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以勢壓人又如何?

  李峻不是一個暴虐的人,更不是一個高能力的反人格者,他從不會把殺人當做一件無所謂的事。

  在當下的世界裡,他是李峻,是李家莊的李二郎,這是他早已認定的事實。

  然而,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對於這個時代的世俗觀念而言,內在的李峻是個異類,是一個完全不能盲從於當下社會的人。

  既然成為了李峻,成為了李家唯一的男人,他就有責任守護家人,不讓她們在陳規陋習中沉淪,避免家人成為奴化意識的受害者。

  李茱是李峻的二姐,鄭靈芸是二姐的小女兒。如果她們過的安心,李峻不會去打破她們已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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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李峻不能聽之任之,不能讓二姐成為無助的人,更不能讓小外甥女變成利益交換的犧牲品。

  世間的不公太多,李峻管不了,但家人與身邊人的事他會管,而且一定要管。

  這個社會便是如此,當你無能為力的時候,在所有的不公面前都是束手無策,萬般無奈。

  當你有了能力後,你可以去改變,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結果去做,哪怕是殺人。

  現在的李峻有了這個能力,他也不在乎那些卑劣之人。

  清晨,一場夜雨洗去了滎陽城幾日來的煙塵,讓這座繁華的城池有了煥然一新的感覺。

  鄭家大宅外,兩名下人正在大門前揮動著掃帚,將一些濕透的殘枝落葉聚攏在一旁,掃進了畚斗中。

  大宅內,男男女女的丫鬟小廝們也忙碌個不停。

  有的打水洗刷地面,有的捧著痰盂去倒掉污穢之物,也有的端著乾淨的清水送到各房中,以供主人們洗漱。

  一切都如往昔,一切也都按部就班。

  然而,當這一成不變進行到晨省時,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鄭家大宅的這一切都戛然而止。

  「城防營的官兵?他們要幹什麼?」

  被城防營的軍卒圍住了府邸,這個消息讓身為鄭家家主的鄭豫很疑惑,也讓身為城防營督將的他大為惱火。

  沒錯,他是沒有了兵權,但他現在依舊是城防營的督將。

  被自己的屬下圍了家宅,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讓鄭豫怎能不惱火呢?

  「主君,領兵的人說,他是奉命來請二姑娘的。說李府君想與二姑娘相敘,讓二姑娘過府住上一段時日。」

  聽著鄭管事的回話,鄭豫的臉色陰冷起來,他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哼,管的也太寬了吧!」

  鄭豫說著,轉頭望向跪在地上請安的鄭靈芸,眼中露出了冷冷的目光。

  鄭靈芸將及十六歲,中等身材的她稍顯圓潤,嫩白的小圓臉還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稚氣。

  聽著鄭管事的話,又見到父親投來的目光,鄭靈芸的身子顫了一下,畏懼地垂下了頭。

  「芸兒,你見過舅父嗎?」

  鄭豫望著女兒,想著女兒的未來,心中難免會有了幾分不忍,語氣上也緩和了許多。

  鄭靈芸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膽怯地回道:「父親,孩兒未曾見過舅父。孩兒只是想念姐姐,托人送了些東西到舅父的府上。」

  鄭豫知道長女鄭敏兒夫婦住在李峻的家中,也知道長女對他這個父親是滿腹怨恨。

  那日,郭誦帶著鄭敏兒夫婦入府,鄭豫看到了女兒眼中的淡漠。

  那是對他這個父親的淡漠,更是對所有鄭家人的淡漠,卻不包括李茱與鄭靈芸。

  對此,鄭豫不強求,更不後悔他所做的事。

  割指以存腕,斷臂以求生。

  固然是親情難捨,但這取捨的背後將會有更多的悲歡離合。

  當斷則斷沒有錯,這是一個家族都會經歷的事,也是一個家族在臨難時必須要做的事。

  鄭家不應該受到何家的牽連,更不能跟著何家倒下。

  捨棄長女,鄭豫也有不忍。

  但只有如此,才能切斷何家與鄭家的關聯。也只有如此,才能舍一人而保全家。

  這不是無情,而是大義。

  小女兒的事情,鄭豫同樣是不忍心,但其中的思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琅琊王家的勢力顯赫,鄭氏一族無法與之相比,對於鄭豫而言更是高不可攀。

  若不是本家的叔父在朝中任要職,大女兒不會攀附到何家,如今鄭家也不會與王尚書搭上關係。

  叔父需要這些關係,鄭豫更需要這樣的關係。

  正是有了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鄭氏一族才能從中獲益,才能屹立不倒,才能在滎陽城中有了讓人不敢側目的地位。

  曾經的李家也是權勢,但如今這種勢力已經沒有了。

  李峻是李家的新生代,但其背後的影子很模糊,鄭豫看不清楚,搞不懂李峻的倚仗所在。

  鄭豫不是不想與李峻交好,否則也不會多次登門拜訪,多次被拒了。

  李峻也並非是完全視他為敵對,保留督將一職就是給他留了情面。

  這其中的緣由,鄭豫的心裡十分清楚。

  然而,鄭豫覺得李峻的做法很幼稚,幼稚到想要干涉鄭家的家務事。

  以勢壓人,得勢之人都會這樣做。

  但李峻竟然想憑藉郡守的身份,來干涉鄭家的夫妻之事,兒女的婚嫁之事。

  這讓鄭豫難以理解,更讓鄭家大失臉面。

  雖然鄭靈芸否認見過李峻,但鄭豫十分確定,李峻應該是知曉了靈芸給人做妾的事,想要藉口阻撓。

  「夫人,雖說李世回看不起我這個姐夫,但如此干涉我們鄭家的事,未免太過霸道了吧?就算岳丈在世也不會如此吧?」

  鄭豫轉頭望著夫人李茱,質問的語氣很是不善。

  原本,鄭豫和李茱的婚姻是一種不對等的婚配。當某些有利因素消失後,這種不對等便調換了位置,所謂的夫妻情分也就成了路人。

  李茱避開了鄭豫投來的冷酷目光,轉頭望向了身前的小女兒。

  她知道內情,正因為不願小女兒去受苦,她才想出了這個主意,想讓弟弟幫忙。

  可是,二弟想要怎麼做?她卻一無所知。

  眼下的情況,李茱倒也猜出了幾分。弟弟應該是想把靈芸接走,讓靈芸擺脫鄭家。

  然而,對於鄭豫的質問,李茱也是無話可說。

  二弟確實沒有權利來干涉鄭家的事,畢竟靈芸不姓李,她是鄭家的人,是鄭豫的女兒。

  李茱望著跪在一旁的女兒,覺得心痛的要命。

  「郎君,世回只是想見見這個外甥女,才讓她過府玩幾日。再說敏兒也在那邊,姐妹多年未見了,兩個說說話也好啊。」

  李茱強露出笑容,話語也幾近哀求。

  坐在側首位的妾室邱姫聞言,譏笑道:「姐姐家的這個弟弟真是好官威,想接芸姑娘過府,派個車馬也就是了。」

  邱姫望了鄭豫一眼,不忿地繼續道:「一大早上,遣使這麼多的官兵過來,不知道是要來搶人呢?還是到咱們鄭家來示威呢?」

  「你」

  李茱想要反駁,可她的性子柔弱,一時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哼」

  鄭豫瞥了一眼李茱,轉頭對鄭管事吩咐道:「讓領兵的人來見我。」

  畢竟,鄭豫在名義上還是城防營的主將。若是避而不見,被這麼多官兵圍著家宅,傳出去真就成了大笑話。

  不多時,鄭管事領著三名盔甲齊備的武將走進了正堂。

  為首的武將見到鄭豫後,拱手執禮道:「屬下季弘拜見鄭督將。」

  季弘並非是城防營的舊人,他原是步軍校尉陳大河的手下,後調到城防營任參將一職,實際掌管了整個城防營。

  在鄭豫的面前,季弘始終保持著謙遜的態度。這是陳大河要求的,也是季弘覺得自己應該做的。

  然而,謙遜的態度只是要給鄭豫面子,並不意味著季弘會遵從鄭豫。

  季弘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曾出身於軍伍,後避難於李家莊。當他加入李家莊護衛隊後,也就成為了李家莊的人。

  李峻就任滎陽郡守後,從坪鄉縱隊調來了不少人,季弘也在其中。

  這些人在滎陽軍中擔任了不同的職務,形成了一張由上至下的管理網,牢牢地控制了整個滎陽軍。

  他們是滎陽軍的將官,更是坪鄉縱隊的隊員,李峻才是他們唯一遵從的主帥。

  鄭豫認識季弘,自然也知道季弘聽命於誰。

  他點了點頭,淡笑道:「季參將,鄭某替小女謝過府君的好意,小女在家中還有事要做,就不去叨擾府君了。」

  季弘聞言,再次拱手道:「督將,屬下領的命便是要接二姑娘回李府。這是軍令,請督將不要為難屬下。」

  鄭豫沒有說話,只是擰眉冷眼地望著季弘。

  妾室邱姫看了一眼季弘,又看了看正在壓抑怒火的鄭豫,最後將目光落在了李茱的身上。

  這是一種示威嗎?

  難道這不是一種適得其反的示威嗎?

  邱姫暗自好笑,開口道:「李府君掛念外甥女自然是好事,但憑此就要強行帶走我鄭家人,這便是沒有道理了。」

  說著,邱姫對鄭管事吩咐道:「鄭二,咱們鄭家也不是任誰都能拿捏,就是府君也要講個王法朝規,哪有如此搶人的?」

  知道姨娘邱姫的話中有話,鄭管事向家主鄭豫投去了徵詢的目光。

  見鄭豫微微頷首,鄭管事轉身走出了門。

  片刻後,鄭家大宅中所有的護院都聚集在了正院。每個人都手持刀棍,一副迎敵的姿態。

  李茱見狀,心中有些慌亂,趕忙起身將女兒拉到身旁。

  隨後,她向鄭豫問道:「夫君,世回只是想見見芸兒,您這是為何呀?」

  「為何?你真的不知道為何?」鄭豫冷笑地反問。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做什麼?既已答應了王尚書,你們這樣做就是要將鄭家陷於死地。」

  說罷,鄭豫冷聲地吩咐道:「鄭二,送季參將出府。」

  季弘並未在意鄭豫的逐客令,而是走到李茱的面前,躬身執禮道:「二姑娘,在下李家莊季弘,莊主想見見外甥女,望請二姑娘應允。」

  在李茱的面前,季弘是另一個身份,他是李家莊的人,李茱則是李家莊的二姑娘。

  此刻,季弘的做法就是在表明,他並不在意鄭豫與其他人,只聽從李家二姑娘。

  李茱明白季弘的意思,季弘的身份變換就是在告訴她,有家人在,有李家莊的人在,不用擔心任何事。

  李茱含淚點了點頭,轉身對女兒靈芸笑道:「你去看看舅父吧,和姐姐一起好好孝敬舅父。要懂事,知道嗎?」

  鄭靈芸聽懂了母親的話,滿眼淚花地點著頭,走到了季弘的身邊。

  「不孝女,我看你如何踏出這個門?」

  鄭豫怒罵,邁步來到鄭靈芸的身前,伸手想要將她拉過去。

  不等李茱上前,季弘已然抽出了腰間的佩刀,擋在了鄭靈芸的身前。

  同來的兩名武將見狀,也各自抽刀護在了鄭靈芸的兩側。

  陡然間的刀兵相見,讓鄭豫愣在了當場,更是讓妾室邱姫與幾名丫鬟嚇得臉色慘白。

  「鄭督將,屬下奉命請人,請督將莫要阻攔。」

  季弘雖然依舊在尊稱鄭豫,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謙遜,冰寒的雙目讓鄭豫感到了一股殺意。

  「武威大將軍有令,凡有阻攔者,殺。」

  說到此處,季弘望著鄭豫冷笑道:「督將,府門外有五百兵卒,城內有三千城防官兵,城外有三萬滎陽軍。你覺得鄭家百十口人,鄭氏一族幾百口人,夠殺嗎?」

  鄭豫被季弘的話驚的一動也不敢動,他清楚李峻對滎陽軍的掌控,自然也就明白季弘並非是在狂言。

  當下的亂世,掌兵者可以竊國,屠一族又算得上什麼呢?

  鄭氏一族雖然在朝中確有顯貴,但並無掌兵之人。再顯貴的權勢都無法抵擋砍來的刀劍,這就是實力,也是現實。

  院裡的護院是不少,或許能擋下季弘。

  但門外的五百軍卒能擋下嗎?更別說那城中城外的數萬滎陽軍了。

  在實力與現實的面前,鄭豫無能為力,更是束手無策。

  季弘引領著鄭靈芸剛走到屋門處,突然轉身望向退縮在一旁的邱姫。

  「哼」

  季弘冷笑道:「一個妾室,也敢在我家二姑娘面前無尊卑。滅你邱家一門,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季弘的話說得陰狠,目光更是令人膽寒,嚇得邱姫渾身戰慄,不敢有半分言語。

  「你」

  鄭豫抬手指向季弘,雖是氣得發抖,但也不敢再說出什麼,只能任由季弘帶走了鄭靈芸。

  望著離去的女兒,李茱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傷心。

  二郎會保護靈芸,靈芸也自此會和敏兒一樣,過上安心快樂的生活,作為母親的李茱自然高興。

  然而,靈芸的這次離開,意味著她再也無法回到鄭家,鄭家也再不會認同靈芸。

  兩個女兒都被鄭家拋棄,也都離開了她的身邊。李茱覺得心裡空空的,難受的想要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