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管事是什麼意思?
「她」回來了?
她在等自己懺悔?
他已經求得了主宰的恩典,有什麼好懺悔的?
「她」又是誰?
夜漸深了,阿米爾還是沒有絲毫睡意,直挺挺站在那裡,風從遠處的山林間吹來,沙沙作響,像是一聲聲呼喚。
阿米爾閉上眼睛,細細思索威利管事說的每一句話。
——主宰降臨世間,聖徒們幫祂徒手搭建了祭壇,接受主宰的教誨。而後,聖徒們選了八個方向離去,將主宰的教誨傳遍這片土地
那之後,他們被主宰接引入天國。
聖徒在看到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以後,會不會回來,繼續傳播主宰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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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你懺悔。
她在……等你懺悔。
阿米爾睜開眼睛,回屋拿上燭台,於深夜來到教堂主廳,在微光下仰望著祭壇上方所描摹的主宰。
與主宰身旁接引純潔靈魂的聖徒。
……
夜晚總會過去,黎明終會到來。
從柔軟的席墊上醒來,顧瞳坐起身揉了揉頭髮,長發垂落下來。
目光落在身下的軟墊上,這一覺睡的很舒服。
比深山裡那個破樹屋舒適,也比之前的乾草舒服。
果然,人才是第一生產力。
她雙腳踩在微涼的地上,整了整髮絲,穿上外袍,又恢復了那副聖潔的模樣。
打開門,天邊才剛蒙蒙亮,伊琳已經做完了禱告。
低著頭正在桶里舀水,餘光里出現埃拉瑞婭衣袍下半掩的雙腳。
「埃拉瑞婭。」
伊琳的眼睛乾淨明亮,散發著朝氣,昨晚她同樣睡的很好。
被埃拉瑞婭擁住時,她仿佛又站在教堂里,凝望著壁畫上那個受到救贖的靈魂。
「你父親呢?」顧瞳問。
「在外面等你,我去喊他。」伊琳放下手裡的長柄勺,去門口喚了一聲。
老威利進到後面院裡,首先看到不遠處的牲畜棚,每次都覺得礙眼,讓埃拉瑞婭住在這種地方不合適。
埃拉瑞婭應該在恢弘的大教堂里,接受眾人的祈禱。
好在她並不在意,那寬廣的心中可能只有主宰,才能日復一日在深山中過著祈禱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才掌握『豐收』與『健康』的權柄。
「日安,埃拉瑞婭。」
老威利低著頭,問候過後,將昨晚與牧師的對話,透露的信息,以及牧師的反應都一一說來。
「牧師閣下昨晚應該沒有睡好。」
「他睡不好。」老威利蒼老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看住送信人,把牧師和外界的聯繫斷開。」顧瞳吩咐道。
「艾迪是我們的人。」
老威利應道,送信人艾迪是領主這一方的人,而在村莊裡,管事就代表著領主的利益。
「有沒有覺得卑劣?」顧瞳隨口問。
這些行為並不怎麼神聖。
走到這一步,在老威利和伊琳眼中,她可能早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形象了。
一個是陪伴伊琳,會在夜晚乘涼時給她講故事的聖徒,一個是關注著村莊風吹草動,將牧師困在牢籠的『聖徒』。
老威利聽見這句話抬起頭,迎著埃拉瑞婭的目光說道:「沒有。為神奉獻,鮮血也是榮耀,荊棘也是榮光。」
他清楚當年祖父還活著時,教會是如何誣衊聖徒的。
顧瞳平淡的目光望著他。
鮮血也是榮耀啊。
她有點小看了老威利,他的覺悟可能比想像中更強。
她是魔女,所以需要一個活著的牧師,一個神職人員,一個教會的『信徒』站到台前,洗白這個身份。
老威利呢?是為了做牧師的小兒子,還是祖孫三代與『聖徒』的牽扯?驅逐病痛的藥水?豐收的企盼?還是單純的信仰?
天光大亮,最後一絲夜色退去。
老威利從後面的院子離開,顧瞳站在原地看向天邊晨曦。
伊琳也在望著她。
「是要審判嗎?」伊琳從隻言片語中猜測。
「不,是讓牧師感受主宰的榮光。」
晨曦從東邊升起,灑在遠處教堂的尖頂上。
凡人與森林裡的魔女聯手,共同築了一個牢籠。
牧師已經成了籠中的鴿子。
飛不出,逃不了。
這是落後的世界最便利的一點。
即使牧師那裡出現什麼意外,也有足夠的時間去擺平。
她從來沒想過要躲在山裡過荒野求生的生活,一、天、都、不、想!
牧師……準備好了嗎?
面對教會這個龐然大物,如果失敗,牧師死,她也要暫時回森林,等老威利的兒子成為牧師。
成了,老威利的小兒子在教會再無阻礙,她也會洗脫『異端』的身份,光明正大生活,不用再躲躲藏藏,更不用回森林那個小破樹屋。
……
做完晨禱,在教導學生祭禱歌時,卡西烏斯發現老師有點心不在焉。
阿米爾臉上帶著疲倦,本來如何讓『神跡』重現,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的心結,並且越來越困擾。
在見證過主宰的光輝之後,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絕得了這種誘惑。
威利管事的話仿佛一根麥茬鑽進了衣服里,輕劃著名,刮蹭著,讓人無法不去在意。
吩咐卡西烏斯熟悉祭禱歌,阿米爾走出教堂,站到台階上。
連日的晴天讓視野變得很好。
阿米爾極為少見的望向遠方那片山林。
懺悔指的是這個嗎?可是那並不是任何人的錯,沒有人可以做什麼,更何況那時是他的老師,弗朗西斯牧師在主持教堂事務,他才十歲。
那會是什麼?
他沒有拒絕給垂死的農夫行聖禮,也沒有半夜在村莊遊蕩扮鬼怪嚇唬村民。
阿米爾沉著臉,走下了台階,向著遠處看看,然後朝著村莊穀場的方向過去。
威利管事正在這裡。
禾垛要儘快脫粒,然後妥善儲存起來,老威利正在安排事情,就看見牧師朝自己走過來。
「日安,威利管事。」阿米爾如平時一樣打了聲招呼。
「阿米爾閣下,日安。」
「我不明白你昨晚的話,我是指……你說「她」回來了。」
阿米爾盯著老威利的臉,像是要看出什麼。
「哦。」
老威利走到一邊,似是經過他提醒才想起來,站在那裡,像是在看牧師,又像是在看牧師身後的遠方。
「牧師閣下,您祈求神跡嗎?」
「『她』是誰?」阿米爾問。
「您可以祈求一個神跡。」
「我會的,現在告訴我,「她」是誰?」
老威利右手按了按肩膀,誦道:「聖徒從荒野中走來,她身無長物,赤腳走過荊棘,每步都綻放血與露水混合的花。」
熟悉的又陌生的聖言,讓阿米爾恍惚了一下。
「荊棘刺透他的腳掌,大地便生出七種藥草;他的血滴落之處,乾涸的泉眼開始涌流甜水。」牧師低沉道,「威利管事,是『他』。」
「是她。」老威利微笑道。
「『她』到底是誰?」阿米爾用沙啞的聲音問。
「是埃拉瑞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