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各方的衡量

  澧水宮,位於襄國近畿,是石勒新建的一座水上離宮。

  出身遊牧的他欣賞水鄉之美,在未能攻取江東之前,也只能按照江南風景的樣式建造了澧水宮。

  憑欄曉月聽風雨,把盞流香弄蕭聲。

  多數的時間裡,石勒喜歡住在澧水宮中,也在此處圈養了上千名歌舞姬,將苦難時所立下的誓願實現得淋漓盡致。

  當下,石勒的年紀已近知天命之齡。

  征戰至今,石勒有了疲憊感,身子也愈發地不如從前,滿身的舊傷總會在陰冷的季節里忍忍作痛,讓他總是忍不住地想殺人,也想要在女人的身上發泄一番。

  對於李峻這個名字,趙王石勒常記於心,甚至也可以說是刻在了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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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讓石勒如此記恨的人不多。

  一個是司馬騰手下的虎牙將軍張毅,這個人曾經莫名其妙地喜歡虐待石勒,那時的石勒還沒有獲得石姓,而是叫匐勒。

  石勒對張毅一直都放在心中,攻破鄴城的時候,最先找的人就是張毅。

  石勒用相同的方式活活抽死了張毅,並將其家眷送到了自己的軍營中,然後看著她們由驚懼到麻木,然後變成痴傻地呆滯,最後一動不動地死去。

  報了心頭之恨,石勒刻在心裡的人也就剩下李峻了。

  其實,石勒與李峻之間並沒有過接觸,不似張毅那般曾讓他受盡凌虐之辱。

  然而,石勒就是發自內心地憎恨李峻。

  他恨李峻當初在雙峰嶺沒有施以援手,也恨李峻在滎陽斷了他販鹽的營生,更恨李峻的兵馬在離狐縣殺光了他賴以立勢的五千羯騎軍。

  石勒始終認為,正是因為李峻的種種阻撓,才讓他耽擱了太多的時間。否則,如今的這種權勢至少會提前十年。

  斷人財路,猶如弒人父母。

  李峻斷的可不是尋常的財路,他是奪走了石勒稱霸天下的光陰,這讓石勒怎麼能不痛恨至極呢?

  「刁膺的兵馬到哪裡了?」

  水面上的石橋處,石勒轉動了一下略顯臃腫的身子,將手中的魚餌撒到水裡,問向身後的程遐。

  程遐,冀州人,司右長史一職。

  當年,石勒於冀州起兵後,程遐一直隨其征戰,並擔任右司馬一職。石勒占領冀州後,隨即提拔程遐為寧朔將軍,兼冀州七郡諸軍事。

  太興二年,程遐和張賓等人上疏勸進,要石勒稱帝,石勒遂稱趙王。

  之後,石勒娶程遐之妹為夫人,生世子石弘,程遐也因此被升任為右長史,總攬朝政。

  「陛下,刁將軍已經攻至襄城城下,劉離還在抵抗。」

  程遐望了一眼石勒,繼續道:「不過,劉離應該支撐不了幾日的,刁將軍會很快攻破襄城。」

  當下,石勒雖未對外宣稱行皇帝事,卻已是置百官,做起了皇帝。故此,百官們也自然要稱其為陛下。

  劉離是石勒親自收服的降將,並且還委以重任,沒想到竟然是西府軍的人,程遐覺得這件事情有些好笑,也覺得石勒應該會恨得牙根都會疼。

  果然,石勒點了一下頭,咬牙道:「攻破城池後,一個不留,盡數殺光,將那個狗屁公主給我綁回來。」

  前行了幾步,石勒問道:「右侯的病情如何了?可否有好轉呀?」

  石勒口中的右侯,即為他身邊最重要的謀主張賓。

  此人博涉經史,胸懷大志,投靠石勒後,隨其征戰四方,獻良策無數,不僅幫石勒組建了以漢人謀士為主的君子營,而且還屢次救石勒軍於危難之中,深得石勒的信任。

  石勒建國後,封張賓為大執法,制定國家制度,專總朝政事務,而且對張賓也極為尊敬,從不直呼其名,始終以右侯稱之。

  「唉」程遐嘆了一口氣,略有悲痛道:「陛下,大執法的病情日益嚴重,太醫雖是多番用藥也不見奇效,恐怕.」

  程遐的話沒有繼續下去,只是衝著石勒哀傷地搖了搖頭。

  到底有多哀傷呢?

  程遐覺得自己表現出來就可以了,總不能將心裡的笑顯露給石勒吧!

  張賓病重後,朝政大權落在了程遐的手裡,文武百官也紛紛靠攏了過來,而程遐的外甥石弘更是未來的皇帝。

  因此,張賓的死與活有什麼關係呢?程遐倒是希望他能早些死掉。

  「陛下,鄴城營造宮殿一事已經開始,如今中山公鎮守鄴城,您看是否該將他先行調離?」

  對於石虎,程遐始終都覺得是一個最大的威脅。

  不過,他不得不佩服石虎的命硬,攻進雍州的四萬兵馬沒有一個活著,唯獨石虎如同一個乞丐般逃回了襄國,這到底是命硬還是天意如此呢?

  石虎的兵敗,石勒並沒有對其加以責罰,只是讓他多加休養。

  因為,石勒還是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些草率了,不該在那種惡劣的天氣下兵進雍州。故此,他又讓休養後的石虎領兵鎮守鄴城。

  如今,石勒想要昭告天下行皇帝事,自然也要有個更體面的皇城。

  他不想去洛陽城,一則是那裡成為了廢墟,再則也覺得那裡缺乏對大河以北的掌控,因此便選擇了鄴城為國都,想要將當下的襄國作為陪都。

  都城自然要由世子石弘鎮守,可石虎正在那裡鎮守,這讓程遐有些擔心,也讓石勒覺得有些小麻煩。

  「命石虎回襄國,司太尉,兼領尚書令一職。」石勒前行了兩步,口中緩緩地說道。

  程遐先是一怔,隨後笑著執禮領命,心中不由地讚嘆石勒的高明。

  無論是太尉還是尚書令,都是混逐於文官的圈子裡。

  如此一來,石虎算是被奪了軍權,自然就無法威脅到世子石弘,也便對程遐構不成危害了。

  其實,石勒並非是對石虎沒有戒心,只是當下的戰事未平,還需要石虎的領兵征討,所以才留下了石虎的命。

  來至湖心亭中,石勒坐在石凳上,揉了一下眉心,說道:「命石堪攻下宛城後,與刁膺合兵一處,先攻取襄陽城,然後奪下江陵占據荊州。」

  若是掌轄了荊州,西可攻梁州,東可取建康,石勒首先要切斷李峻與建康晉朝廷的聯繫,然後再分兵兩路進攻西境。

  剿滅了李峻的西府軍,江東的晉朝廷便會全面收縮自保,到那時也必然成為瓮中之鱉,可以隨意拿捏了。

  ★★★

  建康城,始建於東漢建安十七年。

  吳主孫權築石頭城,並將秣陵改名為建業,取寓意建立帝王大業之意。

  晉太康元年,東吳末帝孫皓投降西晉。太康三年,改建業為建鄴。晉建興元年,因避愍帝「司馬鄴」諱,改建鄴為建康。

  長干寺,位於建康的秦淮河畔。

  這座寺廟的原址是建初寺,後因建初寺毀於大火之中,當地的府衙便在原處重建了一所寺廟,即為長干寺。

  此刻,晉天子司馬睿正拖著病體,在光祿大夫高悝的陪同下來到長干寺,向大雄寶殿中供奉的佛主金身祈福。

  對於自己的病情,司馬睿的心裡有數,知道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但他還是希望佛祖慈悲,能給自己再多延長一些時日,以求將一個安定的江東交給長子司馬紹。

  說到這長干寺中的金佛,還真是與光祿大夫高悝頗有淵源。

  當年,高悝擔任丹陽縣令時,有縣民從河中撈上來一尊金佛。

  金佛的製作十分精巧,並且前面還鐫有梵文,經人辨認後方知為阿育王第四女所造。

  得知了佛像的珍貴,高悝便想將這尊金佛敬獻給天子司馬睿,於是將金佛裝於牛車之上,想要拉進建康宮。

  然而,當馱著金佛的牛車走到長干巷時,不知何故,不論車夫如何驅使,拉車的老牛始終都不肯朝皇宮的方向繼續前行。

  高悝見狀,心有所悟,即刻命人讓牛車隨意行走。

  最終,老牛將金佛拉到了長干寺中,這尊金佛也便從此供奉在了長干寺的大雄寶殿中。

  一番誠心地禱告後,司馬睿站起身,緩步地走出了大殿,站在殿門外望向西方。

  「陛下,王敦的兵馬已經離開武昌郡,全部進入豫州了。」

  高悝望著司馬睿,猶豫了一下,繼續道:「若是此時派陶侃攻下武昌郡,斷了王敦的後路,他的軍心就會散了」

  「唉,我如何不知呀!」

  不等高悝說完,司馬睿搖了搖頭,苦嘆道:「可是,石趙兵犯荊豫二州,若是此刻令王敦的軍心大亂,必然會導致賊軍長驅而入,攻取整個荊州。」

  司馬睿猛烈地咳嗽了幾聲,搖頭繼續道:「到那時,王敦為求自保,也必定會全力東退,再次攻下建康城。」

  高悝執禮道:「陛下,若是王敦東退,您可命司徒荀組領兵阻攔,況且如今的建康已有準備,王敦並非能輕易攻破。」

  司馬睿前行了兩步,苦笑道:「這個我也知曉,單憑王敦一力,想要攻破建康已是難事,可還有西府軍啊!李峻的奏摺就是在表明態度,告誡朝廷不能做掣肘之事。」

  高悝輕點了一下頭,皺眉道:「可王敦此番若是擊退了石趙軍,其聲望必然會大漲,其跋扈之野心更是會無法壓制,如此一來,恐怕會對天下大為不利呀!」

  其實,高悝口中的不利並非是指天下,僅僅是指皇權與帝位。

  眼下,天子病重,一旦有變,王敦必然不會輕易地讓太子司馬紹繼位。

  即便他自己不奪帝,也會極力推東海王司馬衝來承襲天子位,如此也能獲得裴太妃的鼎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