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所謂的蝴蝶效應

  杜預曰:「旃然水出滎陽成皋,東入汴。」

  《水經·濟水注》:「水出京縣西南嵩渚山,與東關水同源分流,即古旃然水也。」

  旃然水即為索水,由成皋縣南向東流經滎陽,於滎陽城東三十里處轉向,繞垂隴城向北流注濟水。

  索水經滎陽城西北十里處時,其水面寬闊,流速平緩,又有柳泉和廣武澗這兩股小水匯注,故而形成了大澤,世人稱之為平澤。

  平澤不僅有儲水和調節濟水的作用,同時也是行船停泊之所。

  此刻,一艘畫舸正緩行在平澤中,船夫手中的木槳有規律地划動著河水,發出了「嘩嘩」聲響,一道道水紋在船身的兩側向外散去。

  「裴世叔,既然竇正昌離開了,那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咱們就算是虛驚一場,小侄敬您。」

  鄭少傑鬆開懷中的舞姬,舉起酒盞敬向裴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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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裴玖恩笑著應了一聲,一口飲盡了酒盞中的酒,神色輕鬆地說道:「沒事便好,應該是你父親在京中走對了關係,才能將此事壓下。」

  鄭少傑為裴玖恩斟滿了酒,笑道:「這並非是家父一人能做到的,若沒有您叔父裴中丞的鼎力相助,想來也不會如此順利。」

  裴玖恩伸手摟住一旁的歌姬,肆無忌憚地在歌姬的身上捏了一把,口中說道:「還是那句話,沒事什麼都好,沒事咱們就繼續歡樂。」

  鄭少傑大笑著點頭稱是,手上也同樣動了起來。兩名歌舞姬被揉搓的渾身酥麻,嬌嚶連連。

  鄭少傑與裴玖恩之所以泛舟於平澤,就是為了慶賀司鹽校尉竇正昌離開滎陽。

  今日一早,竇正昌便與鹽督裴玖恩話別。

  隨後,裴玖恩與鄭少傑在送別中,親眼看見竇正昌以及手下在玉門渡口上了船,大船也駛離了渡口,向西而行。

  沒有了心病,自然就要慶祝一番,酒色游宴也就必不可少了。

  然而,在歡樂之餘,鄭少傑的心裡還是有幾分芥蒂。

  那日,主母身份的李茱回府後,向鄭少傑轉述了李峻的話。

  一庫鹽。

  李峻為何知曉這個的秘密?似乎還知曉這一庫鹽的隱藏之所?莫非他早就盯著鄭家的販鹽生意?莫非他一直都派人在監視著鄭家貨棧?

  對於李峻的告誡,鄭少傑在震驚的同時也滿是疑惑。

  不得隨意動那庫鹽?

  竇正昌已經離開了滎陽,就說明沒事了。既然沒事了,為何不能動?難道他想打那些鹽的主意?

  鄭少傑有些氣憤,他覺得李峻管得太寬,手也伸的太長了。

  李峻管鄭敏兒與鄭靈芸的事,還能說是親舅父的關心,如今竟要插手鄭家的生意,未免過於蠻橫了吧?

  父親鄭豫尚未從洛陽返回,鄭少傑則對家中的生意有絕對的話語權。

  鄭少傑不會在意李茱的勸告,對來自於李峻的蠻橫更是深惡痛絕。他有自己的判斷力,也有自行決斷的權利。

  從玉門渡口離開後,鄭少傑便讓舅舅邱賀將分散的鹽聚攏,重新存放在了貨棧的大庫中。

  另外,來自左國城與清河郡的幾名私鹽販子業已到了滎陽,鄭少傑打算讓他們運走各自的鹽,將利潤兌現。

  在利潤兌現方面,鄭少傑已經不接受錢幣交易,他只收取錦緞與金銀之物。

  這一要求讓私鹽販子們有些犯難,不得不為此四處搶掠。

  來自清河郡貝丘縣的匐勒便是如此。

  為了籌集販鹽的資金,匐勒常常領人搶劫清河郡內的過往客商,將搶來的金銀與錦緞用於交換必不可缺的鹽。

  彼時,匐勒被虎牙將軍張毅帶回晉陽,賣於翼州茌平人師懽為奴。師懽覺得匐勒相貌奇特,定有不凡,便免除了他的奴隸身份。

  師懽家靠近馬牧地區,匐勒因懂相馬之術,便結交並依附於了身為牧帥的汲桑。

  此刻,匐勒所換的鹽已經裝好了車,十幾輛大車的表面都擺放了糧袋做掩飾。

  「邱掌管,現在清河郡內的錦緞愈發地少了。長此以往,我這買賣豈不是就要斷了?」

  假扮官兵的匐勒看了看裝滿鹽袋的大車,有些苦惱地問向邱賀。

  邱賀拍了拍肥厚的手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生意嘛!便是如此。你拿了鹽可賺大錢,可我要那些大子做什麼?貫朽粟陳,我們已是如此了。」

  貫朽粟陳,是《史記·平準書》中對文景之治的描述。

  「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匐勒聞言,臉上皆是仰慕之色,心中卻是暗罵道:「這也便是在滎陽,若是在清河郡,老子必定讓你衣不蔽體。」

  「那就請邱掌管多多照顧兄弟了,這點心意,還望邱掌柜笑納。」

  說著,匐勒從懷中掏出一塊黃澄澄的馬蹄金遞給了邱賀。

  邱賀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笑道:「難得勒匐兄弟掛念,邱謀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又彼此寒暄了幾句,匐勒便命人催動了馬車,離開了邱莊上了驛道,朝清河郡的方向遠去。

  邱莊在滎陽城外,位於城東門七里處。邱賀的祖宅在此,鄭家貨棧中的少部分鹽便藏在了邱家祖宅中。

  一切的表現都很正常,一切也都如買賣官糧般簡單。

  望著插了督糧旗幟的大車駛離,邱賀滿意地笑了笑,將手中的馬蹄金揣進了懷中。

  然而,邱賀並不知曉,此刻正躲在樹林間的竇正昌,臉上也同樣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此時,司鹽校尉竇正昌尚未接到都尉劉琨的命令,他也並未真正地離開滎陽。

  竇正昌的確在玉門渡口上了船,但他在下一個津埭處便與屬下一同下了船,悄無聲息地返回了滎陽城。

  當下的竇正昌與劉琨不謀而合,竟也使出了出其不意的回馬槍。

  「看來,咱們盯著邱賀果然沒錯。」

  竇正昌說著,轉頭向一名屬下吩咐道:「你去城防營找季弘,請他速速截住運鹽的那些人。」

  待那名屬下領命後,竇正昌並未離開。他要繼續留在這裡,看看剩下的鹽到底在何處?

  李峻知曉竇正昌離開了滎陽,他雖然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想來應該是鄭豫在朝中找對了人,化解了這次危機。

  對於執掌鹽府的劉琨,李峻清楚他與司馬越的關係,也對他的性格了解個大概。

  但性格是性格,官場上的事不以性格為大,是要按官階行事的。

  若是鄭豫搭上了東海王府的關係,劉琨再清高也要給個順水人情,李峻自然也懶得管這件事。

  在滎陽,李峻想要整治鄭家的方法有很多,沒必要在這滅門之事上過於糾纏。

  之所以如此,李峻主要是為了照顧二姐李茱的情面。

  然而,當聽到季弘的稟告時,李峻還是心下一驚。

  「他們沒走?他們是在玩聲東擊西呀。」

  李峻自問自答,對鄭家的這件事有了不好的感覺。

  「將那些鹽追回來,抓住那些販賣私鹽的,交由司鹽校尉處置。」

  在這件事上,李峻必須要表明態度。

  他不會為鄭家開脫,更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替鄭家背上這口黑鍋。

  待季弘離去,李峻又對裴松明吩咐道:「你命人找到竇正昌,暗下里跟著他們,千萬別讓他們出了事。」

  一個司鹽校尉在滎陽郡出事,這是李峻不想看到的。

  倒不是李峻在意竇正昌,而是因為他與鄭家確實有著撇不清的關係。

  這讓李峻不得不小心,免得有口說不清。

  驛道上,騎行在後的匐勒望著眼前的十幾輛大車,心中有了幾分小得意。

  匐勒在鹽的交易中也不收錢幣,他只要金銀。

  這十幾車鹽便是十幾車的金銀,有了這些金銀,他可以招攬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人跟隨,他的誓願也就會更容易實現了。

  然而,當季弘帶了一百兵騎追上來的時候,交易過多回的匐勒首次有了不安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曲沃城,以及那個讓他從未忘記過的雙峰嶺。

  在曲沃城時,匐勒是帶了憧憬。但他那小富即安的願望,卻生生被虎牙將軍張毅的皮鞭抽得無影無蹤。

  在雙峰嶺,匐勒祈盼能被帶走,可祈盼依舊落空,他還是被賣為奴隸。

  混到今時今日的地步,匐勒付出了許多。

  他不願再失去希望,正如他不願失去這眼前的十幾車財富一樣。

  「在下是清河牧帥汲桑的部下匐勒,奉命前來購買糧草。這裡有通行公文,請看。」

  說著,匐勒掏出文書,遞給了季弘。

  牧帥又稱牧率,是掌管朝廷某個苑馬牧場的官職。雖然聽起來有些唬人,但也只是個不入流的低級官吏。

  季弘並沒有接匐勒遞來的文書,而是將手中的長槍猛地刺進一輛大車的麻袋中,爆滿的穀粒隨著槍頭的抽出,灑落了出來。

  「你這是為何?這不是在為難人嗎?我們真的是奉命買糧。」

  看著季弘的動作,匐勒已經猜出了幾分,但他還是抱有幻想地解釋。

  「哼買糧?」

  隨著季弘不屑的話語響起,他手中的長槍挑飛了一個麻袋,鋒利的槍頭再次向前刺去。

  如雪的鹽從麻袋中灑出,落在了地面上,也落進了匐勒的眼中。

  「販私鹽,拿下。」

  季弘並不多說什麼,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同行兵騎便準備動手抓人。

  「走,殺出去。」

  匐勒見狀,一聲暴喝,帶著四五十名手下與季弘等人戰在了一起。

  匐勒並不糾纏,他知道這些財富已經不屬於他了,屬於他的依舊還是這條命。

  只要命在,一切都還能拿回來。

  廝殺沒有持續多久,匐勒所帶的手下多數被殺或被俘,只有匐勒與另一人逃脫。

  因為有十幾車的貨物在,季弘也沒有窮追不捨。他稍作追趕後,便押著被俘的人與車輛返回了滎陽城。

  李府內,李峻聽著季弘的講述,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大將軍,是屬下無能,才讓那匐勒走脫,請大將軍治罪。」

  季弘見李峻似乎有些不高興,以為是怪罪他沒有捉住匐勒,趕忙向李峻請罪。

  「啊?哦」

  李峻回過神來,擺了擺手,笑道:「抓沒抓到匐勒沒什麼關係,無妨的,我剛剛只是有些走神罷了。」

  匐勒,這個名字,李峻已經聽到第二次了。

  李峻感覺有些奇怪,為什麼自己會與匐勒有了兩次交集呢?

  第一次是在雙峰嶺,那時的匐勒是個被抓的胡奴,是一個任人宰割的奴隸。

  這一次,匐勒有了官身,雖然這官身的真假尚還存疑,但李峻覺得匐勒似乎開始有本錢了。

  有本錢的人才有資格上牌桌,李峻相信匐勒已經靠在了牌桌的邊緣。

  然而,李峻也另一個念頭。

  如果當年騫韜在雙峰嶺救下了匐勒,那匐勒的未來會怎樣?會不會成為縱隊的一員?

  如果今日季弘抓到了匐勒,匐勒按律該是死罪,那是不是就沒有了以後的石勒?後趙帝國也應該不會存在了吧?

  李峻不敢說自己改變了什麼,但確實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

  時至今日,長沙王司馬乂依舊活著,天子司馬衷依舊坐在崇德殿的龍椅上,鄴城與洛陽之間依舊沒有發生戰禍,整個晉帝國也依舊處於相對的安穩中。

  這些變化都與一件事情有關,那就是長沙王司馬乂假意地放棄了權利,長沙王府也暫時地脫離了爭鬥風暴的中心。

  是李峻提出了策略,李峻也一直處在策略的進行中。

  這算不算是蝴蝶效應?李峻不確定。

  對匐勒的未來會有怎樣的改變?李峻更是無從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