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固縣到華陽關的距離不近,快馬急行的話也需要兩日的時間。因此,李峻等人並沒有在成固縣中多做停留,只是稍作休憩,並對縣令做了一番叮囑後,便向北快速趕往華陽關。
兩日後,當李峻抵達華陽關時,督護索橫率領的雍州軍殘部早已抵至華陽關,並在關外十里的大望驛處,與追擊而來的漢國軍苦苦拼殺了三個晝夜。
索橫從駱谷關一路退來,在邊戰邊退的過程中,原本八千人的雍州軍受損嚴重,抵達大望驛的時候也僅剩下了不到六千人。然而,索橫並沒有再退向華陽關城,而是領兵與追來的漢國軍展開了廝殺。
索橫是個老軍伍,也歷經戰陣,並非是一個庸碌之人。
當下,他知道如果直接衝到華陽關下,武威軍絕不會開啟關城的大門,因為那種混亂會讓尾隨而至的漢國軍藉此攻擊華陽關,從而導致關城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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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人不是孬種,雍州軍也不是在潰逃,索橫不想讓武威軍看不起,也不想讓梁州人鄙視老秦人。
故此,他決定領著弟兄們死戰,即便是都戰死在了大望驛,也絕不能讓梁州武威軍戳脊梁骨,罵秦人是慫蛋。
華陽關的城牆上,趕來增援的季弘與守將蕭揚都在關注著大望驛的戰況。當雍州軍停止不前時,季弘和蕭揚都猜出了原因,不由地對雍州軍產生了敬佩之情。
不過,二人的心中雖有敬佩之情,但也都知曉華陽關的重要性,他們也想派出部分兵馬增援大望驛的雍州軍,但還是遲遲未能做出最後的決定。
因為,季弘發現漢國軍並非是在全力進攻雍州軍,似乎想通過不斷地衝擊雍州軍,使他們進一步地後退,將他們全部逼到華陽關下,而這一做法的最終目的,就是想通過混亂來攻破關城。
如果關城派出部分兵馬增援雍州軍,那漢國軍必定會全力進攻。
若是能擊潰漢國軍則罷,可一旦無法擊潰,被反逼了回來,那會讓關城的壓力倍增,稍有差池便會讓關城有失守的可能,這就是季弘與蕭揚無法做出決定的根本原因。
「季弘,知道有多少漢國軍進入駱谷道了嗎?」李峻一走進關城,即刻問向前來相迎的季弘。
季弘趕忙回道:「大將軍,郭帥,外邊探馬說有近兩萬的兵力,在大望驛處約有不到八千人,剩下的兵馬都在駱谷道內分駐,一直延伸到駱谷關。」
李峻登上城牆,向北望去,口中感慨地說道:「劉曜就是想通過擊潰雍州軍造成混亂,進而來攻破咱們的華陽關,卻沒想到雍州軍如此有骨氣。」
「八千人,也不多嘛!」李峻說著,轉頭望向郭誦,緩聲道:「劉曜希望咱們能出兵救援,卻也應該在懷疑咱們會不會出兵,所以一直在拖在等,沒有全力殺死那些雍州軍。」
「大將軍,您是想出兵?」郭誦也知曉這齣兵與否的為難之處,遲疑地問了一句。
李峻點頭道:「如今,雍州軍已經退到梨園了,再退就到華陽關下了,我們到時怎麼辦?看著他們被殺死在城關外嗎?」
郭誦與季弘等人皺眉點頭,李峻繼續道:「再等下去,雍州軍撐不住的,沒有人是鐵打的心,一旦心怕了就會想逃,到那時就來不及了。」
說罷,李峻吩咐道:「季弘領三千步戰軍隨我出關殺敵,郭誦領兩千兵馬隨時策應,蕭揚率領餘下部眾負責守關城。」
郭誦忙說道:「大將軍,還是讓我與季弘去吧,您負責守城。」
李峻搖頭道:「不行,我估計雍州軍的士氣已經大減,我過去的話,會讓他們認為武威軍已經全線殺來,我要讓他們看到希望,讓他們恢復血性,隨我一起擊潰那八千漢國軍。」
李峻是梁州刺史,是梁州武威軍的統帥,若是他領兵前來,沒有人會覺得他所領的兵馬只有四五千人,必定會有更多的大軍集結,趕往華陽關,這會讓苦戰已久的雍州軍提振士氣。
同時,這一情況也會讓劉曜重新審視眼前的對陣,必然會在兵力部署上做出重新的安排。
當下,憑藉守關的兵力,很難能將漢國軍徹底殺出駱谷道。李峻只是想通過一個時間差來救回雍州軍,他不想讓那些有血性的漢子們死在自己的眼前。
另外,駱谷道中的山路狹長崎嶇,並不適合軍騎作戰,卻倒是有利於步戰軍的揮刀拼殺。因此,李峻才會選擇讓步戰軍隨自己出關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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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峻的猜想果然沒錯,此刻的索橫與部下們正陷入了絕望中。他們從大望驛退守到梨園,這是無奈下的後退,也是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武威軍沒有出兵增援,索橫也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因為,關城中有送出過糧食,並且負責送糧的軍卒並沒有返回,而是同雍州軍一起在抵抗緊逼的漢國軍,這就可以說明關城中的兵力不足,同時也表明華陽關也不會打開城門,武威軍無能為力。
因此,索橫絕望了,不足四千人的雍州兵也絕望了,他們拼殺下去的意志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種崩潰並非是要投降,而是不想再拼下去了,左右都是一個死,沒有再拼下去的必要了,不如引頸等來那最後的一刀。
一處大石壘就的臨時擋牆後,一身是血的督護索橫癱坐在泥土地上,背靠著石牆,不舍地將手中的長刀放在了身旁。
從盩厔縣到駱谷道中的梨園,索橫的長刀就沒有放下過。拼到此時,他真的有些拿不動了,是那種從內心深處覺得無力拿起的虛弱。
索橫如此,其餘的雍州兵亦是如此。
他們從沒有停止過拼殺,從帶著希望拼命,到如今滿心地絕望,每一個人都沒有力氣,因為都沒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突然,一陣奔跑聲傳來,聲音很急,也很有力,更是整齊如一。
索橫先是搖晃了一下頭,確定自己不是在幻聽,繼而又屏住了呼吸,仔細地聽了聽。
沒錯,是步卒的奔跑聲,應該是武威步戰軍,他當年在安平一戰中見識過梁州的步戰軍。
隨後,索橫咧嘴笑了起來,血紅的眼中有了一絲潮濕。
索橫拿起地上的長刀,猛地站起身,口中大吼道:「弟兄們,武威軍的援兵來了,拿起你們的刀槍,別給老秦人丟臉。」
就在大家有了興奮之情,紛紛站起身的時候,三千武威步戰軍出現在了山路上,梁州刺史,武威大將軍李峻也出現在了雍州軍的視線中。
索橫一直都跟隨在賈疋的身邊,自然認識李峻。
當李峻來到近前時,索橫單膝跪地,悲痛地說道:「大將軍,我家使君想要領兵與您共同抗敵,不想中了埋伏拼殺至死,索橫沒能救下我家使君,帶出的弟兄們也戰死大半,是索橫無能呀!」
說罷,這個魁梧的漢子竟然低聲啜泣起來。
八千名雍州兵毫不猶豫地跟著索橫退入駱谷道,是因為相信索督護會帶著他們活下去。然而,一個個卻陸續地死在了路上,更是在梨園處陷入了絕境。
索橫親眼看著軍卒們死去,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成為了一具具屍體,他依然是無力去救,也無法讓弟兄們走出死地。這讓索橫心痛,也讓他覺得無法再面對繼續跟在自己身邊的人。
有的時候,男人的眼淚並不代表著軟弱,那是在宣洩著一種無法訴說的痛,更是內心所承受的壓力累積到了頂點,無法抑制的釋放。
李峻扶起跪地的索橫,在他的肩頭拍了拍,點了點頭,高聲道:「你們雍州軍,是有血性的老秦人,沒有什麼能讓你們害怕,更沒有誰能打垮你們。」
望著聚攏過來的雍州兵,李峻抬手指向山谷的遠處,繼續道:「那些匈奴狗害了賈使君,殺了你們近萬的兄弟,這份血海深仇要報,我李峻就是來與你們一起報這個仇,我所帶來的數萬武威軍也是來幫你們報這個仇。」
「不過,仇人定要手刃仇敵才最為痛快。」李峻抬起了手中的斬風刀,左右望了望,厲聲道:「我要砍掉劉曜的腦袋祭奠賈彥度,你們呢?你們要怎麼做?」
眼下,華陽關的兵力不足是事實,即便從漢中郡再調兵過來,也需要耗費時間,李峻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不過,關城內的兵力可以守住華陽關,這也是毋庸置疑的,李峻當下要做的事情,是如何把眼前的這些雍州軍帶進關城。
劉曜的漢國軍跟得很緊,他們就是在逼著索橫這些人退向華陽關,若想要安全將雍州軍帶會關城內,必須要殺出了一個距離來,讓漢國軍在短時間內不敢靠前,如此才能保證城關的安全。
李峻之所以誇大了兵力,也是想提振索橫與那些雍州兵的士氣,讓他們有依仗,有膽氣地殺回去,將那些緊跟在身後的漢國軍殺退。
故此,當李峻厲聲地問出話後,包括索橫在內的所有雍州兵都精神大震,皆是舉起手中的兵刃,高聲地吶喊起來,一時間竟響徹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