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孟平

  行縣歸來後,劉羨看到孟平的名牒,不由得驚訝萬分:孟觀怎麼把兒子派到自己這裡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當即派人去尋找這名青年,一面讓綠珠準備飯食,一面在心裡思忖孟觀的用意。可思來想去,並不能找到什麼道理。

  因為現在是戰亂時期,關中兵荒馬亂的。雖然在劉羨的治理下,北地的秩序尚可一看,但依然不時會傳來一些搶劫的案件。其餘各郡更不用說,馬賊橫行,官兵被截殺的也不在少數,更別說隨時可能會爆發戰亂。不管孟觀是有什麼事情,都沒有必要派自己的長子過來,他不可能沒有別的心腹吧?

  因此,關中的許多大族高官,只要是稍有條件的,要麼把子孫轉移到漢中,要麼把他們送去關東。畢竟愛護血脈是人之常情,就連傅祗這樣的賢官也不例外,本來劉羨準備將傅暢拔擢到自己的郡府內,當個督郵之類的郡官。但傅祗並不同意,在扶風之戰開始前,就早早把家裡的幾個青少年轉移到洛陽去了。

  相比之下,孟觀派孟平到關中來,不管是要幹什麼事情,其動機都叫劉羨頗為費解。他還記得孟觀說過的話,之前他之所以在官場拼搏,無非就是為了子孫而已,其拳拳愛子之心,令劉羨印象深刻,甚至至今都難以忘懷。

  既然想不明白,劉羨也就不多想了,不管怎麼說,孟平確實是故人之後,還是要好好招待的。

  大約過了兩刻鐘,孟平就到了郡府。

  這還是劉羨第一次見到孟平,孟平身穿淺黃色窄袖戎服,用白頭巾裹發,腳上踩著鹿皮靴子,打扮非常地乾淨利落。但也可以從他腰間的金釘、靴背的玉飾,看得出這身裝扮價值不菲。也可以看出,孟觀對這個長子愛護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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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更讓劉羨印象深刻的,還是孟平的面孔,真的是非常年輕的一張面孔,他沒有蓄鬚,顯得表情乾淨,進來時還帶有好奇的神態,顯示出內里也是一個年輕的靈魂。這導致他如父親一般身高八尺,卻並不給人以威嚴的感覺,反而像鄰家小弟一般親和。

  他見面就對劉羨執晚輩禮,恭恭敬敬地說道:「晚輩孟平,見過劉府君。」

  實際上,孟平僅僅比劉羨小兩歲,劉羨頗有些不適應,他連忙將孟平扶起來,笑道:

  「子衡不必多禮,你就當做是自己家一樣吧。」

  而後又指著桌案上擺的一些飲食,歉然道:

  「關中現在還在饑荒,沒什麼好菜能夠招待,你就將就一些吧。」

  劉羨夙來節儉,即使在招待宇文遜昵延時也沒有破例,此時自然也一如既往。招待孟平的就是一些野菜糰子,一碗豆腐,還有些雞子熬煮的菌湯。劉羨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異樣,不過等親自接待孟平後,突然有些懊惱和侷促。他想,後輩遠道而來,還是應該安排得豐盛些,不然怎麼對得起這張乾淨的笑臉呢?

  孟平倒是不見怪,他笑著道:「我來之前,大人就告誡過我了,說府君是個樸素的人,不喜好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正好磨磨我的性子。」

  「哦?叔時兄現在還好嗎?七年不見了,他身體怎樣?」

  「多謝劉府君掛念,大人他身體很健朗,這幾年雖然閒下來了,還是每天在家裡練射,每日用膳,能吃下兩斤肉,還胖了一些呢!」

  「哈哈,那是好事啊!」劉羨笑了兩聲,隨即嘆道,「我這些年在關西,忙得頭昏腦漲,殫精竭慮,也不知到什麼時候,才能過上些安定的生活啊!」

  兩人隨即聊了些洛陽官場近來的變化,雖然和妻子有很多書信往來,但書信到底不如閒談,在孟平親口告知下,劉羨才能知道過去故舊的一些具體情況:

  比如祖逖已經轉投到齊王司馬冏門下,當齊王舍人,劉琨則走了高密王司馬泰的路子,當了尚書郎,周顗也去當了尚書秘書郎,而劉喬則爬得更高,升遷到尚書省內去當尚書右丞,老師劉頌則轉任為吏部尚書,樂廣公目前是河南尹,滿奮當了司隸校尉……

  大部分人活得都還算滋潤,只是有一件事令劉羨感到憂心,老師陳壽的狀況似乎很不好。聽孟平的說法,今年似乎得了氣疾,整日在府中哮喘,醫療們都說不好辦,大概大限就在這一兩年了。劉羨聞言很是憂心,畢竟老師沒有兒子,家裡也就少許僕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去世了,莫非自己又見不到老師的最後一面嗎?

  孟平從隨行的行李里取出一個小包裹,遞給劉羨說:「我在臨行前,專門去了安樂公府,夫人已經把承祚公接到府上了,每日親自侍奉,您不用擔心,這是夫人在家裡給您織的夏衣,也讓我帶過來了。」

  劉羨聞言解開包裹,裡面果然是絲製的夏衣,入手極為光滑,就像阿蘿的肌膚一樣。劉羨一時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什麼為好。他現在越來越思念洛陽了,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去。

  但他很快收斂好情緒,先對孟平道了一聲謝,隨後把話題拉回正題,劉羨道:「只是子衡來到泥陽,應該不是來幫我傳話的吧?如果叔時兄有什麼囑咐,你可以直接告訴我,不需要有什麼顧忌。」

  孟平聞言,不禁露出忐忑的神情,他立直身子,正襟危坐,在胸中醞釀了一會兒後,才緩緩道:「我來到這,是希望劉府君能看在我家大人的面上,接納我,讓我在您麾下任職!」

  劉羨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禁瞪大了眼睛打量孟平良久,狐疑道:「子衡,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不怪劉羨如此反應,因為這件事確實荒謬。不管孟觀此前出身如何不好,但現在確實是上谷郡公,門第還要高過安樂縣公。

  要知道,目前為止,除去司馬家宗室外,郡公可謂是寥寥無幾。

  無非就是八個人。他們分別是魯郡公賈謐、壯武郡公張華、樂陵郡公石統、高平郡公陳植、巨鹿郡公裴頠、蘭陵郡公衛璪、博陵郡公王浚、上谷郡公孟觀。

  這裡面除了張華和孟觀之外,其餘六人全是世襲承爵,所以世人基本只高看張華和孟觀一眼,有民謠說:「文則茂先,武則叔時」,就是這個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孟觀雖然不被朝廷重用,但是該擁有的一些權力還是擁有的。

  比如現在的上谷郡就是他的封國,他可以開闢公府,任用人事,徵收賦稅,還有編練一千五百人軍隊的權力等等。

  同理,孟觀作為郡公,可以讓子孫不經過考試,直接通過國子學進入仕途。而且他郡公的背景註定了孟平的鄉狀必是二品,只要正常熬資歷,在洛陽熬上個幾十年,到老了雖然不一定能當上八公,但是當個九卿還是綽綽有餘的。

  劉羨現在不過是一個小郡的太守,手底下能任命的,也就是一些督郵之類的小官。而算算孟平的年紀,他應該已經通過國子學出頭了,在官場上熬了五年資歷,現在保底也是六品的殿中郎,跑到自己這邊來做官,不是妥妥的低就嗎?

  聽到劉羨的疑問,孟平的臉色有些發紅,但他隨即整頓臉色,較真道:「劉府君,我沒有開玩笑,確實是真心實意地想在您麾下做事。」

  劉羨見他態度認真,便問道:「為什麼?」

  孟平擲地有聲地回答道:「為了報效國家!」

  他隨即講述自己來投的緣由。

  正如劉羨所料,自從孟觀被加封上谷郡公之後,孟平就從太學轉到了國子學,而後拿了二品的鄉狀入仕,一路順風順水。到去年的時候,他正在洛陽擔任六品的黃門侍郎。

  只是孟平卻對自己的仕途不甚滿意。

  還是因為出身原因。此前孟平在太學的時候,連考了兩次太學射策,都沒有通過。雖然因為父親的門蔭,他一朝飛升,但在國子學的這些公侯子孫里,他還是被人鄙視,視作沒有底蘊的暴發戶。

  而在孟平原有的太學圈子裡,那些往日好友雖然表面上更熱忱了,可實際上卻難掩心中的嫉妒和仇恨,私下裡議論說:孟子衡是個沒有本事的人,自己不能通過射策,只能靠家裡的大人幫忙。這種人際關係開始還能維繫,可時間長了,問題到底還是暴露出來,朋友也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入仕了之後依然如此,孟觀安排孟平安安穩穩地熬資歷,可孟平卻感到非常難受。

  人是要靠意義存在的生物,他在官場上沒有多少朋友,又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業,還要飽受別人的冷眼與嘲笑,到最後他實在忍無可忍,就決定找一條新的出路來證明自己,哪怕將父親的辛苦安排都拋棄了也在所不惜。

  「劉府君,我覺得沒有什麼事情比為國平叛更有意義了。您是大人的故交,又在平叛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我真的非常敬佩您。希望您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收下我吧!」

  聽完整個事情的緣由,劉羨當真是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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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多麼天真的青年?旁人求之不得的人生,卻為他棄若敝履。然後覺得自己懷才不遇,為了實現一些對生活毫無裨益的價值,卯足了勁讓自己吃苦,可有些苦全然是沒有必要去吃的。

  幾乎每個少年都會經歷這樣的階段,劉羨也曾經經歷過。

  只不過他的經歷過於特殊,他的童年早就隨著五歲的刀光和父親的暴虐而結束了。劉羨不得不吃一些苦頭,導致了他已經習慣於吃苦。一方面,這讓劉羨心中有了推翻世界的執念和夢想。而另一方面,也讓他早早地認識到,權力和地位是多麼重要的事物,人沒有世俗的成功,就將寸步難行。

  現在,面對孟平的請求,劉羨的第一反應是:孟觀真的將家人保護得很好,所以在這個年紀,孟平還能有這樣的想法。

  隨之而來的則是疑慮:眼前的這個青年真的能夠吃苦嗎?

  不可否認,確實有一些人,能夠在逆境中堅持最初的夢想,打磨出一顆金子一樣的心,最終成就一番事業,但這終究是少數。還有一些青年,則是在遭遇到一兩個挫折後,就開始怨天尤人,然後就放棄了理想,徹底地成為一條油滑的蛇,為了減輕自己的幻滅感,便以嘲笑他人天真為樂。

  孟觀如此珍惜長子的生活,劉羨可不希望自己帶壞了他。

  不過思來想去間,劉羨看著眼前這個青年澄澈的眼神,又覺得沒必要思考這麼多。劉羨很早就知道,乾淨的勇氣其實能克服很多困難,因為大多數困難都是自己嚇自己,只靠勇敢足以超乎人庸俗的想像。

  劉羨說道:「你在我這裡,將來再打起仗來,可是要衝鋒在前的,死人簡直是家常便飯,你真不怕?」

  孟平梗著脖子回答道:「劉府君和我也不過是同齡人,劉府君又不怕死,我怎麼會怕呢?我就是不怕死,才想到您這裡來。不然我跟著我家大人來關中,什麼也不干來混戰功,將來又有什麼好誇耀的呢?」

  劉羨聞言大笑,他拍著膝蓋說:「那好吧,我給你找個活干。」

  他讓郡吏喊孫熹過來,等孫熹抵達後,劉羨隨即指著孟平道:「這是上谷郡公的世子孟平孟子衡,孫兄,你給他兩百人,讓他當個曲長,再帶著他練兵,就按照我們尋常的方式練,每天拉出去帶甲行軍四十里,練射兩百箭。」

  說罷,劉羨又對孟平道:「子衡,你若能堅持下來,我就讓你帶著這個曲,做我的牙門親信,如何?」

  孟平甚是興奮,他知道,這既是考驗,也是對他的認可,連忙抱拳回禮道:「我一定不辜負府君的期望。」

  說罷,這青年就拉著孫熹的手,興沖沖地離去了。

  劉羨看著他的背影,也感到很開懷,晚上在府中,他逗弄著四歲大的劉朗玩風車,不禁對綠珠感嘆道:

  「明明我才二十五歲啊,可看到子衡的時候,我卻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這是我的錯覺嗎?」

  綠珠此時正在給劉羨梳頭,這幾年的操勞下,劉羨的髮絲中已經有了一些白髮,綠珠看見了很是心疼,但她沒有說出來,而是微笑著嘆息道:「你啊,你只是太成熟了,腦子裡裝的事情,也有點太多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