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齊萬年(4k)

  第166章 齊萬年(4k)

  劉羨一生中看過很多人的笑容,但沒有人能像齊萬年一樣給他深刻的印象。

  微笑其實分為三種:一種是禮貌的微笑,表達對對方的尊重;一種是掩蓋情緒的微笑,來掩飾內心的不安;第三種才是因為由衷的高興而微笑,但這樣的時刻實在太少。

  但不管怎麼說,微笑就像是枝頭的曇花一樣,總是要凋謝零落的。因為人生的喜怒悲歡如同波濤般無常,這會讓人從敏感逐漸走向麻木,最後都會成為平靜的大海,將所有的情緒埋藏在深深的暗流中。

  可眼前的這個胡人不一樣,他從進門見到劉羨開始,就一直在微笑,他的笑容並非那種虛偽的假面,而是自然的真情流露,仿佛是山崖間的流水涓涓不絕。你看到他就知道,這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他每時每刻都在為活著而快樂。

  劉羨想,這是一個非常自信且自豪的人。

  齊萬年見面就說:「就是你要用金刀換白鹿?」

  劉羨點頭說:「就是我。」

  齊萬年說:「可我沒看見金刀。」

  「我也沒看見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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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主不先展示貨物,買主自然也不急著下手,這是很簡單就能理解的道理。」

  劉羨攤開雙手,聳聳肩說:「我賣的不是一般的金刀,尋常人等不能持有,所以在弄明白來人的身份前,我只能謹慎。」

  「謹慎?你說得對,我也要謹慎。」聽到劉羨的回答後,齊萬年不置可否,他環視著劉羨,又問道,「你說你是左賢王的親戚,卻不知左賢王有幾個兒子,幾個妻妾?」

  齊萬年口中的左賢王就是劉淵,劉淵目前就任的是匈奴左部帥。但是按照南匈奴傳統,在單于之下,左賢王最尊。同理,由左賢王部改編為的匈奴左部,在五部匈奴中地位最高,胡人們也依舊稱呼劉淵為左賢王。

  劉羨早就打好了腹稿,認識了劉聰劉曜,他對劉淵的家庭可謂是了如指掌,當即回復道:「左賢王元有七子,長子劉和、次子劉恭、三子劉正、四子劉聰、五子劉裕、六子劉隆、七子劉乂。其中劉正早夭,而左賢王又收養有一子劉曜,視如己出。」

  「至於妻妾,左賢王原配乃呼延氏,續弦單氏。剩下的妾室里,只有張氏頗受寵愛。」

  劉羨說得分毫不差,即使是一般的胡人,也不能像他這樣了解劉淵一家的關係。

  可這並沒有打消齊萬年的懷疑,理由很簡單:「你說得不錯,可無論是看上去還是聽上去,你就像一個純粹的漢人。」

  「我就是一個純粹的漢人。」劉羨直視著齊萬年,回答說,「可你知道,左賢王也自認是漢人。你也看到了,我的隊伍里,只有我這一個漢人。」

  「哈哈哈哈……」齊萬年聞言大笑,興致勃勃地評價道,「看來你不是個簡單的漢人。」

  「我只是一個在尋找白鹿的漢人。」

  「你既然賣的不是普通的金刀,那來找的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白鹿。」

  「那自然,我找的是一頭名叫郝度元的白鹿,這頭鹿來去無蹤,我身負重任,卻沒有任何頭緒。」

  「那是因為這頭鹿要躲避獵人,若是露出任何的蹤跡,讓獵人找到他的巢穴,那他就不是白鹿,而是砧板上的魚肉了。」

  「這麼說,你知道一點消息咯?」

  「不好說。」齊萬年歪起嘴角,好整以暇地坐下來,望著劉羨道,「你應該知道,要知道一件別人很難知道的消息,總要付出別人付不出的代價。」

  劉羨反問道:「那我怎麼知道,你手中有我知道的消息?」

  齊萬年沉吟片刻後,從懷中取出一塊銀印,遞到劉羨手中。劉羨接過後,審視片刻,發現上面寫的是「匈奴左於陸王」六字。

  「這是……」

  「這是郝首領祖上傳下來的銀印。」齊萬年笑道,「他本是位於上黨的南部匈奴大人,也是如今匈奴南部帥郝散之弟,二十年前,他們兄弟兩人分家。郝首領便離開上黨,到朔方來闖蕩。他把這個交給我,作為信物,你若是不認得,那我也沒有辦法。」

  「我確實不認得。」劉羨並不掩飾自己的無知,同時又表示說,「但我相信你沒說假話。」

  「那你打算付出什麼代價,來面見郝首領呢?」

  劉羨聞言,立刻從角落裡搬出了一個箱子,露出裡面的金餅道:「這裡面,有三百金,不知道能否買得一個機會呢?」

  齊萬年看了一眼,緩緩搖首說:「金銀這種東西,在關中或許有用處,但出了黃崖集,到北面的朔方,只不過是累贅罷了。」

  劉羨點點頭,心裡提高了一些對郝度元的評價,又說道:「我這一行,還帶了五百匹綢緞,可否一用?」

  齊萬年笑了笑,還是搖搖頭,說道:「朔方的風沙大,天冷,綢緞還不如羊皮禦寒,只有夏日裡的幾日能穿一穿,這不夠。」

  劉羨聞言,臉色更加慎重,徐徐說道:「那我就只有剩下的三十缸豆豉了,不知道閣下滿不滿意?」

  「豆豉?什麼是豆豉?」

  「用大豆和鹽發酵的調料,味咸且鮮。閣下可以嘗一嘗。」

  說罷,劉羨便到屋外的車隊中取了一碟豆豉,又買了兩張胡餅,遞給齊萬年。

  齊萬年將信將疑地看了眼黑糊糊的豆豉,用胡餅沾了沾,而後咬下一口,閉上眼細細品味,臉上的笑容則隨咀嚼逐漸張揚。

  他欣喜問道:「您說帶了有三十缸?一缸可以用多久?」

  「平日兌水省著用的話,一缸足夠一百人半年之用。」

  「啊呀呀,這真是一份大禮啊!您能送這種東西,我看得見您的誠意了。」

  也不怪齊萬年如此欣喜若狂,因為在草原上,最難獲得的就數兩樣東西,那就是鹽與鐵。

  這不是說遊牧民不能獲得鹽與鐵,主要是草原上來回混戰,各族自行其是,導致鹽鐵根本不在草原上流通。其中朔方的困境最為嚴重,他們鐵器還可以靠找拓跋鮮卑交易,但是鹽,必須要靠在關中的走私。

  如今劉羨帶來的三十缸豆豉,本質上,就是三十缸鹽,這確實是朔方最急需的物資。

  所以齊萬年開價說:「只要你們每年都能給我們提供這些豆豉,就一定是首領的貴客!」

  「這真是,受寵若驚了……」

  交易就這樣順利地達成了,齊萬年在黃崖集歇息了一夜後,次日就帶著兩個騎兵過來,領著劉羨一行人踏上了北行之路。

  這一行走了近十日,他們沿著洛水河谷一路北上,走了大概有三百餘里,翻越了有四十來座山坳,可謂是非常辛苦。

  但同時,這一路並不枯燥,這一切都是得益於齊萬年。

  他不只是一個愛笑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一路上,他只要還有點力氣,就喜歡和劉羨閒聊,幾乎每到一地,他就會向劉羨介紹當地的風光和民俗,堪稱博學多才,幾乎不像是一個胡人。

  不過最令劉羨印象深刻的,倒不是齊萬年的博學,而是他的樂觀。

  在他的引導下,眾人來到一處峽谷,本來在峽谷前有一處鐵弗人造的木屋,可供路上行人歇腳。結果在劉羨等人趕到的時候,峽谷前的山坡發生了滑坡,把木屋給掀翻了,導致大家只能露宿野外。

  但齊萬年卻樂觀道:「還好還好,若是等我們歇腳的時候再出這事,恐怕就連命都沒了,真是好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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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又對劉羨等人說:「今夜就在峽谷中度日吧,夜半時風穿過這裡,據說會發出琴弦一樣的聲音,你們有福了!」

  結果當夜沒什麼風,倒是山林間好久沒見過人的蚊子都聚了過來,咬的大家輾轉反側。

  齊萬年就又勸慰說:「哎呀,還好沒下雨,哪怕沒有風,能夠看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是一件美事。」

  他大概是霉運犯了,話說完沒一刻鐘,天上就降下了一滴雨水。

  然後滴滴答答的,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就跟著下下來了。

  他正要繼續開頭,一旁的呂渠陽就跟著搶話說:「下雨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蚊子都跟著跑了。」

  在場的眾人聽了,都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其中也包括齊萬年。他跟著到山崖下避雨,然後抖著淋濕了的衣裳,說道:「不止這點好處,至少今年馬匹的水草,是不用發愁了。」

  他的樂觀是這樣的突出,以至於任何困境都不能讓他困擾似的,劉羨笑著靠過來,問他道:「齊兄什麼時候都能這樣快活嗎?」

  齊萬年回答說:「是啊,我在很早的時候就知道一個道理,既然人能笑著過日子,為什麼要愁眉苦臉呢?」

  劉羨聞言,淡淡道:「可人這一生總是會遇到種種不順心的事情,因為挫折而悲傷,這本是人之常情。」

  「對啊,這是人之常情,可天地間既然生出一個我來,難道是讓我做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嗎?」

  齊萬年一面伸手去接觸空中的雨滴,一面對劉羨笑道:「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但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一件事。」

  「人活在世上,只要不是瞎子,其實看到的東西都是相同的。但人和人之間的命運之所以會不一樣,就在於想到的東西不一樣。」

  劉羨問道:「怎麼不一樣?」

  齊萬年道:「一片落葉,有的人會想到萬物凋零,秋風蕭瑟;有的人會想到碩果纍纍,豐收飽食。」

  「一朵梅花,有的人會想到君子高潔,凌寒不屈;有的人會想到風刀霜劍,世事艱難。」

  「其實事物還是那麼個事物,只是因為人的想法不一樣,所以做出的選擇也不一樣。」

  「平凡的人只會想到自己的際遇,繼而顧影自憐,為自己現在的窘狀尋找藉口,然後逃避著什麼都不做。」

  「而成功的人則會把自己的情感與事實分開,只從現實出發,去做一些最冷靜的判斷。」

  「我是要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人,所以我不僅要做到冷靜,而且就要想到一些常人不能想到的東西。看到黑夜,就要想到黎明,看到大雪,就要想到豐年。只有這樣,我才能做成前所未有的偉業。」

  聽到這,劉羨不禁對齊萬年刮目相看,在他遇到的士人與朋友中,這個氐人的精神世界,無疑是是出類拔萃的,即使是和他最優秀的幾個好友相比,也毫不遜色。恐怕只有阿符勒,才能更甚他一籌。

  只是這似乎不該是一個手下該說的話,而是首領該說的。劉羨笑問道:「這麼說來,你在鐵弗人地位不低咯?」

  齊萬年點頭道:「確實不少,有個四五百人,在首領手下,能排進前十吧。」

  在場的眾人又笑了,這個青年人手下有四五百人,斛摩根和賀干臨手下也有四五百人,合著也就是個小帥罷了。

  劉羨笑道:「你和我說這些,不怕我告訴郝首領,說你心懷不軌嗎?」

  但齊萬年卻似像是聽到了一個了不得的笑話,然後哈哈大笑,良久後,他徐徐說道:「你看著吧,征西軍司想要招撫的這頭白鹿,才能還不如我的十分之一,你想和他討好關係,還不如和我討好關係。」

  聽到這句話,劉羨頓時心中凜然,他全程並沒有和這個氐人說過自己的來意。可卻被齊萬年一語道破,是自己哪裡露出了馬腳嗎?

  劉羨沉思了半日,卻想不出緣由,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而齊萬年卻像是恍若無事一般,第二日繼續領人上路,繼續與劉羨說笑。又這樣繼續走了三日,一行人往西北又走了二十五里,終於在一道綠油油的山樑上,看到了遠方鐵弗人的部落。

  此時正值夏末,北方已經起了些許涼風,天空漂浮著朵朵白雲。

  齊萬年又對劉羨露出微笑,說道:「你看,來到這樣的地方,看看自己的心胸,再眺望遠處的牛羊,牧草,望著天,看著人,我相信每個人都充滿了勇氣。」

  「你是安樂公世子吧。讓我看看,你能說出什麼樣的話,讓這頭白鹿願意走出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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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