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品酒閒談

  李雲氏上了年紀,喜歡安靜,東院內常常都是少有喧鬧之聲。

  而西院則不同,李峻本就是個愛說笑的人,再加上裴瓔對家人又是極其隨和。大家也就都愛往西院跑,玩的再晚也沒有關係。

  因為母親李耹在府中,郭誦這幾日都不留宿軍營,此刻也與大家一同在西院閒聊。

  「咱們的船隻建的如何了?水軍開始訓練了吧?」

  李峻拿了一顆蜜餞扔到嘴裡,邊嚼邊問向郭誦。

  郭誦也拿了蜜餞在手中,回道:「戰船建的差不多了,就是水軍的人數不夠,還得再選人手。」

  李峻點頭道:「那讓大河選些人上船,就在平澤里多練練。」

  想了想,李峻又建議道:「坪鄉縱隊中有常年隨船押貨的,水性都不錯,讓江大哥調些人過來。」

  郭誦遲疑地問道:「都調過來了,那邊押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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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

  李峻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故意道:「不管,讓江大哥自己想辦法。」

  郭誦一撇嘴,將手裡的蜜餞送到口中,話語含糊地說道:「算了吧,送幾個人過來幫著練兵就行了。」

  對於這些事,裴瓔只是聽著,從不會插言。

  反正該知道的,夫君一定說。不該知道的,也沒有必要去問,裴瓔的性格便是如此。

  可青女不同,她就是個直性子,不明白的事情必須要問個清楚。

  聽到李峻與郭誦的談話,青女好奇地問道:「大將軍,這中原腹地還用水軍嗎?」

  李峻點頭道:「沒錯,漕運也需要水軍押送呀!另外,若用戰船運兵的話,速度上也要比車馬快很多。」

  見青女點頭贊同,郭誦也說道:「若是從玉門渡口上船,沿大河逆流而行便可抵達秦州。這樣去仇池要比走陸路快多了。」

  青女聞言,驚喜道:「大將軍,大哥,你們是為了到仇池才建的水軍嗎?你們是要拿下仇池嗎?」

  說到興奮處,青女轉身問向郭方:「郭方哥,咱們是不是也該在巴溪河中建些舟船?即可接應大將軍,又能在蜀地運貨時走的快些。」

  郭方從沒考慮過這些事情,被青女一問,反倒是愣住了。

  巴溪河屬西漢水,是西漢水流經仇池的一段水域。

  西漢水向北於寨子峪附近和渭水相連,進而與大河相通,連接了東西各處。

  向南則在略陽匯入嘉陵江,嘉陵江南北貫通整個蜀境,又於巴郡和大江交匯,連通了東南諸境。

  有江河便可行舟,而舟船的速度要遠遠大於車馬,青女也由此想到了押運貨物一事。

  青女的想法不僅讓郭方一怔,就連李峻與郭誦也深感意外。

  「呂姑娘的想法真的很不錯,你們若是行舟船的話,會減少許多陸地上的麻煩。而且從巴郡走大江,也可直抵朱提,離寧州會更近些。」

  李峻向青女投去讚許的目光,思路也有所被提醒。

  郭方也覺得是個良策,只是覺得要想在短時間內成規模並非易事。

  李峻看出了郭方的不確定,笑著鼓勵道:「這些事情不用太著急,可以先有幾艘小些的商船,慢慢發展嘛!」

  繼而,李峻又對青女笑道:「是你的想法,你就要幫著郭方做好。以後若真成了規模,呂姑娘可就是那嘉陵江上的霸主了。」

  大家被李峻的話逗得笑起來,但李峻卻不認為自己是在說玩笑話。

  行軍打仗的一個關鍵點,那就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要想大規模的運輸軍糧,漕運是最佳的選擇。既能減少陸路上的不必要損耗,又可以縮短運送的時間,保障糧草的安全抵達。

  因此,兩軍交戰,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切斷對手的糧道。

  如果仇池縱隊的手上有一支善戰的水軍,將來在蜀地必將大有作為,所有的對手都會對此所忌憚。

  「郭方,你回去後與騫韜商量一下,就用賣岩鹽的錢來組建個小船隊。」

  李峻覺得這件事情有操作的必要,可行性也很大,因此便做出了安排。

  「大將軍,您也說是我的主意,那商船的事情是不是我也能參與?」

  青女還沒忘李峻剛才的話,很是認真的問。

  「哈哈.」

  李峻笑了起來,說道:「按理說,我不該干涉你們的人員安排,但呂姑娘既然有膽識有謀略,承擔一些責任也未嘗不可。」

  對於青女,李峻終究還是不太了解,不能盲目地做出判斷。他只能給些建議,還是要由郭方與騫韜做出具體的安排。

  「大將軍,您剛才還說讓我來……」

  青女的話還沒說完,便聽一旁的裴瓔說道:「青女姑娘,我今天買了幾樣小東西,你也來選一選吧。」

  說著,裴瓔拉著青女的手,與鄭家姐妹以及黛菱、翠煙兩個丫鬟走進了屋中。

  裴瓔見青女過於執著,怕李峻不便答應,讓郭方陷於兩難,故此便打斷了青女的話,拉走了青女。

  望著有些不情願離開的青女,李峻等人都笑了起來。

  郭方難為情地替青女辯解道:「莊主,大哥,青氐女子便是如此。她們的性子都直爽,想到什麼也就說了,請莊主與兄長見諒。」

  郭誦做為長兄,不便做出評價,只是笑著擺了擺手。

  李峻笑道:「這很好嘛!哪裡有什麼見諒不見諒的。」

  說罷,李峻站起身,向一個下人交代了幾句,轉頭說道:「咱們喝點酒吧,我有幾壇上好的葡萄釀,品嘗一下。」

  不多時,翠煙帶著兩個下人走了過來,將一個酒罈與幾碟小點心擺在了石桌上。

  此時已進五月,夜風中雖然帶了一絲涼意,並不寒體,反倒感覺周身的清爽。

  「翠煙,你不用管我們了。」

  李峻待翠煙斟好了酒,說道:「你去把我長姐請來,讓我長姐與你家姑娘也飲點酒說說話,你們幾個也都喝點。」

  翠煙抿嘴笑著,正欲轉身離開,李峻又喚住了她。

  「這葡萄釀有些後勁,讓你家姑娘盯著點,都別喝多了。尤其是靈芸與你們幾個年紀小的,可別貪杯,醉了會不舒服的,聽見沒?」

  翠煙早已習慣了姑爺的絮叨,趕忙一個勁地點頭稱是,偷笑著轉身離開。

  郭誦與郭方也如翠煙一樣,對李峻的性情都習以為常,不覺得這樣的李峻有什麼不妥。

  鄭敏兒的夫君何裕也在座,他跟著李峻的時間不長,正在慢慢習慣李峻為人處事。

  目前為止,何裕並沒有見過李峻動怒的樣子。

  但他就是覺得,李峻無論是在府衙還是在軍營,身上都會有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那是上位者的氣勢。

  何家也曾是豪族顯貴,何裕見多了長輩與主事者的威儀。那種威嚴時刻都存在,讓人敬畏,不敢有半點的失儀。

  李峻的不怒自威與他們有相似,卻也有不同。

  因為,李峻只要踏進府門,就如同變了一個人。無論是對家人還是下人,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

  像個慈懷的家長,又像個友善的同輩,更有幾分不拘於世俗的文人士子模樣。

  何裕喜歡李峻的這種風格,但有時又拿捏不住莊重與輕鬆的尺度,這讓他始終都處於了矜持的狀態。

  當郭誦與郭方都因李峻的嘮叨笑起來時,何裕只好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峻見何裕的表情怪異,問道:「你為何繃著臉?和敏兒吵架了?」

  何裕趕忙搖頭道:「舅父誤解了,何裕與敏兒夫婦和睦,從未拌過嘴。」

  郭誦知曉原因,笑道:「二郎,我這妹夫好像不習慣咱們的行事風格,總怕在您這個舅父大將軍面前錯了禮儀。」

  何裕見郭誦為他辯解,忙起身謝道:「大哥所言極是,何裕既是晚輩,又是舅父與大哥的下屬,自然不敢有半分的孟浪。」

  「哎呀坐坐。」

  李峻招手讓何裕坐下,笑道:「規矩是要有,但這是在家中,又都是家人,有些東西也沒必要循規蹈矩,那樣大家都不自在。」

  何裕點頭稱是,重新落座後,神情放鬆了不少。

  四人飲了幾盞酒後,郭誦又想起剛才造船的事,開口說道:「二郎,我想在平澤旁建個舟坊,如此也能造大船。」

  「誒,這個想法不錯。」

  李峻點頭贊同,思忖了一下後,說道:「你可以與魯先生商量一下,請他定個章程後,再交由李釗與何裕負責便可。」

  隨後,李峻又轉頭對何裕說道:「朝廷將各郡的監鐵權歸到了郡府,你來任這個監鐵使,這樣也能為戰船的武備提供些方便。」

  雖然監鐵使的官階不高,卻是等同於鹽督一職,是個掌管稅銀的肥差事。

  何裕固然沒有那些貪墨的心思,但知道這是個要職,也是一份信任。

  不等何裕起身致謝,李峻擺了擺手,繼續道:「朝廷的稅銀是固定的,但咱們也需要武備與銀錢。如何運做?你可以請教裴松明。」

  裴松明在郡府中任西曹一職,負責滎陽郡內的稅賦與商貿平準。

  滎陽郡內的水道通達,各段河道更是有眾多的商船頻繁往來。

  裴松明向李峻做了請示後,在每段繁忙的水道上都設立了津、埭,用以收取行舟稅與商貿稅,為郡府獲取了百萬計的稅金。

  另外,裴松明還以官家的身份參與到商貿的買賣中,將各種物資通過運船販賣到各地,再換回所需之物。

  如此一來,郡府在獲得了大量稅金後,更有了充足的必要物質,無須再向郡內的百姓增加賦稅,大大減輕了百姓的負擔。

  李峻覺得裴松明的運作很出色,所以才讓何裕向裴松明請教。

  說到魯勝,李峻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見到這位老人了。

  近來,魯勝一直在處理部曲聯合的事情,老人常常遊走於郡縣之間,很是忙碌。

  「部曲的事情進展如何?魯先生還在下邊嗎?」

  這件事情一直是由郭誦與魯勝負責,李峻也便問向了郭誦。

  「已經商議妥當,咱們這邊也將人派下去了。」

  郭誦為李峻斟滿了酒,繼續道:「魯先生不在下邊,應該在廣武的雙堡。」

  李峻有些好奇地問:「雙堡?他住那裡了嗎?」

  「黎天行在雙堡內給他師傅修了個衡廬,與平春城中的一模一樣。」

  郭誦自飲了一盞酒,繼續道:「近來,魯先生就住在衡廬中,經常邀請好友在廬中做客,還命弟子將平春城中的一些人接到了雙堡內。」

  「哈哈.」

  李峻笑了起來,說道:「老先生這動作可真快呀!連衡廬都建起來了。」

  「哈誰說不是呀!」

  郭誦也笑了起來,繼而又說道:「平春城內過來了百十戶,都是些窮苦人家,以往都住在魯先生的周圍。」

  說到了平春城,李峻想到了平陽郡的未來,現在姑且說是可能的未來。

  平陽郡中多是漢人,在那個可能的未來中,漢人會遭遇什麼?會處於一個怎樣的噩夢?李峻看過史料,知曉的清清楚楚。

  自己能救下那些漢人嗎?

  若在坪鄉時,李峻不敢想這樣的問題,能救下家人,救下坪鄉的人就已經是極限了。

  可今時今日,李峻敢想這個問題,因為他有這個能力,他也需要那些漢人。

  然而,敢想並不意味著就能擊退來敵,就能守住平陽,這不現實。

  李峻所能做的只能是帶著他們離開,離開平陽郡,退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至於哪裡會相對安全?李峻做了權衡,最終還是選擇了仇池。

  「不能將他們接到滎陽來嗎?」

  以當下滎陽的形勢與能力來看,滎陽郡完全能接納平陽遷徙來的百姓。

  郭誦不明白李峻為何要選擇仇池,因此便問出了心中的不解。

  李峻苦笑道:「真到了那一天,滎陽必定會成為你爭我奪之地。咱們的力量還不足,又無援手,抗衡之下會成為孤軍。」

  郭誦知道,李峻所說的都是事實。

  滎陽現在看起來軍力充沛,那是因為各方勢力都從屬於朝廷。

  假若朝廷都不存在了,沒有外援的情況下,兩萬滎陽軍到底能支撐多久?郭誦還真是不敢想像。

  郭方有些擔心地問道:「那仇池的楊茂搜能容下咱們嗎?」

  郭方的擔心有其道理,現在的仇池縱隊還沒有能力奪下仇池山。

  如果仇池始終掌握在楊家父子的手中,他們不會允許平陽人進入仇池,更不會讓平陽軍與坪鄉縱隊靠近仇池半步。

  「嗯問題的癥結就在於此。」

  李峻的手指在石桌上點了點,繼續道:「所以朝廷一旦有變,咱們就要全力攻下仇池山。」

  何裕對這些事情只是知道個大概,但就是這個大概也讓他震驚不已。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何裕不清楚李峻憑什麼來判斷將來的天下大亂,但對李峻的未雨綢繆卻是敬佩無比。

  「舅父,那咱們為什麼不現在就拿下仇池呢?」

  何裕雖是個喜好詩詞典籍的文人,但何家是以武立世,何裕的內在里中也有著武人的氣質。

  李峻搖頭笑道:「現在仇池尚屬朝廷轄制,如果咱們動手,朝廷就會派兵增援楊茂搜,反倒讓咱們處於被動,得不償失。」

  「唉」

  李峻環顧了一下四周,感嘆道:「真是希望天下太平呀!即便是每日都粗茶淡飯,大家也能如現在這般安心啊!」

  每個人都有追求功名利祿的心,但在生死的面前,那些追求都不值得一提。

  亂世之下,天大的富貴都不如一條命值錢,甚至天大的富貴都買不回一條命。

  對於李峻的話,何裕深有感觸。

  庭院內,幾個男人正在飲酒暢談,一陣笑聲從屋子裡響起,並有斷斷續續的歌聲傳了出來。

  「.知否,知否.姑娘,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真笨.應是綠肥紅瘦……」

  「對對.應是綠肥紅瘦……」

  聽著有些偏離音調的歌聲,李峻苦笑地搖頭道:「看來是沒聽勸呀!應該都喝了不少。」

  郭誦也笑道:「這天下內,恐怕只有咱們李府才能如此的逍遙自在,也只有二郎你才會如此地縱容。」

  李峻見郭方與何裕也都在笑,撇嘴道:「郭誦、郭方,你們的母親也在裡面,敢進去和我長姐說這話不?」

  郭誦與郭方聞言,即刻笑著搖頭。

  「何裕,鄭敏兒笑得聲音也不小,你咋不進去管管?」

  李峻的調侃讓何裕一怔,尷尬地笑道:「敏兒在舅父這裡才是最安逸的,我許久都沒有聽到她如此開心的笑了。」

  「對嘛!」

  李峻笑道:「人若在家裡都不能輕鬆自在,那還能稱之為家嗎?要是不能讓妻兒老小在家中開開心心的,那咱們也就不配做男人了。」

  其實,李峻並非是想對誰說教,他只是希望在潛移默化中,能夠改變一些人的固有思維。

  這個春末夏初的夜晚,李府東院中的主人們雖未酩酊大醉,但也都有了酒飲微醺,半醉未醉的之態。

  彼此間互道了晚安後,大家也便各自回房就寢,皆是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