說,朝中還有像王衍石崇、孫秀這樣的投機士族,數不勝數。

  所有的重壓都壓在太子一人身上,他要處理的難題恐怕比那些開國之君還要多,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結局。

  司馬遹對劉羨嘆息道:「劉羨,你能體會到我的難處嗎?不管母后如何待我,我如何想扳倒她,我是絕不能殺她的,我只能逼迫她退位放權,而她卻想殺死我。」

  劉羨沉默少許,說道:「皇后是一個剛強的人,她恐怕很難放手。」

  「確實如此,所以我才會召淮南王進京,一來讓她有所忌憚,不敢直接做最壞的選項,二來是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去和淮南王斗,但暗地裡我就可以去做一些事情。」

  「殿下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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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是三件事,其實也是一件事。」

  司馬遹深吸了一口氣,對劉羨說道:「接下來的話,我希望你當作絕密,誰也不要透露。」

  「是。」

  「第一件事,我要在洛陽散布流言,告知百姓,皇后有廢太子的心意。這件事,是齊王負責的。」

  司馬冏微笑頷首說:

  「請太子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數首民謠,不日就將在街坊傳唱。」

  「第二件事,我要私下裡拉攏那些後黨,讓他們站回到我這一邊,只有他們放棄了母后,我才能確保在大體穩定的情況下,繼承大統。這件事,我是交給成都王負責。」

  司馬穎拱手說:「殿下重託,穎不敢辜負。」

  說到這,司馬遹再將目光投向劉羨,說道:「劉羨,第三件事,我要交給你來做。」

  劉羨聞言一驚,心想齊王和成都王是宗室至親,太子任用他們是理所應當,可自己是什麼身份,太子竟然將自己與齊王和成都王並列?看來接下來要交給自己的,恐怕不是什麼輕鬆又方便的事情。

  司馬遹仍舊如往常一樣,輕易地看穿了劉羨所想,他說:

  「劉羨,我說的這件事,除了你,我手下沒有別人能做,我只能交給你來做,也相信你能做好。」

  「雖然很艱難,但功成之後,不管你要什麼官職,我都能答應你,如何?」

  劉羨沉默良久,他說:「還請殿下明言。」

  司馬遹徐徐說:「我需要你來殺人。」

  「殺人?」

  「你知道,光靠言語是不能改變人的,偌大一個朝堂,想讓人讓出位置,有時候也不得不流血。我要你殺一些人,刺殺一些無法改變卻又惡貫滿盈的人。只有這樣,我才能嚇破一些人的膽,徹底地瓦解後黨,逼迫皇后就範。」

  劉羨聽到這裡,心下恍然,他明白司馬遹這麼急切地見自己了。

  這是個非常危險的行動,雖然司馬遹沒有明言,但不難猜出,他想要殺的人都非同小可。現在的禁軍大部分還在後黨掌握中,在後黨眼皮底下殺人,一旦被發覺抓捕,下場如何,恐怕不難想像。

  因此,辦這件事的人,一定要對後黨深惡痛絕,絕對不可能妥協。又要有一定的魄力和行動力,同時又懂軍事。最重要的一點是,是太子自己的人,而非親王的人。從這些角度來看,太子手下,恐怕確實只有自己合適。

  但與此同時,劉羨又對司馬遹的布置感到驚嘆,這位在世人看來荒唐不已的太子,心思是何等的縝密!在這種亂局之中,還能想著確保大局不亂,進行和平交接,他確實當得起司馬炎對他的稱讚,在才智上並不遜色於司馬懿。

  只是,劉羨看向他身邊的兩位親王,又想起趙王、梁王,還有數年未見的淮南王。他想:對於太子來說,解決皇后恐怕僅是一個開始。

  思忖片刻後,劉羨回答說:「這恐怕不是臣一人所能做到的事情。」

  「是,所以在淮南王進京之後,我會給你派一些幫手,至於你何時動手,如何動手,這由你自己決定。」

  雙方都是聰明人,至少在對付後黨這件事上,大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因此沒有再要什麼多餘的承諾。

  話說到這,司馬遹親自給劉羨斟了一杯酒,笑著遞給他道:「這杯酒給懷沖壯膽!」

  劉羨接過來飲了一口,不料入口後,一股出乎意料的苦腥味直衝喉嚨,令他難以下咽,竟將酒水咳了大半。

  司馬遹見狀又大笑,他拍著手說:「劉羨,這是我為你備下的這壺熊膽苦酒,味道如何?」

  原來是一場惡作劇,劉羨苦笑著想,太子真是沒變,還是像以前那樣愛捉弄人,他回道:「在下無福消受。」

  不料司馬遹淡然自若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默默飲下,而後輕嘆道:「可我卻不得不消受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