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曾經的戲言

  如今,這座府邸中的女眷並不多,除了鄭敏兒與翠煙外,府中再無主事的女眷。

  按理說,鄭敏兒是李峻的外甥女,完全可以替舅父打理起府中的大小事宜。

  然而,鄭敏兒心性溫厚,又覺得自己寄居在舅父的家中,不便過於干涉府中的事。

  故此,小丫鬟翠煙就成了這所宅院裡最有話語權的女眷了。

  府中的下人多是從坪鄉帶過來的,他們都認識翠煙,也知道翠煙在李峻夫婦心中的地位,自然不敢輕視這個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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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些是在城中買來的,都是些窮苦人家的孩子,他們為的只是一口能活命的飯食。

  李家歷來善待下人,李峻的府中也是如此。能有這樣的好人家,這些人就更不願違逆翠煙的吩咐了。

  故此,不僅府里的人清楚,就連整個滎陽城的人都知道李府有兩位姑娘。

  一位是李郡守的外甥女敏兒姑娘,一位則是府中的主事丫鬟翠煙姑娘。

  尤其是那個翠煙姑娘,萬萬不能得罪。

  翠煙來至近前,分別先向李峻與魯勝執禮後,對李峻道:「姑爺,府門上說鄭督將又來了,說這次還與您的家姐,咱們李家的二娘子一同前來。」

  「哦」

  李峻聞言,對翠煙笑道:「看來鄭豫是變聰明了,知道我在意什麼了。」

  李峻略做思忖,對翠煙吩咐道:「你去回了鄭豫,就說我身體不適,不便相見。」

  話語停頓的數秒,李峻又道:「翠煙,你與我二姐說,二郎的兩千鐵騎還沒準備好,暫不能見姐姐,請二姐體諒,二郎日後必會親自登門向姐姐請罪。」

  翠煙並不知道兩千鐵騎一事的出處,當年在場的並不是她,而是小丫鬟黛菱。

  雖有不解,翠煙還是領了吩咐轉身離去。

  「世回,你為何不願見鄭豫呀?」

  魯勝同樣不解,但他更不明白李峻為何要冷淡鄭豫,冷淡自己親姐姐的夫君。

  此次就職,李峻不僅是任滎陽郡太守,更是以武威大將軍一職掌控了滎陽郡的全部屬軍。

  鄭豫是滎陽軍中的步軍督將,領三千兵馬司滎陽城的安防,正歸李峻的轄制。

  李峻到任後,雖沒有拿下鄭豫的官職,卻將他空掛了起來。

  鄭豫所領的兵馬交給了陳大河,由陳大河指派得力的手下掌管了城防治安。

  鄭氏在滎陽雖是大族,但遠沒到掌控整個滎陽的地步,也根本不可能與滎陽軍對抗。

  故此,鄭豫也只能委屈求全,想以姻親的關係討好李峻。

  然而,鄭豫偏偏就是栽在這姻親的關係上。

  幾次碰壁後,他才有所醒悟,由遷怒改成了遷就,帶著自己不待見的夫人李茱來求見李峻。

  見魯勝問及此事,李峻忿恨地說道:「這鄭豫不善待我家姐,也不善待敏兒,實在不配為人夫,更不配當一個父親。」

  關於何裕與鄭敏兒夫婦的事情,魯勝聽說了一些,也對鄭豫的做法頗有微詞。故此,老人也就不加規勸了。

  府門外,小丫鬟翠煙不卑不亢地向鄭豫說出了拒絕的話。

  繼而,翠煙又望向鄭豫身後的李茱。

  見李茱神情失落且滿臉苦意,小丫鬟上前屈膝施禮,笑著轉說了李峻的話。

  李峻到任以來,除了讓鄭敏兒見過李茱外,他從未去鄭家拜訪過二姐。

  這讓許多人對他們姐弟之間的情分起了懷疑,再加上鄭豫丟了實權,更讓鄭家人記恨李茱,愈發地看不起李茱了。

  然而,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李茱從來不信弟弟的無情。

  若是小弟無情,那敏兒一家怎會脫離死地呢?又怎麼會將素未謀面的外甥女護在府中衣食無憂呢,更別說將敏兒的夫婿安排在府衙中任職了。

  這不是姐弟情深,又會是什麼呢?

  不過,李茱還是希望弟弟能為她撐一下腰。

  因為在鄭家受氣的已不僅是她一人,就連小女兒鄭靈芸也受到了牽連。

  初聽翠煙口中的話,李茱滿心失落,臉上盡顯難意。

  然而,當她聽到兩千鐵騎時,嘴角露出了苦澀的笑,眼眶也紅了起來。

  李茱明白了弟弟的心意,尊敬不是施捨來的,也不是李峻到鄭家去幾次,她就能重拾往日的主母之威。

  小弟是在等一個機會,也可能是在創造一個機會。

  在某一時刻,小弟會讓鄭家人知道只有她李茱才能救鄭家,只有依靠她李茱才能讓鄭家的利益得存。

  想到此處,李茱從懷中掏出一支金簪遞給翠煙,說道:「翠煙姑娘,多謝你了。煩勞你告訴二郎,就說姐姐知道了。」

  翠煙慌亂將李茱的手推了回去,屈膝道:「這可使不得,您是鄭夫人,更是咱們李家的二娘子。翠煙只是一個婢子,怎敢收您的東西。要是被我家姑娘知曉了,婢子是要受罰的。」

  翠煙的一句「李家的二娘子」,終於讓李茱強忍的淚水流了下來。

  原本,李茱在滎陽沒有娘家人,無論受了怎樣的氣,她都要忍著,也無處可訴。

  即便是鄭敏兒已然到了生死邊緣,她這個做母親的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眼下,李茱在滎陽城中有了娘家人,而且還是最有權勢的娘家人。

  那日,統領數萬滎陽軍,威風八面的郭誦送敏兒見她時,跪地喊的一聲姨母,讓整個鄭府都震驚不已。

  有了這樣的娘家人,她要擔心什麼?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回去的路上,一直都耿耿於懷的鄭豫陰沉著臉。

  沉默了半晌,他問向李茱:「適才,那個丫鬟說的兩千鐵騎是怎麼回事呀?」

  「呵呵.」李茱淡笑了一聲,隨口應道:「沒什麼,不過是我們姐弟間的一句戲言。」

  說完,李茱不再開口,將頭望向了車外。

  岳山,位於滎陽城北,大河中下游結合部的南岸,屬黃土丘陵地貌。

  原本,早期的大河並不經過滎陽,在歲月的變遷中,大河經過多次改道,才從滎陽城東北的岳山腳下流向大海。

  大河之水從黃土高原洶湧而來,原本湍急的水勢,因地貌的改變而在岳山處形成了分界。急促的水流變為平緩,河面也開闊了許多。

  正是有了河水的風平浪靜,岳山腳下成為了修建渡口的天然之所,也便有了如今的玉門渡。

  玉門渡毗鄰虎牢關,一關一渡相輔相成,既是安定時期商貿樞紐,也是戰亂紛起時的軍事要衝。

  當下,雖說朝局動盪不寧,各地也是戰亂頻發,但司州境內並沒有起什麼大的兵禍,滎陽郡也因此顯得較為安穩。

  此刻,作為水運中樞的玉門渡口依舊是人來車往,熱鬧繁忙。

  河面上一艘艘船依次排列,或是等待靠岸裝卸,或是準備揚帆遠行。

  更有那滿載貨物的船隻剛剛抵達,正鼓起風帆,穿梭在水面開闊卻擁擠不堪的河道中,想要早些尋個靠岸的機會。

  碼頭上也是熱鬧至極,大量的貨物正沿岸堆放,等待著搬裝上船或是車馬運走。

  由此,也讓碼頭邊順著河流衍生出一條長達數里的集市。

  玲琅滿目的各式商品都售賣於集市里,遊逛於其中的人群更是川流不息,摩肩接踵。

  如此繁忙的景象,後世曾有人在詩中如此描述:「橫絕濁流爭蟻渡,平看晚照搖金波。」

  碼頭處,在眾多運送貨物的車馬中,有十幾輛大車較為顯眼。

  這些大車的車轅處都豎著一面三角旗,旗面上均寫著「司鹽」二字。

  麻袋堆成小山的大車由官家打扮的人押送,在渡口稅銀收取處也未做停留,一輛輛馬車徑直地通過了關卡。

  不遠處,正在察看渡口的裴松明望見了出關卡的運鹽車隊。看著每輛車上堆滿的貨袋,他暗自估算了一下重量,臉上露出了冷冷的笑。

  如今,裴松明在功曹李釗的手下做事,主要負責滎陽郡的商貿平準與稅賦的徵收。

  平準制是李峻到任滎陽後新增的一項經濟措施,旨在通過官府收售物資,用以調節市場商品價格的波動。

  通過低買平賣的操作,即可穩定市場的物資價格,又能增加官府的銀錢收入,同時也會讓囤積居奇,賤收貴賣的投機商賈有所忌憚。

  這一措施並非是李峻的首創,早在戰國時期便已出現,漢武帝時的桑弘羊更將其運用到了極致。

  以往,裴松明在平春縣衙中做過縣吏,他對於衙門中的事很熟悉,辦起如今的差事也是得心應手。

  另外,裴家是幾代的商賈之家,出身於裴家的裴松明多少也受到過薰染。只要用起心來,他對商貿買賣上的事也毫不陌生。

  又巡看了一會兒,裴松明返身回到了馬車上,向著車夫吩咐道:「去郡守的府邸。」

  車夫常跟著裴松明,知曉裴西曹與李郡守的私下關係。點頭應諾後,車夫揚鞭催馬向城門處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