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燙手的聚寶盆

  正午,陽光正盛,照在人的身上暖暖的。

  城西河的河水清澈且平緩,載著金色的光斑與飄零的落葉向南流去。

  雙子橋旁的鹽倉內,鹽督裴玖恩正陪著司鹽校尉竇正昌查看倉中的儲鹽。

  「竇校尉,倉中的這些鹽一部分是暫時存儲的,一部分則是要下放到鹽商的手中。這是帳冊,請您過目。」

  裴玖恩不清楚竇正昌為何會突然到滎陽,他的內心有些慌亂,但表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自若的神情。

  「裴鹽督,此次運來滎陽郡的鹽都在這裡嗎?」竇正昌翻看著帳冊,口中隨意地問向裴玖恩。

  「是,全都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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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玖恩回著話,眼角的餘光瞥了瞥倉門外。

  他已經派人將消息送到了鄭家,希望鄭家能有所準備,免得壞了大事。

  「嗯」

  竇正昌應了一聲,合上帳冊,對裴玖恩笑道:「帳目上沒有問題,此次來也就是替朝廷臨檢,裴鹽督無須擔心什麼。」

  裴玖恩聞言,稍皺了一下眉頭,隨即笑道:「請校尉放心,屬下為朝廷當差,必定是盡職盡責,不敢有半點懈怠。」

  「哈」 竇正昌輕笑了一聲。

  竇正昌望了裴玖恩,緩聲道:「鹽乃是官營,你我都清楚。鹽商可以按量分銷,但不得囤積,不得販賣私鹽,裴鹽督對此定要有所掌控。」

  裴玖恩聞言,心下一驚。

  竇正昌的話是什麼意思?是告誡?還是他知道了些什麼?

  然而,竇正昌的話未在繼續,他只是隨意地拍了一下裝鹽的麻袋,轉身向外走去。

  邁出倉門,竇正昌轉身說道:「裴鹽督,你隨我到鹽商的庫中去看一看。」

  裴玖恩拱手笑道:「校尉,您看這已是正午了,屬下備了酒宴,何不先吃過飯再去察看?」

  竇正昌一擺手,笑道:「過去看上一眼,若要無事,也能放心地吃個痛快。」

  裴玖恩見阻攔不得,只好揣著一顆忐忑的心,與竇正昌一同離開了鹽倉。

  鄭家貨棧在城北,與滎陽冶鐵作坊相隔不遠。

  冶鐵需要大量的鐵礦石,石灰石以及木炭,鄭家對這些生意都有所參與,將貨棧設在城北也是為了便利。

  貨棧的規模很大,按照不同的貨品劃分了區域,每個區域中都建有相應的倉庫。

  儲存鹽的倉庫在貨棧的最裡面,那裡相對乾燥,適宜存放官鹽。

  車馬尚未到貨棧,裴玖恩便看到邱賀一行人等候在大門外。

  一名年輕人站在邱賀的身前,正指手畫腳地說著話。

  「竇校尉,這裡便是鄭家貨棧,這位是鄭少傑,是滎陽督將鄭豫的長子。這位是鄭家打理鹽業的掌柜,邱賀,邱掌柜。」

  裴玖恩指著眼前的人,向竇正昌一一介紹。隨後,他又給眾人引見了司鹽校尉竇正昌。

  「走,去庫房看看吧。」

  竇正昌並沒有說些客套之詞,而是將此行的目的直說了出來。

  裴玖恩看了一眼邱賀,見邱賀肯定地點了一下頭,他也便放下了心。

  裴玖恩笑道:「對,先看庫房。校尉午飯還沒吃就到這裡,等下咱們一同陪校尉好好吃頓飯。」

  「那是自然,小民已在鳳慶閣定好了席宴。一來為竇校尉接風洗塵,二則也是略表一下我們鄭家的心意。」

  鄭少傑的年歲並不大,但鄭豫一直都讓他參與家中的生意。

  多番的歷練下,再加上舅舅邱賀的輔助,鄭少傑的為人老成了許多,言談舉止上也如多年的商賈般世故。

  儲鹽的倉庫是一座大庫,就其規模來看,存放整個滎陽郡的官鹽都是富富有餘。

  行至大庫的門前,竇正昌無意間發現,地面上有幾處凌亂的白色向東延展。

  白色並不明顯,多數也都混在了黃土中,要不是細眼觀瞧,真的是難以察覺。

  「大庫的後邊是哪裡呀?」竇正昌隨口一問,並迅速地轉移了視線。

  邱賀上前一步,笑著回道:「校尉,這後邊也是庫房,用來存放木炭。鹽與木炭都是怕潮的物什,所以就建在了一處。」

  「哦」

  竇正昌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邁步走進了大庫。

  大庫內,只有遠處臨牆的一角堆放了裝鹽的袋子,整座大庫顯得空曠無比。

  「校尉,鹽督,這是留下以備平準時用的官鹽。此次要賣得鹽本應在今日拉回,看來只能明日再煩勞鹽督了。」

  邱賀一邊搓著肥厚的雙手,一邊向竇正昌解釋。同時,他又向裴玖恩報以歉意的笑容。

  「無妨,只需明日早些去提,萬不可耽擱了百姓們吃鹽。」

  裴玖恩的口中回應著,臉上露出了大度的笑。

  「嗯」

  竇正昌應了一聲,隨意在空地上走了走。

  此時,竇正昌站立之處離庫門並不遠。泥土的地面顯得很平整,乾燥的黃土成板狀,應該是被長時間的重壓所致。

  竇正昌邁步向前,走到了放置鹽袋的牆角處,伸手捏了捏麻布袋子,目光卻不易察覺地瞥向了一旁的空地。

  這是大庫的最里端,黃土的地面同樣是硬如石板,與庫門前所觀察到的情況一樣。

  如此的地面,如此大的一座庫,這裡究竟裝了多少袋鹽啊!

  竇正昌的心中感到萬分震驚。

  若是這裡一直都堆滿了鹽,那這就是一座價值數百萬貫的大金庫,而滎陽郡每年的鹽稅卻不及這十分之一。

  那些鹽去哪了?賣出的錢又哪裡去了?竇正昌不用想也能知曉。

  「邱掌柜,去年的鹽稅都盡數上繳了吧?」

  竇正昌壓抑住心中的震驚,淡淡地問向邱賀。

  「回校尉的話,我們都是在年初就繳納鹽稅,今年的稅錢也早已上交於裴鹽督。」

  鄭少傑躬身上前,向竇正昌詳細地說明。

  「校尉,鄭家今年的稅錢的確已經上繳,往年的也不曾差過。」

  裴玖恩笑著,口中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這本來就是有帳可查的東西,誰也不會在這方面做手腳,更不會在意那點微不足道的稅錢。

  「那好,一切都有章可循,都按照朝廷的法度行事便是最好。」

  竇正昌說著,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大庫,對裴玖恩笑道:「鹽督,那咱們就去吃些飯食吧,竇某還真的有些飢腸轆轆了。」

  「哎呀,這是屬下的不是,屬下告罪了。」裴玖恩故作姿態地躬身施禮。

  繼而,他又轉頭對鄭少傑吩咐道:「賢侄呀,你快讓人去鳳慶閣,讓他們把酒菜都提前備好了,咱們到了就能吃上。」

  既然無事,大家自然都是高興,鄭少傑也是趕忙地向手下的吩咐。

  隨後,在一行人的簇擁下,司鹽校尉竇正昌離開了裴家貨棧。

  此次來滎陽,竇正昌只帶了十名從衛跟隨,暫住在城內的官家驛棧。

  如今,既已亮明了身份,他也就領了鄭少傑的心意,帶人住進了環境頗好的奉賢居。

  入夜,奉賢居。

  月上中天,竇正昌房內的燭火依舊未熄,有人影在燭光下晃動,兩名官兵打扮的人守在房門處。

  屋內,一名從衛低聲說道:「校尉,屬下也看出了問題,那份舉報的信函應該是真的。」

  竇正昌點了點頭,略有遺憾地說道:「只可惜走漏了消息,讓他們有了防備。」

  一人疑惑地問道:「校尉,您說是從京里漏出的消息?還是李郡守那邊?」

  竇正昌搖頭道:「不應該是京里,劉都尉命我來滎陽,並無他人知曉。」

  「唉」

  竇正昌嘆了一口氣,自責道:「或許是我壞了事,不該去李峻的府上,事後我才知鄭豫是李峻的姐夫。」

  「校尉,這也無妨。」

  一人說著話,將茶盞遞給竇正昌,繼續道:「那麼多的鹽,他們搬不了太遠,應該就在貨棧內。」

  見竇正昌點頭回應,那人又繼續道:「我們只要尋機潛入鄭家貨棧探查,定能將他們人贓並獲。」

  「嗯,如此也好。」竇正昌贊同地點了點頭。

  繼而,他轉頭對一名從衛吩咐道:「范城,你明日便啟程回京,將此事稟明劉都尉,讓都尉再派些人手到滎陽。」

  一番商討下,竇正昌定好了計劃。

  司鹽校尉,職責便是糾察販賣私鹽之人。有人檢舉,鹽府就必定要查,竇正昌作為司鹽校尉也必當身先士卒。

  販賣私鹽是大罪,是抄家滅族的重罪。

  然而,這重罪的背後就是暴利,是讓人甘心為之去死的暴利。

  許多人都渴望能獲得這樣的暴利,來滿足自己那紙醉金迷的奢靡之心。

  此刻,未曾入眠的人不止是竇正昌。

  鄭家大宅內,家主鄭豫的書房裡也是燭光搖紅,人影綽綽。

  因滎陽郡的水運暢通,郡治滎陽城一直都是商貿的流轉中心,商業的繁榮註定會吸引眾多的商賈來逐利。

  鄭氏作為滎陽郡的大族,必不可少地要在這利益的蛋糕上切下一大塊。

  販鹽是暴利,是暴利就會你爭我奪。

  鄭家為了成為鹽商花了不少的心思,同樣也送出了不菲的財物。

  隨著鹽商資格的獲得,那些心思與花費都有了回報。是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回報,而且這些回報很穩定,一直都相安無事。

  當然,那時的滎陽郡太守是裴純,鹽府都尉也是本家的堂兄。

  都說風水輪流轉,可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轉到的結果是好還是壞。

  本來,鄭豫並不擔心他的風水輪。

  本家叔父已經位居吏部尚書一職,堂兄也升任為散騎常侍,緊隨天子左右。另外,交好的裴純也在朝中任了御史中丞。

  這些都是關係,都是親情與錢財混雜的利益關係。

  不僅如此,這些關係還只是一條線,每條線上更有著錯綜繁雜的關係網,遍及整個朝堂。

  如此一來,鄭豫要擔心什麼呢?

  他只需要從回報中拿出一部分,將那些線與網維護好就可以了。

  鄭豫一直這樣想,也一直是這樣做的。

  然而,此時的他卻有些心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慌。

  「將那些鹽儘快地運出去,全部運出去。」

  以往,在鄭豫的眼中,大庫里那雪白的鹽就是耀眼的金銀,精美的錦緞,而大庫則更像是取之不盡的聚寶盆。

  可現在,這座聚寶盆有些燙手,有些像盛夏里的碳火盆,讓他想趕緊端遠些。

  「父親,眼下很難運出。城裡城外的關卡都查的緊,碼頭那多了不少巡查,大船也都被府衙控制了。」

  鄭少傑也是心亂,沒有了往日的老成,年少人的急躁浮於面上。

  「東家,該不是李峻和鹽府那邊串通好了吧?」

  聽到邱賀如此說,鄭豫緊皺了眉頭。

  對於李峻的倚仗,鄭豫始終看不清楚。

  他去信問過京里的叔父,吏部尚書鄭斌也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法。只是說似乎與東海王司馬越有些關係,也說是天子念舊情的關係。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峻如此做有什麼好處?

  就是為了替姐姐出口氣?

  鄭家倒了,已為鄭家人的李茱會好到哪裡去?若定罪的話,李茱又如何能脫了關係?包括敏兒與靈芸,她們又豈能獨善其身。

  鄭豫覺得李峻不會不考慮這些,更不會將事情做絕。

  置氣有多種,李峻不會用姐姐的家破人亡來做代價的。

  因此,鄭豫搖了搖頭,不確定地說道:「應該不會吧?這不是小事,要死人的。」

  思忖了片刻,鄭豫說道:「我明日就入京,你們與司鹽校尉竇正昌周旋幾日。一定要看住那裡,不得讓任何陌生的人接近那個地方。」

  世上本就沒有無緣無故的事情,鄭豫不相信竇正昌會無緣無故地到滎陽。

  即便竇正昌今天的表現沒有任何異常,但鄭豫依然不相信。

  鄭豫要去顫動一下關係網,想要將麻煩在脫離掌控前就解決掉。

  做了安排後,鄭豫走出了書房。

  他在院子中稍作停留,邁步穿過月門,走向一個許久未去的院落,那裡正是李茱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