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孫秀布道(4k)
對於孫秀的到來,在場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畢竟這位趙王長史的名聲,在眼下的關中可謂是一地雞毛。
此前利用私改度量衡的方法來加重賦稅,其實是孫秀比較體面的索賄方式了。他上任的這一年來,不體面的索賄方式更是層出不窮:
甫一上任,孫秀就在征西軍司內大改風水,而後以占卜禍福為名,將征西軍司中未給他行賄的官員全部踢出,藉此大搞清洗;
而後,孫秀在軍官中大賣丹藥,說是能強身健體,破邪保命,一度賣出三十金一枚的高價,可實際的效果卻是很多人大病了一場;
孫秀還強制全長安百姓買五斗米道的買地券,說長安有惡鬼作祟,想要下葬的人,必須要出錢向地官買平安,一張買地券一千錢,讓他狂斂五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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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離譜的還是他好人妻,在征西軍司內想要升職的官僚,不管年齡老幼與樣貌美醜,都要向孫秀獻出自己的妻子,站在門口等孫秀春風一度後,才能獲得些許升遷……
從這種種事跡來看,人渣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孫秀了。哪怕是趙高這樣毀掉了秦朝一代霸業的奸賊,恐怕也做不出這麼多的醜事。所以關中人常哀嘆說:「莫非是朝中無人了嗎?為什麼皇帝會派來這樣一個人呢?莫非是我們真做下了什麼罪孽嗎?為何上蒼會造出這樣一個人來呢?」
而劉羨也從祖逖的回信中,得知了孫秀的大概情況。
這位孫秀出身琅琊孫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但不是什麼大族。當初司馬倫被封為琅琊王時,這位孫秀不過是一位近職小吏,負責一些文書什麼的。
結果這位孫秀寫得一手好文章,引起司馬倫注意後,又趁機獻媚,送上了丹藥、房中術等五斗米道奇物,結果大受司馬倫歡喜。而在司馬倫轉封趙王之際,他更是拋離祖籍,舉家相隨。使得司馬倫更加信任孫秀,逐漸倚為心腹。
如今趙王能夠坐鎮關中,這位孫秀也是出了大力的。據說他掏空趙王府庫,給賈后獻金一萬,同時又極盡諂媚之能事,頗得賈謐歡心。
這些消息都是劉琨告知祖逖的,可信度很高。因為趙王司馬倫在河北時,與中山劉氏有聯姻。也就是說,趙王世子司馬荂,是劉琨的姐夫。劉琨對趙王府的人脈,還是頗為熟稔的。
劉琨甚至給劉羨送了一封舉薦信,說要緊之時,可以私下裡聯繫趙王世子司馬荂,他和孫秀頗為不睦,實在撐不住了,走司馬荂的關係,應該能夠明哲保身。
而通過這些消息,劉羨認識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孫秀,一個極度危險的孫秀。
旁人眼中的孫秀,是能變著花樣的壞,同時也無能,因為他沒有做成什麼事跡。
但在劉羨眼中,孫秀卻是一個不可小覷的人。他一個小吏,能通過文採得到司馬倫的賞識,說明他才識過人遠超同儕。能逢迎趙王更進一步,說明他知人識人。拋棄祖籍舉家搬遷,說明他敢下決心,無所顧忌。而和司馬荂關係不好,卻還能穩坐長史之位,說明他善於調度妥協。
這樣一個人,才能不遜色於任何一位灼然二品,只是心思沒有放在正道上,不然他就是另一個賈詡。而如今孫秀一心追逐名利,恐怕就是另一個賈充了。
今日他悄無聲息地來到夏陽,就正是這種才能的體現,劉羨召開芝川文會養望的計劃,僅僅因為他的出現,就全盤破壞掉了。
在場的名士們聽到孫秀的名字,無不當場色變。
本來大家談得頗為盡興,可此時孫秀一來,如卜珝、郭琦等隱士,僅僅只是哼了一聲,對劉羨一拱手,就拂袖而去。顯然,對於他們而言,和孫秀共處一地都嫌污了名聲。
而如鄧攸、郭璞等年輕人,他們沒有隱居,又有出仕打算,此時就有些尷尬了,他們只能站在原地,想走又怕得罪孫秀,留下又覺得有失人望。
當然,其中最感到不適的,肯定還是馮翊太守歐陽建。他兩個月前剛和雍州刺史解系上過彈劾孫秀的奏表,兩人可以說是政敵。如今孫秀這樣大剌剌地闖進來,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羞辱。
剩下的如薛興、諸葛預等人,此刻就只剩下茫然了,他們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場景,只能默然旁觀。
孫秀對於自己的不受歡迎可以說是安之若素,看著名士們與自己擦肩而過,他嬉皮笑臉地說道:
「哎呀哎呀,是遇到了什麼急事嗎?若是有事,不妨找孫某談談嘛!」
「孫某雖不才,但也略懂一點道術,諸位遇到災厄,孫某可以上報三官,賜福解厄啊!」
這些話語當然無法勸住任何人,反而在剩下的人耳中分外刺耳。
如果世上真有天道與天神,那他們應該去保護好人,懲罰壞人。如果天神的信徒都是孫秀這樣五毒俱全的人,那又有什麼信奉的必要呢?
但這樣的話,在場的人都不可能明說出來,只有劉羨淡淡道:「孫長史駕到,怎麼不提前說一聲?來得如此突兀,卑職有失遠迎。」
這是很生硬的客套話,是出於禮節不得不說的。但孫秀卻似乎聽不出裡面的敵意來,自若笑道:
「哈哈,何必這麼客氣呢?我有自知之明,我不過是趙王殿下的一條狗,除了替趙王殿下做事外,我什麼也不是。」
「諸位都是聞名天下的名士,應該聽說過一句話,叫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今在關中,有這樣一件能助殿下揚名的盛事,我怎麼能視若無睹呢?」
「欸,諸位不要露出這樣的眼神嘛!我不過是實話實說,能夠站在諸位之間,也是我人生的一種夢想哩!」
孫秀的笑容很猥瑣,但他的言語更讓人感到難以忍受,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尊嚴似的,說話全然沒有人格,以致於連旁聽的人都覺得被沾染了污泥一樣,可他還怡然自得,繼續說:
「怎麼不繼續剛才的話題了呢?說實話,我也是一個修道之人,多少也知道一些修行的道理呢!」
在場的人多不敢說話,只有歐陽建嘲諷道:「哦?孫長史修行,修的是如何睡屬下的夫人嗎?」
此言一出,在場的大部分人都不禁嚇了一跳,畢竟這個問題過於尖銳,一下就將不堪入目的現實給挑了出來,有違官員間的體面。不過話說回來,恐怕也沒有幾個人能對著孫秀講體面。
但孫秀聞言,瞪大了眼睛,似乎很委屈地回答道:「堅石怎麼平白污人清白?我不過是在靖室之內,為一些渴望救贖的教徒禱罪罷了。什麼時候睡過別人的夫人?莫非堅石親眼看見過不成?」
他的語氣是如此理直氣壯,若不是這種事已經廣為人知,恐怕很多人都要信了。
可這個話術也是無懈可擊,歐陽建確實沒有親眼目擊過,哪怕目擊了也不能說,不然說出具體的人名來,別人還怎麼做人?
歐陽建只能憤怒的啞然,孫秀則得意洋洋地笑了。
若是在以往,劉羨會對這種人感到格外的憤怒。但在眼下面對面交流的時刻,劉羨明白,憤怒百無一用。
不管孫秀是個什麼樣的人,孫秀已經做到了言行無我的地步,尋常的話語根本不可能激怒他,與其無畏地進行諷刺,不如用言語旁敲側擊,弄清楚他的用意,也看清楚他的為人。
劉羨便問道:「這麼說,孫長史確實懂一些修行咯?」
這一次,劉羨的問話不再生硬了,至少聽起來,確實有一些請教的意思。孫秀回過頭瞟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吃驚,但隨即又露出一個做作的笑容,笑道:
「怎麼?劉君有興趣?」
「確實有興趣,我真想知道,連莊子都不在筆下談修行之道,當世之人,是如何得到逍遙解脫的。」
聽聞這句話,孫秀高興起來,他哈哈笑著,很流暢地回答說:「劉君這個問題問得好啊!人各有命,命不同,得到的逍遙解脫的方法自然也不同。」
「哦?這是做如何解?」
「有的人能夠生前得逍遙自在,有的人能夠死後得逍遙自在,有的人到死都沒有逍遙自在。」
「那怎麼修行呢?」
「當然是勤誦經,廣救民,攢功德,傳善道,順時氣。」
孫秀說著這話的時候,神情極為嚴肅,語氣極為莊重,猥瑣的表情看上去也有幾分神性了。
但劉羨聽起來卻難免覺得好笑,他忍不住問道:「那孫長史如此肆無忌憚地加稅,也能稱得上攢功德嗎?」
孫秀則回答說:「孫某當然在攢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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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孫長史的功德和在下的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孫某聽得出來,劉君的功德是一般的功德,百姓的功德,但是孫某的功德是上蒼的功德。」
「上蒼的功德?」
「所謂順天應人,天在人之上,而天子也在百姓臣民之上。孫某的功德,就是順從天子的旨意,也就是順時氣。」
「我們天師道有一句說法,國不可一日無君,無君,則國家不治。同理,不同的君主在位時,國家的功德也就不同。」
「上聖之君,師道至行以教化。自身近乎大道,只要有他存在,天下如治,太平符瑞,可謂是太平真君。」
「中賢之君,能任賢良,臣弼之以道。這時候,國家盛衰無常,有賢臣在,國家就興盛,沒有賢臣,國家就衰落。」
「無道昏君,則人不慈孝,六親不和,此乃災禍浩劫將至也。」
「孫某身為臣子,若遇上聖之君,只需修身養性即可;若遇中賢之君,則要為國舉賢;可遇到無道昏君,便不能逆天而行,而要順應時勢,明哲保身啊!」
這是一段極端露骨的話,字裡行間滿是對當今朝堂的諷刺。恐怕任誰也想不到,這段話居然是從無惡不作的趙王長史孫秀口中說出來的。而且這段話也確實有道理,如今皇帝都不聖明,朝堂內到處都是貪官污吏,他能幹些什麼呢?答案是只能同流合污,將來才能有大的作為。
從這個角度來看,孫秀確實進行了一次完美的辯護,他甚至可以說,自己確實有幾分功德了。
但劉羨仍然覺得滑稽,他問道:「那孫長史方才說,自己要廣救民,又是怎麼個救法呢?」
孫秀一本正經地繃著臉,好像要透露一個了不得的大秘密似的,對眾人道:「大家應該聽過一句話吧,『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變了,畢竟這句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就是當年大賢良師張角造反的口號嗎?孫秀如今重新提起,是何用意?
孫秀仍舊自顧自地說道:「天官有德,曾降喻說過,昏君當道,便有浩劫將至!浩劫以甲子年為期,當年張角想要逆天改命,普渡萬民,可惜,世道不可救,白白搭進去這麼多種民。」
「大賢良師以數十萬種民為代價,為世道又續了兩個甲子,但是在下一個甲子,末日浩劫仍將來臨!到那時,除非有太平真君降世,否則便是大禍臨頭,所謂生民百遺一的慘相,又將重現世間,除去種民外,世人多不可逃!」
「而最近這些年,陰陽不調,水旱不適,災變屢見,就是浩劫將要到來的徵兆啊!」
孫秀的言語不可謂不危言聳聽,他幾乎就是在指著鼻子說,在下個甲子年前(公元304年),晉室就會重步漢室的後塵,要遭遇亡國之禍了!
本來在孫秀開口前,大家都覺得他將要信口開河,但在孫秀講了這麼些之後,已經沒有人能夠無視這些話。經歷了元康元年的亂事後,或許普通百姓無甚感想,但這些士人們都有所預感,或多或少地察覺到帝國有不妙的走向。
故而有人忍不住問道:「那怎樣才能得脫呢?」
孫秀已經完全掌握了談話的節奏,他徐徐道:「當然是奉我天師,向三官請罪,以清貞慈孝忠信樸實之心,充為種民。」
「如此一來,有三官保佑,就能從這終末大劫中得脫,在劫後再造人世。」
「哪怕不幸身死,天官也會引其進入仙堂,獲得逍遙自在。」
「我在征西軍司的所作所為,無不是為了讓百姓尊奉正道,也正是如此,才能廣救生民啊!」
說到這裡,孫秀臉色已經儘是慈悲,在劉羨此生見過的所有道士沙門中,沒有人能再進行如此動情的表演。
真是一個讓人噁心到極點的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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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