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鐵索連舟

  喝完下午茶,冼耀文正欲出門,盯著街面的謝湛然突然打出警戒的手勢,接著一連串手勢飛快傳遞資訊——一輛吉普車靠近,車記憶體在危險白人。

  冼耀文眉頭微蹙,謝湛然接連又比了幾道手勢,示意來者正是奔著此處而來,目標明確。

  得,沒得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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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麻溜地掏出腰間、腳踝處的兩支手槍,開啟保險,一支放進花盆裡,一支擱在院牆頭,踏步向院門。

  如果對方是來找他大麻煩的,單靠兩支小手槍壓根無法化解,不如卸下獠牙,坦蕩面對。

  行至門檻處站定,吉普車堪堪停下。副駕駛門開啟,一個三十來歲的陸軍少校從車上下來。

  聞到對方的氣息,冼耀文心裡咯噔一下。

  血腥味很濃,卻沒有過於濃郁的硝煙味,絕不是什么正經少校,極有可能是一個瞎雞兒穿衣服的CIA。

  此推測剛落地,對方沖他笑著迎上來。

  「亞當,你好。」

  「嗨。」

  「我是約翰·辛格勞布,CIA駐首爾站副站長。」

  聽見名字,冼耀文腦子裡立刻冒出一些資訊。他上一世有跳傘的愛好,也參加過HALO戰術訓練,恰巧知道辛格勞布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高跳低開世界第一人。

  他還知道對方不是太CIA,反而挺特種兵,是美軍不少特種戰術的祖師爺級別的人物。

  用這些資訊反推辛格勞布在朝鮮半島可能參與的任務,無非是諸如敵後偵查、敵後作戰、高價值目標刺殺,作戰區域可能是三八線至山海關。

  這樣的一個人來找他,目的可能是覬覦他的「小隊」資源、技術,也可能是惦記著借用他的人脈渠道。

  不管哪種可能,他都反感。

  他的職業假笑打卡上班,在臉上刷出「淡淡」二字,隨即反應遲鈍的起床氣滋生,刷子一甩,撥出個「一」字,自個往邊上一躺,四仰八叉。

  「辛格勞布先生,讓我們回到半分鐘前,你不認識我,我不知道你。」

  「大概不行。」辛格勞布笑著主動和冼耀文握手,指尖不老實地探查常年握槍的老繭點,一無所獲後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向冼耀文示意,「來一支?」

  「戒了。」

  辛格勞布手往回收,將雪茄叼在嘴上點燃。吸了一口,說道:「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冼耀文做洗耳恭聽狀。

  辛格勞布又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白霧道:「亞當,你能預見到這場戰爭的結局嗎?」

  「嗯哼。」

  「所有朝鮮政治派系都宣稱目標是完成民族統一,誰能推動統一、實現統一,誰就能掌握無可爭議的政治權威。

  國務卿迪安・艾奇遜在華盛頓全國新聞俱樂部的發言,讓莫斯科、平壤、北平錯誤解讀成『半島不在我們首要軍事義務範圍』。

  錯誤解讀和蘇聯願意提供武器,成了朝鮮可以抓住的發動戰爭的地緣視窗期。」

  辛格勞布攤了攤手,「戰爭開始了!」

  「威廉,你可以直接說重點。」

  辛格勞布聳聳肩,「重點是朝鮮政治派系鬥爭,我們需要美國派。」

  冼耀文想吐槽這個重點夠簡潔的,一班二班人聽不明白,好在他是三班的。

  說白了,韓戰的初始是一場「保持克制、維持表面和氣,讓下面人和外人流血,自己維持儀態、風度、安全的派系鬥爭表演賽」。

  誰能把「統一」遊戲玩出花來,誰就是未來朝鮮霸主。

  都怪美國不講道義,居然派兵下場,速勝神話破滅,表演賽沒法往下玩了,各派系的頭頭腦腦那叫一個怒呀,擼起袖子要干其他派系的姥姥。

  自打仁川登陸,延安派的核心將領最先被問責,接著是開戰前吹噓「王師南下,南方會爆發大規模民眾起義」的南勞派背了一口大黑鍋。

  到了眼下,但凡是明白人都能看清戰爭結束後,朝鮮會爆發慘烈的派系鬥爭,如果學習蘇聯先進經驗的勁頭夠足,來上幾場大清洗也不足為奇。

  聽辛格勞布的意思,CIA還想著伸手過去搞一搞扶持活動。

  也是,戰爭已經打出和氣,打成輪戰練兵,無論哪一方說自己是勝方,都有遮羞布能蓋住腳,皆大歡喜的局面不容置喙,政治先鋒理應往前先跑幾步。

  但是……

  恁你娘,誰不知道CIA的白手套不好做,不是背黑鍋,就是被扒皮拆骨吃干抹淨。

  「是不是缺少經費?」

  「經費隨時都缺。」

  「我是商人。」

  「CIA歡迎自己人來韓國做生意。」

  「威廉,我想去華盛頓旅遊,你有什麼推薦?」

  「國會山、白宮。」

  「不錯的地方,我會去的。」

  辛格勞布夾雪茄的手點了點冼耀文,「亞當,你今天有安排?」

  「打算去逛街。」

  「好吧。」辛格勞布聳聳肩,「明天一起晚餐?」

  「嗯哼。」

  「明天下午六點,我過來接你,帶你去一家有趣的餐廳。」

  「OK.」

  辛格勞布離開後,冼耀文按照既定計劃上街。先去了南大門市場廢墟——漢城規模最大的民生黑市。

  ……

  午後四點,距離宵禁還有五個多鐘頭,全天交易最熱鬧的時辰。

  昔日氣派的南大門市場主樓大半塌了,鋼筋樑柱歪歪斜斜戳向灰藍色天空,斷裂的外牆裸露出焦黑磚石,屋頂瓦片散落一地,大片區域只剩斷垣與瓦礫堆。


  沒有規整鋪面,所有人就地營生。

  瓦礫縫隙、殘存矮牆根、臨時搭起的木板棚戶,密密麻麻擠滿攤販。難民、本地市民、揹著布包的中間商在亂石間踩出蜿蜒土路,腳下碎石不時滾動。

  有人直接鋪開破舊麻袋當攤位,幾塊磚頭壓住邊角;條件稍好的人支起木棍,搭上褪色軍毯充當頂棚,勉強遮擋晚秋的冷風。

  東側片區是糧食攤,麻袋堆疊著糙米、雜糧,少有的白米被仔細分裝在小布袋,不敢大量擺出來。

  攤主手邊擺小桿秤,交易大多繞開韓圓紙幣,低聲商議歐比(明治/大正壹圓龍洋)、糙米互換。幾名婦人蹲在一旁,反覆摩挲糧食,提防摻沙土。

  中段布匹、舊衣物、雜貨連成一片,日占時期遺留布料、美軍替換下來的舊工裝、難民隨身帶出的和服、兒童衣衫雜亂攤開。還有陶碗、鐵鍋、火柴、粗鹽、乾草藥,都是活下去剛需。

  偶爾有人悄悄拿出小布包,露出歐比一角,快速稱重、聽音,壓低聲音討價還價,警惕掃視路口。

  靠北倉洞巷口一帶暗流涌動,是銀元兌換、金銀轉手的暗攤。販子揣著戥秤躲在半截殘牆後方,客人走近才側身讓出位置。

  不時爆發爭執,多半是查驗出假歐比,鉛胎鍍銀的龍洋被狠狠砸在石頭上,引來一圈圍觀者,又迅速被旁人勸散,所有人都怕引來巡邏的軍警。

  外圍人流魚龍混雜,衣衫襤褸的逃難百姓,西裝陳舊、四處搜羅物資的貿易中間商,混在人群打探訊息的便衣警員,還有幾個龍山過來的基地僱工,想用駱駝香菸換取糧食。

  巡邏警哨會間歇性沿著大路走過,哨聲一響,攤販立刻快速收攏值錢貨品,銀元、西藥迅速塞進貼身布袋,等腳步聲遠去,集市再度恢復喧鬧。

  晚秋風穿過殘破樓宇,捲起塵土與碎紙片,遠處隱約傳來美軍卡車轟鳴。沒人高聲叫賣,大多是交頭接耳的低語。

  「有沒有歐比?」

  「糙米三百六一公斤,紙幣不收,要米換或是銀貨。」

  「別拿鉛錢糊弄人,銼開可是要你賠。」

  冼耀文腰間掛著一個錢袋子,手裡握著兩枚袁記造幣廠出產的歐比。

  有些生意只能做一陣子,假鷹洋與假袁大頭就是。

  數百萬枚假貨衝擊市場,很快便引起信任危機與鑑別手段升級,眼下太假的已經沒有貨幣價值,不那麼假的被折價,袁記產屬於不那麼假,出貨仍有人要,但折價後利潤沒有一開始可觀。

  造假是奔著暴利去的,利潤不行,便沒了造假的必要。如今袁記主要印真貨——卡在「真貨」銀含量下限,從世界範圍採購低價銀錠。

  緬甸包德溫鉛鋅銀礦盛產方鉛礦,高伴生銀,戰後的緬甸政局動盪,官方管控鬆散,包德溫既有正規礦場,也有大量民間私窿手工採掘,小商人可以直接向私礦頭收購粗鉛錠。

  地老鼠中隊的每一名隊員都有很高的覺悟,對走私深惡痛絕。岑佩佩女王曾在紐約頒發了多份《打擊走私許可證》,並選擇緬甸作為試點,經過一段時間的試執行,成績相當喜人。

  韓國境內的長郡礦山、蓮花礦山、中央礦山、日光礦山等,都有伴生銀。戰爭爆發後,正規開採停止,卻有不少人為了生計進行私采,東亞商會同幾大私采幫建立了收購關係,定期收購低價銀錠、主礦石。

  倫敦國際銀價87美分/金衡盎司,袁記的銀錠採購價35美分-45美分/金衡盎司,一枚用銀25.4克的歐比,從袁記生產、出貨,運輸至漢城,總成本約55美分,而出貨價保底95美分。

  清末南洋貿易,大量龍洋經由香港、台灣流入閩粵兩地;日俄戰爭、偽滿時期大量龍洋流入東北;上海、青島兩地不少龍洋經日商商貿流入。

  龍洋在內地的認可度一直較低,不如袁大頭、鷹洋,同等品相的龍洋出手時需折價一成。

  龍洋在內地銀行被歸入乙類銀元,收購價1.43萬元。

  蘇麗珍曾放出風聲,在深圳灣以2.3萬元的價格大量收購龍洋,很輕鬆就收了七十幾萬枚品相極佳的。

  自產與收購的龍洋混合,運到漢城,搖身一變成韓國歐比,大半出貨給中間商,小半流入黑市掃貨。

  貨物從東亞商會的倉庫西大門運入,然後從倉庫的東大門運出,流回黑市,經過數次以貨易貨的貿易,最終以美元的形式回歸。

  歐比生意還是挺不錯的,從上到下能照顧到多個兄弟單位的利益,即使是最後一環的東亞商會,不算復投部分,也有差不多四成的利潤。

  經過一個販賣粗海鹽的攤子,冼耀文將一枚歐比遞給朴靜妍,「靜妍,去買點鹽。」

  朴靜妍躬身接住歐比,「主君大人,要買多少?」

  「我在家裡的廚房沒有見過粗海鹽,買一點點,我想嘗嘗味道。」

  朴靜妍掌心向上,將歐比呈給冼耀文,「主君大人,歐比太大,攤主找不開,我用紙錢買。」

  「你幫我墊紙錢,這枚歐比歸你了。」

  「謝謝主君大人。」朴靜妍面色一喜,再次躬身後,朝著粗海鹽攤過去。

  沒一會,她拿著一袋粗海鹽回來。

  冼耀文捻了一點,放進嘴裡嘗了嘗,略帶一點苦味,雜質有點多,不是從正規鹽田流出的貨。

  韓國的鹽理論上是官方實行管控,但實際上海鹽鹽場集中在西南全羅南道、仁川沿岸,大量鹽田遭戰火破壞、運輸線不穩,官方僅能保證軍隊的供給,民生所需嚴重不足。

  於是,官方對民間私鹽的製造、販賣睜隻眼閉隻眼,可查可不查,有選擇地查,有溫度地查,時而會發生將幾張美元、MPC誤認為幾噸私鹽的狀況。

  東亞商會目前沒有染指鹽業貿易,他卻有了布局鹽業的想法。

  西南全羅南道沿海天然適合日曬海鹽,只要海岸線不被炮火持續封鎖,民間具備持續生產粗鹽的能力。

  韓國臨海,海路可以自東洋、香港進口食鹽;只要海上貿易不全面切斷,存在外部兜底來源。

  食鹽性質穩定,可長期儲存;民間、商人天然存在窖藏庫存,具備緩衝墊。

  UNCACK、後續美援會保有救濟鹽儲備,不會放任大城市民生徹底崩潰。

  戰時的韓國不會缺鹽,和平時期更加不會,韓國發生鹽荒的機率極低,官方沒有對鹽業管控過嚴的必要,完全可以放開讓私商進入。

  鹽是剛需,製鹽無需大筆投入,占住一部分市場不失,等於養了一頭旱澇保收的現金奶牛。

  一頭優質現金奶牛對一家商業集團的意義非常重大,特別是出現市場大波動,發生經濟危機時。東亞商會很有必要豢養幾頭現金奶牛,用來增加抗風險能力與融資能力。

  鐵索連舟可橫江,卻容易被一艘艨艟火燒連營,冼氏散落在各處的產業既要各司其職,合在一塊即為巨無霸,又要各自架構完整,擁有超高的自我造血與抗風險能力。

  兄弟單位只需發揮錦上添花的職能,無需時刻準備著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