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此時此刻的後黨

  元康九年二月仲春,洛陽宮,東堂。

  時值清晨,皇后詔麾下諸公前來議事。

  不知不覺,皇后入主洛陽宮已有八年。八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人們還記得八年之前的朝堂是怎樣的時光,但這八年時間,也足以讓人們養成一些全新的習慣了。

  在武皇帝司馬炎時期,東堂是他與朝臣會面議事的地方,由於司馬炎愛好文學,又經常邀請大臣在堂中飲宴。那時的東堂擺有不少書架,角落裡放著酒具,還有許多如花似玉的宮女往來服侍。

  而在現在,這座明堂雖然打扮地金碧輝煌,一塵不染,但書架和酒具都撤去了。諸如明珠、珊瑚之類的裝飾有增無減,堂中甚至鋪了一層極盡奢華的貂皮毛毯,但除去幾間供人跪坐的席案之外,並沒有多少實用的事物。原本的宮女也少了許多,而且還帶上了一層薄紗。這使得東堂更像是一個展覽的藏館,而非是整個帝國的政治中心。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皇后攝政早期,東堂經過了一段短暫的復興。但隨著各方人事落入後黨手中,朝中秩序步入正軌,皇后對政治的關心也就逐漸減弱了。

  她不再頻頻關注朝局,將大小事務委任給心腹,自己則投身到娛樂享受之中。五日一次的常朝改為一月一次,除非是出了什麼不好決斷的大事,才會特地在東堂召人商議。

  因此,東堂也就漸漸變成現在這般,偌大的宮殿,除去幾張坐席之外,並無多少人氣可言。

  如今正是到了這種商議要事的時候,張華、賈模、裴頠、和郁等後黨中堅已經抵達到此處。每人都正襟危坐,面沉如海,即使西北的大亂已經平定,但是眾人卻毫無那種麻煩結束的喜悅。或者說,他們覺得麻煩才要剛剛開始。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

  皇后就坐在主席上,她象徵性地在席上掛了一串絲簾,卻沒有拉上。眾人可以看見,這位權傾朝野的皇后斜躺在几子上,如同猛獸一般假寐著。雖然並不美麗,但屬下們已經習慣了這種肆無忌憚,或者說,正因為皇后擁有超越人想像的魄力與自信,她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

  此時東堂內一片沉寂,堂外沒有風聲。

  皇后微微睜開眼睛,看見身旁的兩個席位還是空的,便微微抬頭,向眾人問道:「長淵呢?他又缺席了?」

  和郁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時任尚書。他攏起袖子,挺直上身回答道:「回稟殿下,昨夜魯公出宮去了,說是要為殿下辦事,晌午方能回來。」

  「那就不等他了,陳准呢?他又幹什麼去了?」

  張華垂首回答道:「淮南王殿下下月就將入京,陳中書正在安排迎接事宜。」

  聽到「淮南王」三個字,皇后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在場的眾人也都忍不住一陣心悸,因為他們察覺到了強烈的殺意。

  這也難怪,畢竟淮南王司馬允是碩果僅存的楚王黨親王了。

  當年楚王司馬瑋還在世的時候,楚王黨之所以能夠一度權勢滔天,獲得洛陽晉軍的大權,最重要的因素,就是獲得了淮南王司馬允、清河王司馬遐、長沙王司馬乂三王的支持。

  這三位親王,皆是先帝司馬炎的親生血脈,待遇與眾不同。尋常親王的封國,大不過一郡,數千戶而已,五千戶以上便是大國親王。而武帝親子,每人都可獲得五萬戶以上的封國。

  如成都王司馬穎的成都國,就下轄有以蜀郡、廣漢、犍為、汶山十萬戶,幾乎割據半州。封國內所有的士子,都要先經過成都王舉薦,才能到朝廷任職,可見其權力之大。其餘武帝親子的封國也都大同小異。

  如今司馬乂被改易到河北常山,被征北軍司監視,已然式微沒落,形同囚徒;司馬遐則在楚王倒台後,時時遭到朝廷指責,漸漸憂鬱成疾,命不久矣;惟有淮南王司馬允是個意外。

  在倒楊政變之後,司馬允已離開洛陽,返回淮南就藩。這導致他沒有參與事後的二王之亂,賈南風也就沒有理由取締他的位置,只能讓他繼續坐鎮壽春,保留司馬炎的遺詔,讓他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假節。時至今日,依然如此。

  可以這麼說,雖然太子是皇后一直以來的京師隱憂,但畢竟矛盾還沒有公開激化。而淮南王作為真正的楚王黨,至今仍然大權在握,麾下有近十萬重兵,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堂內沉寂片刻後,皇后繼續道:「淮南王入京,行程是怎麼安排的?說來聽聽。」

  張華對答道:「陳中書和我商議過,淮南王應該是先在峻陽陵祭拜先帝,然後再到城南拜祭宗廟,而後前來拜見陛下與殿下,最後去探望清河王。」

  皇后聞言,不禁呵呵冷笑道:「說是要回來給兄弟探病送終,怎麼搞得這麼大費周章?看來我們這位九殿下來勢洶洶啊!聽說他在淮南招攬了不少奇才劍客,不知道這次,準備殺多少人啊?」

  皇后的口氣似乎全不把司馬允當回事,但是在座眾人的壓力卻感到極大。

  這次司馬允回京的理由,是清河王司馬遐病重,請求回京探望。但實際上,大家都知道,他這次回來,應該是給太子還有宗室們撐腰壯聲勢的。也難怪會沿路拜祭陵墓宗廟,這是彰顯自己身份正統的舉動,也可見他要扳倒後黨的勃勃野心。

  裴頠拱手說:「請殿下安心,不管淮南王殿下懷的是好心還是壞心,但您是皇后,只要您還能攝政,局勢就還在我們手中,無非是暫時的妥協罷了。」

  「眼下的要務,還是要處理好這次平叛的獎賞,只要能夠拉攏這些能征善戰的將士,讓他們站在我們這邊,哪怕就是將來出了什麼不忍之事,我們也能一力解決。」

  這正是今天眾人齊聚於此的目的。西北的大亂終於平定,已經到了犒賞三軍的時候,這樣的大勝,還有關西空出來的那麼多位置,勢必會帶來大規模的人事變動,進而對整個帝國的政局,帶來深遠的影響。因此,後黨不得不慎之又慎,在此進行周密的議論。

  皇后本來想趁勢罹罵司馬允一頓,此時被裴頠打斷,頗有些不滿。但兩人本是表姐弟,她對親戚也還是寬容的,便還是壓下怒氣,無精打采地說道:

  「好吧,逸民,你說說看,對於這次的封賞,你有什麼看法?」

  裴頠從袖袋中掏出一份文表,恭呈到皇后面前,繼而徐徐道:

  「殿下,臣以為,關於這次的封賞,臣已經寫好一份名單,按照功勞排序,相關的功績也附之在後,您按照名單序列審閱,查漏補缺即可。」

  「哦?」皇后接過名單,展開粗覽了一番,果然是一目了然,羅列嚴謹。

  排名第一的自然是上谷郡公孟觀。他馬到功成,大破叛軍,剿滅齊萬年,第一當之無愧。加上此次出征是轉投後黨,也沒有人會剋扣他的功勞,裴頠建議是任命他為左衛將軍,加封兩千戶。

  平西軍司劉羨論功第二。他從齊萬年之亂初期便從軍征戰,先後經歷了北地之戰、扶風之戰、泥陽之戰、陳馬原之戰,進能克敵制勝,退能保境安民,又成功招撫四郡,確實是居功甚偉。即使考慮到不是後黨,也不能不賞,裴頠建議讓劉羨擔任四品雜號將軍,並不負有實務,封千戶縣侯。

  魯公賈謐論功第三。名單上說他功在定謀,所以雖然沒有疆場功勞,也在一般將領之上,正如同當年賈充平吳一般。亦加封千戶,賞奴婢一千。

  剩下眾人,索靖、張軌並列第四,傅祗、李含並列第六,其餘人等也各有封賞。

  賈后看見劉羨的名字,皺了皺眉頭,提起筆,將「第二」兩字塗黑,在上面寫上「第三」,然後又將賈謐改為第二,跟著把孟觀的左衛將軍改成了右將軍。

  這麼一看,賈后就覺得順眼多了,她又放下筆,對裴頠問道:「這名單大體上沒什麼問題,等會我再細細看,逸民,你不妨先簡明扼要地說一說,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裴頠垂首道:「名單之內,其實沒有什麼太多可以言說的,有功就賞,有過就罰,昔日劉邦能夠奠定四百年天下,無非就是做對了這件事而已。臣所想說的事情,其實在名單之外。」

  「名單之外?什麼事?」

  「就是關於新任出鎮關中的宗王人選,殿下定下了麼?」

  這個問題問得好,這是能夠決定政局走向的人事任命,在場所有人都屏氣凝神,靜待皇后的回答。

  對於這個人選,皇后也很糾結,因為她在宗室里能夠用的牌不多。

  此前重用的趙王司馬倫,眼下看來是無法應付關西的亂局。梁王司馬肜也能力不夠,其餘的宗室,和自己走得近的無不能力平平,有能力的又多半和太子走得很近。一念及此,她直皺眉頭,斟酌道:

  「我打算啟用東海王司馬越,你們覺得如何?」

  司馬越,原是高密王司馬泰世子,此前也曾是楚王黨羽。但司馬瑋政變之日,他見勢不妙,及時向皇后靠攏,出賣了司馬瑋。皇后為表嘉獎,便將其封為東海王。對於後黨而言,其優勢在於是宗室旁支,又背叛過楚王黨,很難和太子黨走得近,能力也很出眾。故而在皇后看來,算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最⊥新⊥小⊥說⊥在⊥⊥⊥首⊥發!


  「嗯?不妥在哪裡?」

  「如果單看這個人選,臣以為,東海王足以勝任。但要考慮到,東海王雖是宗室旁支,仍有兄弟東瀛公司馬騰、即將繼承爵位的高密王世子司馬略、以及平昌公司馬模。琅琊王司馬睿又與其走得很近,可謂是自成一派。若是讓東海王出鎮關中,殿下恐怕難以掌控。」

  皇后聽罷,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眯起眼睛,像鷹隼一樣去觀察其餘與會者的神情:只見張華陷入沉思,和郁事不關己,賈模則朝她微微頷首。她對眾人的態度瞭然了,頷首道:

  「你說得對,有能力的人就有野心,如果是一個人的野心,那說不定還可以打壓,若是一群人的野心,那是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的。」

  但她隨即顏色一變,語氣森然地說道:「可現在問題在於,我不用他,手上就無人可用了。剩下有資格的那些人,要麼是酒囊飯袋,要麼是亂臣賊子,我真恨不得把他們剁了餵狗!」

  這麼說的時候,皇后面目猙獰,臥席的左手下意識發力,然後「嘶啦」一聲,竟把身下的狐皮墊給抓了一塊下來!

  裴頠眼皮一跳,但還是維持住了從容,繼續說道:「殿下,以臣之見,可用河間王,令他出鎮關西。」

  「河間王?」皇后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聽到裴頠的建議,她頓時俯首沉思,似乎忘記方才的惱火,考量起其中的得失來:

  「司馬顒確實是有能力的,資歷也剛剛好,照你這麼說,他同輩只有自己一人,也比較好控制。問題在於,我要用他來控制河北兵權,你把他調走了,鄴城該怎麼辦?」

  河間王司馬顒,現任北中郎將,他少時成名,以輕財愛士為武帝所誇讚,認為是諸王中的表率。也因為血脈在諸王中過於疏遠,才為皇后所重用,一直在鄴城任事,以保證河北軍權握在後黨手中。在皇后看來,河北軍權與關中軍權不分伯仲。裴頠的這個建議,無非是拆東牆補西牆,如此一來,河北的軍權不又空出來了嗎?

  裴頠向皇后解釋道:

  「殿下,眼下河北無事,暫時不設都督也不會引起什麼亂子。而關中不同,如今大亂初定,百姓流離,非得賢王治理不可,否則此後還會引起亂事。」

  「而且歷經數年大戰,征西軍司雖然折損良多,但也鍛鍊出來不少精兵良將,相比之下,征北軍司承平多年,只聽說有許多文臣謀士,卻沒聽說過有什麼過人的武將。」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想當年魏武縱橫中原,袁紹一統河朔,雙方都謀臣如雲,奇計百出,可為何偏偏是魏武勝而袁紹敗?就是因為魏武將多,而袁紹將少啊!」

  「望殿下以史為鑑,以關中為先。」

  這番話成功說服了皇后,她只是性情剛強,絕非是盲目固執之人,因此很快就同意道:「好,那就任命司馬顒為征西大將軍,詔書就交給茂先公了。」

  張華拱手道:「臣遵旨。」

  皇后隨即又把話題扯了回來,詢問道:「可出鎮鄴城的人選,還是要定下來的,我到底該託付何人?」

  「殿下不必著急。」

  沉默已久的賈模此時開口了,他作為平陽賈氏真正的謀主,徐徐說道:

  「我們不妨用征北軍司當做魚餌,先釣一釣魚。」

  皇后奇道:「釣魚?」

  「國家宗室是如此之多,但能夠接管征北軍司的只有一個。我們不妨拋出去,讓他們先亂起來,好讓我們看清楚,到底有哪些人是不得不除的死敵,哪些人是可以利用拉攏的。」

  「到那時候,殿下再出奇致勝,就像當年制服楚王那樣,將這些人一網打盡,又有何不可呢?」

  聽到這,皇后終於從席上坐正,拊掌嘆道:「這真是妙計,若有朝一日真能如此,教我手刃這些狡詐逆賊,真是人生樂事!」

  隨即又拍手叫侍女入席倒酒,而後端起酒杯,對眾人道:「天下的蠢物何其之多,我掌權之時,所殺之人何止千人?現在卻被一群乳臭小兒輕視!現在看來,又到了立威的時候了。」

  說罷,她捂嘴呵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青白的臉上湧起一陣紅潮,好似夢回少年,再度泛起了少女春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