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呼韓邪之業(4k)

  第168章 呼韓邪之業(4k)

  「你叫什麼名字?」

  劉羨剛一入場,就看到一個滿臉風霜又高大魁梧的男子,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眼中古井無波。

  這個男子坐在中間,腰間握著一把銀鞘刀,周圍的人隨侍左右,都不發一言。很顯然,他就是如今征西軍司最頭疼的郝度元。

  劉羨回答說:「在下夏陽長劉羨,奉征西軍司之命,特來拜見郝首領。」

  按照之前的計劃,劉羨原本打算先以商人的名義拜見郝度元。但在發現自己的身份被齊萬年識破後,劉羨已經放棄了這個打算。

  談判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發現有一方進行欺騙。如今他如果再按原來的計劃進行說服,就沒有任何可信度了。

  所以他現在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開門見山地報上自己的名號。

  這時候,劉羨的壓力其實很大。他不知道對方了解自己多少,自己卻對對方知之甚少,這在談判中是極為不利的。但是即使如此,他也必須強行頂住,才能多一些成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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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度元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在說過那句話後,他刻意沒有再次發言,而是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劉羨。

  作為上位者,他的身上自然有一股嚴峻的氣魄,加上身邊這些高大勇猛的部下,更加讓人不敢逼視。

  但對於見過大場面的劉羨來說,這種氣魄還不夠。

  他一想到衛瓘這樣的人,都會這樣毫無體面地死去,就很難因為區區氣魄而產生動搖,所以他目不斜視,就這樣無聲地回應著郝度元的直視。

  過了五個呼吸,七個呼吸,十個呼吸……郝度元終於意識到這種壓迫是無效的,所以笑著搖搖頭,終於再次開口道: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我是征西軍司的眼中釘肉中刺,也應該知道,我最恨征西軍司的人。」

  但是劉羨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我聽說郝首領是英雄。」

  「哈哈!你是想說點好話,就讓我放下仇恨嗎?」

  「不是,沒有人能讓別人放下仇恨,我從來不做這樣的夢。」

  「那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相信,英雄都明白一個道理,仇恨只會阻礙人做正確的判斷。」

  聽到這,郝度元不禁哈哈大笑,在場的人都有些僵硬了,因為大家都聽得出來,這笑聲裡帶有一些氣憤。

  「你來到這裡,是為了教我做人?這可有些滑稽了。」

  而劉羨卻毫不氣餒,依舊平心靜氣地說道:「如果郝首領認為這樣下去,能夠成就大業,那恐怕在歷史上淪為笑柄的,並不會是我。」

  「哈哈哈,你這話說得,如果我將成為笑柄,那你為什麼來找我呢?征西軍司派你過來,不會是讓你來送死的吧?」

  「確實是讓在下來送死的。」

  劉羨這一句話說出口,所有人都啞然了。大家都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他,只聽他繼續道:「我得罪了主管征西軍司的趙王長史孫秀,他這次派我來,確實是不懷好意,就是讓我來送死的。」

  在場的人繼續保持著沉默,只有郝度元用憐憫的眼神看過來,緩緩說:

  「這麼說,你是一個趙王的棄子,征西軍司也沒有和我談判的誠意。」

  「是這樣。」

  「那你沒有資格和我談話,我應該立刻殺了你。」

  「那請問,郝首領是孫秀的下屬麼?他想做的事情,郝首領就該做麼?」

  說出這句話後,大家都笑了。原本場中還有一些敵意,但就這麼簡短的幾句話,劉羨就已經變成了一個毫無威脅的人。

  而沒有人會去殺一個毫無威脅的人,特別是有敵人希望他這麼做的時候。

  郝度元笑道:「你說得不錯,我不會殺你,但是我也沒有必要見你,難道身為棄子的你,能夠為我帶來什麼利益嗎?」

  「當然可以,因為現在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讓首領迅速強大。」

  「強大?難道我現在不強大嗎?」

  「難道首領認為,放牧能夠強大嗎?」

  這個反問說得非常尖銳,以致於沮渠遮等人忍不住去看郝度元的臉色,因為這正是大部分胡人都暗中腹誹的策略。但不可否認,正是這個策略使得郝度元發展壯大。

  所以郝度元仍然帶著笑意,反問道:「不然呢?當年我祖先縱橫大漠,一度在白登山逼降漢祖,莫非不是放牧的功勞嗎?」

  劉羨則說:「那郝首領是在大漠嗎?」

  「漠北草原廣有萬里,又天寒地凍,不適宜耕種,所以匈奴人才追逐水草,四處放牧。可即使如此,當年匈奴人不也修築有龍城等城池嗎?」

  「眼下郝首領身居朔方,北有拓跋鮮卑,南有徵西軍司,東有五部匈奴,西有羌氐無數,所占之地不過三百里,靠放牧,能養多少人?」

  「我來的時候,看您手下已有上萬人了,但我估計,您現在來回遊動,已經有段時間沒有添口了吧。」

  等劉羨說罷,眾人再看郝度元的臉色,發現他臉上的笑意已經無影無蹤,顯然正中他的痛處。

  確實,他手下的勢力已經進入了一個瓶頸,已經有數月沒有得到擴張了。

  劉羨看到這幅景象,也就知道自己掌握了談話的主動權了。他當即乘勝追擊,對眾人說:

  「相比於放牧,我可以跟首領說,耕種有三個好處,是足以在您面前誇耀的。」

  果然,郝度元只能跟著問道:

  「噢!那你說說看。」

  「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可以繁衍生息,朔方有很多田地可以耕種,雖然不如關中,但根據《漢書》的記載,在兩百年前,朔方被分為西河、上郡、朔方三郡,只要種點粟米、小麥,就可以養差不多一百五十萬人。即使現在不比當年,經常有天災,但怎麼也能養活五十萬人吧?」

  「哦!那麼第二呢?」

  「第二是首領可以建造城池,然後招募工匠,在朔方開採鐵礦鹽池,可以自給自足,不需要再從外界交易來獲取物資。」

  「那麼第三呢?」

  聽到這,郝度元有點急躁,身子微微地向前。

  而劉羨堂堂答道:「第三,就是可以收穫民心。」

  「古往今來,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的人,無不是定居建業才成功的。不只是當年縱橫漠北的冒頓單于,檀石槐再造鮮卑,不就是彈汗山建立王庭嗎?當年綠林能夠成就大業,不就是在宛城定鼎嗎?赤眉之所以喪失民心,不就是在居無定所,沒有根基嗎?」

  「對於領袖來說,他處世可以像水一樣,沒有任何定式,讓人不可捉摸。」

  「但是同時他也要像山一樣,處在眾人可以看到的地方,庶民們看見他就能獲得勇氣。」

  「如果隱藏自己的蹤跡,令民眾不知人之所在,這樣,或許可以在短時間內迷惑部下,但從長遠來看,等民眾耐心散盡,霸業也就將隨之溜走了。」

  在座的眾人都屏氣凝神地傾聽劉羨的闡述。有些地方明白,但有些地方好像聽不清楚。除去少數幾個人外,大部分人只能從中聽出劉羨的膽魄,這個人不是凡人,他們是能夠明白的。

  郝度元良久沒有言語,他在反覆地品味著劉羨的話,顯然已經為其打動了,但內心卻遲遲不能下定決心。

  在這段時間,他確實為自己的未來感到迷惑,經常敲定了一件事後,第二天一覺醒來又覺得不妥,但又找不到一個確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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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方才的話,幾乎完美點出了郝度元遭遇的困境和遇到的問題,似乎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但放棄原有的戰略,去轉投征西軍司,讓他極不甘心。

  所以思來想去後,郝度元仍然問道:「可就算如此,我若是轉投征西軍司,這些事情就做得成嗎?」

  「照你的說法,主管征西軍司的孫秀,連你這樣的賢才都要陷害,我們這些人,怕更是水火不容吧。」

  劉羨苦笑了一下,他回答說:「郝首領,難道你沒有見過小人嗎?」

  「小人?」

  「世上有一類人,他們只會根據手中的權勢去對待別人,毫無道德可言。比他權力小的,他會肆意虐待,比他權力大的,他會諂媚逢迎。他們不願意去做任何有風險的事情,但同時又喜歡把自己權職內的事情弄得一團糟。」

  「你是說,現在主管征西軍司的,是一條只會撕咬屍體,卻不敢和狼群對決的豺?」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聽完這句話後,郝度元吐了極長的一口氣,他立起身來,左右徘徊了片刻,然後又問道:

  「你還有別的話和我講嗎?」

  劉羨低頭說:「最重要的話已經講完了,剩下的一些,都是些細枝末節。若郝首領答應加入征西軍司,願意朝軍司繳納多少賦稅,是否要派人質,要征西軍司封個什麼官職,還有,是否要指點互市地點之類的事情,都可以談。」

  郝度元笑笑,對劉羨說:「那麻煩使者在外稍等,我商議一番後,再給使者一個定論。」

  「這……」劉羨稍一猶豫,抬首掃視周遭,只見大部分人都神色鄭重,只有齊萬年輕鬆微笑,對劉羨微微眨眨眼,露出一個讓劉羨放心的眼神,劉羨便低頭說道:「既如此,那就請您好好考慮。」

  就這樣,劉羨退下山坳,在數十名胡人的看押下,回到了呂渠陽等人身邊。

  呂渠陽見劉羨回來,立馬問道:「縣君,是否一切順利?」

  劉羨點點頭,說道:「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現在他們還沒有拿定主意,我們就在這裡等消息吧。」

  聽說還沒有談攏,呂渠陽等人不免有些失望。但他們也信任劉羨,就又安坐在原地,一面打量膚施的風光,一邊議論著沿路的所見所聞。出這一趟遠門,對他們來說,還是非常有趣的。

  劉羨就坐在一旁微笑著旁聽。可相比於外表的鎮靜,劉羨的心中還是有些忐忑的,他自信自己表現得很好,可他人的事情,到底不是自己能決定的。這是他在司馬瑋之死中,學會的最大的教訓。

  其實這一次,劉羨的說辭是頗有些大逆不道的,他明知道郝度元懷有不軌之心,還給他出謀劃策。一旦郝度元將來真的坐大了,將來鬧出亂子,自己要負多大的責任呢?

  但劉羨沒法去想這麼遙遠的事情了。遭遇孫秀後,他又越來越頻繁地預示到,災禍正在暗中聚集,必將在未來爆發。雖然不能預測到具體的時間,可自己必須想辦法積累力量。

  哪怕這次自己並不能被調回京,也要想辦法升個官職,最少去掌握一個郡。目前只在夏陽一個縣內當縣長,根本施展不開自己的才能。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到朔方勸降郝度元,卻發現了另一個豪傑。正如齊萬年自誇的那樣,他的才能似乎遠比郝度元傑出。

  他剛才向自己眨眼,是打算幫自己勸說郝度元嗎?他這樣的人,將來又有什麼打算呢?

  過了大約兩刻鐘,有人從山坳上下來了,通知劉羨再次面見首領。

  而這一次,談話就變得非常簡單了,郝度元只問了劉羨一個問題,他說:

  「你說,我若是按你的說法,能夠取得什麼樣的功業?」

  劉羨回答說:「首領可以以晉為援,南收匠士,北擴疆土,一統朔方,取拓跋鮮卑而代之,繼而可復呼韓邪之業也。」

  呼韓邪是漢宣帝時期的著名匈奴單于。當時匈奴大亂,一分為五。呼韓邪率先向漢朝稱臣,結果在得到漢朝的支持後,重新打回草原,一統匈奴。事後更娶得王昭君,與漢朝平安無事數十年。

  劉羨以郝度元比呼韓邪,顯然正契合這個鮮卑匈奴分裂的大背景。

  而郝度元聽聞後,也非常高興,他賜酒說:「若能一統漠南諸部,我意足矣。」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劉羨的勸降了。同時又對劉羨說:「這件事的具體事宜,你就和齊萬年談吧,他將隨你同往征西軍司,獻上降表。」

  劉羨立刻把目光投向齊萬年,只見他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諷。

  齊萬年悠悠然向劉羨走來,說道:「事不宜遲,這兩天我們把事情談攏,儘量在秋天前,就趕去長安一趟,說來好笑,我還從未去過長安哩!」

  說罷,他就與劉羨擦肩而過,又向著山坳下走去了。

  在這一瞬間,劉羨似乎聽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喃喃笑聲:「呼韓邪嗎……哈哈哈!」

  這話令劉羨悚然一驚,猛然轉回頭看去,只見到齊萬年正對著自己微笑,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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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