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誰是狂徒(5k)

  第176章 誰是狂徒(5k)

  綠珠說的當然是假話,她根本不知道這一日孫秀會奇襲夏陽,也沒有在房內準備砒霜。更何況,熬製茶湯都是在孫秀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她怎麼可能加入砒霜呢?

  但這句話還是把孫秀嚇慘了。他當了真,還以為綠珠方才撒的青鹽是砒霜,立刻就扔掉碗裡的茶湯,摳著自己的嗓子乾嘔。結果是晚上才在客棧里吃的些酒肉,頃刻間全吐出來了。

  等到他吐完了起身,看到綠珠笑盈盈地立在一旁,似乎在欣賞自己嘔吐的醜態時,轉念就想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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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秀登時惱火不已。別管他平日如何扮丑,可這麼多年來,從來只有他戲弄別人,沒有人能夠戲弄他。

  哪怕是劉羨這樣軟硬不吃,也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應對。沒想到今日在如此志得意滿的時刻里,他竟然被一個女人戲弄,這令他破天荒地感到憤怒和不忿。

  所以他開口第一句就罵道:「賤人!你想找死?!」

  話音剛落,綠珠提起茶壺,剩餘的滾燙茶湯一口氣潑了出來,迎面灑到孫秀臉上。

  孫秀僅來得及下意識地伸出手遮擋,可依舊有不少茶湯飛濺到他的臉上、手上、脖頸上,炙熱的溫度一瞬間就擊穿了孫秀的防禦,令他不禁渾身發抖,捂臉哀嚎。

  跟著他來小院的有兩個教徒,聽到孫秀的哀嚎,立刻就要往屋內趕。不料剛走幾步,立刻就被孫秀喝止道:「站住!不要過來!」

  原來,就在這短暫的哀嚎後,綠珠以極快的速度,從牆壁上抽出掛劍,孫秀還沒有察覺到發生了什麼,白晃晃的劍鋒徑直架在了孫秀的脖子上,令孫秀的哀嚎都止住了。

  等孫秀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生怕綠珠和他來個同歸於盡,所以才出聲讓教徒們止步。

  屋外的聲音停下了,在劍鋒冰冷的刺激下,燙傷的疼痛似乎也一下子被激沒了。

  說起來也非常滑稽,孫秀做夢也沒有想過,他在這間房屋內,會兩次被人用劍架著脖子。只不過第一次是劉羨架的,第二次是綠珠架的。而且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還要更接近死神。

  在這種情況下,孫秀的怒火頓時散去了,往日滑稽可笑的小丑扮相又回來了,他扮做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身體往下縮了縮,幾乎以下跪的方式坐在地上,對著綠珠勸道:

  「綠珠姑娘何必動氣呢?外面都是我的人,您要是殺了我,您也活不了,何苦呢?」

  綠珠將劍鋒隨之壓了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我不殺孫長史,我就活得了嗎?」

  「怎麼會?」孫秀也是拼了命,各種信口開河都來了,「我是真心喜愛綠珠姑娘,自從在下原配過世以後,一直就沒動過再娶之念,自從見到姑娘後,就茶飯不思,只想正正經經地問吉納聘,把姑娘娶回家續弦啊!」

  「那很可惜,我並不喜歡孫長史。」

  「好,好,姑娘把劍拿開,我這就走,行不行?」

  「孫長史覺得我像傻瓜?」

  「我才是傻瓜!我才是傻瓜!」孫秀自嘲兩句後,隨即正色道,「我竟然看不出來,姑娘昏了頭,愛劉懷衝到了這個地步。」

  「你說我昏了頭?」

  難道不是嗎?孫秀把這句話咽在了肚子裡,他心想,自己確實犯了一個很愚蠢的錯誤,竟然奢求女人會有理智。

  唉,他其實早就知道的。女人其實就是一種情感生物。只要被長得帥氣的男人抱過一次,就會馬上不顧一切,死心塌地地跟著他,繼而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為男人所騙,女人的生涯就是這樣無恥和沒用啊!

  她們只在乎臉,看不出男人之間真正的高低。而自己有一張不太好看的臉,就註定會在情場上完敗,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懷有僥倖的事情。

  不過即使如此,這個女人也有點太過愚蠢了。聰明人怎麼能跟蠢人打交道呢?

  不過還好,孫秀是一個非比尋常的聰明人,他作為如今天師道僅存的四位大祭酒,是一個能讓蠢貨開悟的得道之士。

  即使眼下到了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孫秀也能耐著性子,和綠珠盤一盤其中的利害得失。

  「莫非不是嗎?姑娘若是真愛劉懷沖,就應該知道,殺了我,才是真正害了他。」

  「我可是趙王長史,是劉懷沖的上級,殺了我,不就坐實了他大逆的罪名了嗎?到時候你死了,他跑不了,他在洛陽的家人也跑不了。」

  「你猜猜看,到那時候,到了九泉之下,劉懷沖是愛你,還是恨你?」

  在孫秀看來,自己的這番話,不可謂不殺人誅心,雖然人們常常說愛不可以衡量。可實際上,人生就是在無數次的衡量中磨滅掉了情感與激動,逐漸變得麻木。

  再怎麼說,綠珠只不過是個妾,還當過別人的妾,甚至說得難聽些,不過是個婊子,在這年頭,和妓女有什麼區別呢?既不可能有名分,也不配擁有尊重。她拿什麼去衡量自己的份量呢?

  孫秀的暗示已經暗藏答案:還是那句老話,人生想要活得快樂,就是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乞丐知道自己是乞丐,那乞丐也會快活,婊子把自己當做婊子,那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世界不斷讓人吸入灰塵,每個人都在與塵埃共處。因此,世上早不存在潔白無瑕的東西,想要讓自己純潔,結果只會是讓人發瘋。

  但他抬頭去看綠珠的神情,卻難免失望了。綠珠起初確有動搖,但很快眼露笑意,似乎孫秀提起了一件非常令她幸福自豪的事情,讓她無法自拔似的。

  綠珠稍稍將眼神收斂,繼續說道:「所以我說,孫長史一點都不了解我丈夫。」

  「嗯?」

  「我方才說,當年他來金谷園,和楚王殿下無關。這是真的。」

  「啊?!」

  「他只是找了一些我不認識的朋友,因為一時的憐憫,就帶著刀劍來了。在那之前,他甚至只見過我一面。」

  「這……」

  「孫長史以為他是受了楚王的指使,自以為是,我可以告訴您,他從來不是一名聰明人。我丈夫看上去文質彬彬,以聰明聞名,但實際上,他是一個頭腦一熱,就由著性子,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人。」

  「……」

  「不然您以為,為什麼當年這件事會無疾而終,至今查不出來?這不是因為楚王手眼通天。恰恰是因為,我丈夫是一個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狂徒,所以至今逍遙法外。」

  這句話說罷,孫秀已經臉色蒼白,額頭冒汗,呃呃不能言語了。

  「他是一個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的人,孫長史以為把他逼到絕處,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他如今看上去是個好說話喜歡講道理的人,但他的靈魂深處,卻藏著想燃燒整個世界的火焰。他只是身上的負擔太多了,責任太重了,所以才變成現在這個平和的模樣。」

  「而您眼下的所作所為,看上去是勝券在握,斬草除根,實際上卻是逼他卸下責任。相信我,孫長史,您不會想看到他這一面的。」

  話聽到這裡,孫秀已經汗流浹背了。

  但作為一個優秀的政治家,孫秀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的道理,事情要麼不做,要麼就做絕。如今都已經這樣了,難道還指望能夠不得罪劉羨嗎?無論劉羨是個什麼樣的人,到了眼下這個地步,他又能做些什麼呢?不會再有更好的機會了。

  況且孫秀也絕不相信,有什麼人是自己值得害怕的。

  故而孫秀整頓精神,說道:「那姑娘也低看我了,我可不是做事沒把握的人。」

  而悄然之間,綠珠已經收回了劍,而孫秀毫無察覺,只聽得她繼續闡述道:「孫長史自以為識人,可既不了解我的丈夫,也不了解我。」

  「哦?姑娘是何意?」

  「孫長史以為我只是一個女人,就只是個供人淫樂的人偶,看不懂人世的利害得失嗎?」

  「哈哈,這是哪有的事……」

  「孫長史,你之所以不遠千里跑到這裡來,無非就是因為,猜到我是綠珠,想以此來要挾他嗎?除此之外,你還有別的證據嗎?」

  「……」

  「您當然沒有證據,如果您有證據,有證人,有供詞,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抓捕,不然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地過來呢?」

  三言兩語間,綠珠就已經說破了孫秀的窘境,這不由讓他頗為駭然。

  但孫秀仍然強撐道:「那又如何呢?至少有姑娘在,這一切就不是問題。」

  孫秀這次是私自調兵,私署公文命令,沒有一樣程序是合法的。

  這本來也不重要,結果是最重要的,只要結果成功,程序的合法是可以事後追認的。不管怎麼說,現在綠珠在這裡,只要把綠珠送到洛陽,由石崇指認,必然是孫秀贏。

  而直到此時,他才發現綠珠已經撤回了劍刃,不由起身大喜道:「姑娘想清楚了?只要你願意投我,往後榮華富貴,必然享之不盡。」

  卻不料此時綠珠橫立劍鋒,反架在自己纖細的脖頸上,這一下比架在孫秀脖子上還讓他著急,他急聲道:「姑娘這又是要如何?」

  綠珠的眼神非常平靜,她似乎在看著孫秀,又沒有看著孫秀。短短的幾個瞬間,她的眼神似乎已經穿過了重重夜色,到遙遠到不可觸摸的過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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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孫秀所言的榮華富貴置之不理,因為很早之前,她早就嘗盡了,但對她來說,那並不是值得懷念的生活。她僅僅是悵然道:

  「孫長史說得對,我不可能殺了你,若是殺了你,我確實就害了他。」

  「他還很年輕,未來還有更多值得做的事情,他若是做傻事,很多人就毀了。」

  「但總要有人做傻事,那就只能我來做了。」

  「我會在這裡捨棄我的生命,毀掉你唯一的證據。那等他回來,您能拿什麼給他論罪呢?」

  話說到這裡,孫秀再次手足無措了。

  他確實是沒想到,眼前這個瘋女人,居然會將事態看得這麼清楚。如果真的按她所說,她就在這裡自殺,那他唯一能獲得的人證就沒了。

  這一趟不僅是白跑一趟,而且是徹底和劉羨撕破了臉,鬧到朝廷上去,他拿什麼交差呢?違法調兵,這反而是必輸的官司。

  哎呀,這年頭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都是說女人越漂亮,頭腦就越愚蠢嗎?所謂紅顏禍水,像什麼褒姒、趙飛燕之流,之所以被這麼罵,就是因為她們是沒有政治智慧的蠢貨罷了。

  自古以來,能夠又美貌又知曉人心的,幾千年來少之又少,這個女人對人世的透亮,大概只有漢武帝的李夫人能相提並論吧。

  只是相比於李夫人的冷靜,這個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似乎染上了一絲瘋勁,這種瘋勁讓她散發出異樣的魅力,但也讓孫秀由衷地恐懼。

  但孫秀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再次勸說道:「你這是在做無用功!我已經控制了夏陽縣,不管什麼證據不證據的,劉羨回來我就殺了他,容易得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你這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徒增笑柄罷了!」

  「殺了他?」綠珠冷眼看向孫秀,笑了笑,而後徐徐說道,「孫長史恐怕不明白,您來到夏陽,是您飛蛾撲火才對。」

  孫秀當然不明白,他無法想像,哪怕劉羨回來,能怎麼破局翻盤呢?大漢皇帝的列祖列宗顯靈嗎?如果這真的有用,蜀漢當年就不會滅亡。

  但綠珠卻不想解釋了,她陷入了最後的糾結里。

  綠珠當然也恐懼死亡,她本來以為自己是無懼於死亡的,她很早的時候就想過死。死亡是每個人都必須經歷的一環,更何況她早就在金谷園看多了。

  再美貌的女子,也活不過兩劍,在死後也會腐朽,也會發出腐爛的臭味。在見慣了這種場景後,人很難對生命產生敬畏,反而容易把自己當做腐爛的一份子。

  可在離開金谷園後,她發現自己已經漸漸將這些記憶淡忘了,那些平淡輕鬆又愉快的記憶將不堪回首的過去緩緩覆蓋,讓她重新對生活和未來產生了嚮往。這讓此時的她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在對未來產生希望時,是很難去自殺的。

  綠珠將劍鋒貼上自己肌膚的時候,腦海中充滿著各種各樣的不甘,她掃視著這個在黑暗中搖曳著火光的狹小院子,這裡也是她傾注了心血的地方,她本以為能在這裡待很久,但沒想到,也不過就是短短不到兩年的歲月罷了。

  她多希望自己的心靈和肉體都是純潔的,那樣就不會有這麼多波折了。

  可如果沒有這些,自己還會得到他的憐憫嗎?

  房中的聲音一時靜了下來,綠珠在心中做著最後的告別,劍鋒也漸漸切入了柔軟的皮肉,冒出了些許飽滿的血珠。

  正在這個時刻,外面突然有人打破了這份平靜,腳步聲焦急又狂亂。

  綠珠以為是孫秀的人,她下意識地用了力,血水緊跟著就沿著劍鋒順流而下。

  腳步聲同時也嚇了孫秀一跳,他此時知道事態無可挽回,可謂是面如死灰,同時又感到無比的惱怒,他對外大聲問道:「又怎麼了?!我不是吩咐了,讓你們別動嗎?」

  不料外面的人大喊道:「不好了!孫師寶!大事不好了!」

  「還能有什麼大事不好?」

  「夏、夏陽長他殺回來了!」

  「啊?!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的人在縣營,本來已經控制了局面。可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來了好多人。」

  「好多人,什麼好多人?到底多少人!」

  「我們不知道啊!當時我正在營外放哨,突然從四面八方到處都是人,他們舉火如海,直接把縣北軍營給圍了!然後夏陽長從裡面走出來,帶頭殺了我們幾個人,營里的縣卒跟著也鬧起來,局面頓時控制不住了!我逃過來的時候,那人海望不到頭,怎麼都有三千人以上吧?」

  「什麼?三千人!」孫秀大吃一驚,他完全無法想像,劉羨是從哪裡調來的人。

  他連忙走出房門,去向縣北望去,只見原本就發白的天際此時更是亮如白晝,遠處隱隱間還傳來很多人山呼海嘯的聲音,像是人在高山處眺望海崖邊的海浪般。即使不能親眼見證,也讓聞者一陣陣的膽寒。

  孫秀不得不承認,這不是假話,在縣北的教眾已經全完了。

  這時來報信的教徒問道:「師寶,我看他們馬上要往縣內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呢?孫秀回首看了一眼綠珠,發現她已經虛弱地躺倒在地,佩劍掉落一旁,脖頸處血流不止,心想這回算是全完了。

  而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也做出了最正確也最難堪的決定:

  「還能怎麼辦?走啊!快走!」

  孫秀什麼前院的教徒們也不顧了,就趁著現在劉羨還沒趕過來,只帶著這門口的三個人一起,直接從後門小路處落荒而逃。把帶來的五百個信徒統統拋在了夏陽。

  果然,在他離開夏陽縣府的一刻鐘後,劉羨就帶著人沖了回來。他竟然不是帶著什麼縣卒來的,而是在舉城上下,數千名夏陽縣民們的擁簇下,舉火如海般歸來的。

  孫秀是在奔出縣門後,在縣南的第一道山坳上看到這壯觀一幕的。他終於明白綠珠說的飛蛾撲火是什麼意思了。

  朝廷將劉羨外放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失誤!事到如今,夏陽已然是劉羨的城池,劉羨的王國,這是一座已經全然脫離了朝廷控制的城池,除了殺光這裡的所有人外,根本不可能控制住夏陽城。

  該死!該死!怎麼會有這樣的婊子!孫秀不再觀看這場景,而後在山道上策馬飛奔,同時在心中用最惡毒的話語不斷地咒罵著綠珠。

  可問題還是要解決的,鬧出這麼大簍子,接下來該怎麼辦?

  答案很簡單,其餘所有的手段都已失靈,只剩下刺殺這一條道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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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