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死在夢裡的人

  子夜時分,暴雨驟停,原本濃墨般的蒼穹透出了月色,將些許的光亮還給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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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妙觀北的陽村,一座小院內,杜曾換上了一身乾爽的衣袍,煩悶地走出房門,抬頭望了望夜空,又將視線移向了東南的宛城方向。

  杜曾的兵馬大營設在陽村,這座小院也就成為了臨時的中軍大帳。

  當前,雖然在武威軍騎的突襲下,他還是沒能攻破宛城,但這並不意味著自己敗了。

  散逃的軍卒陸續都回到了陽村,自己的手裡依舊有八九千可戰的兵力,奪下宛城乃至占據整個南陽國還是有希望的。

  杜曾之所以想要占據南陽國,一來是這裡的水土豐沃,適宜養兵。再則,南陽國與司豫二州交界,可以招募大量的中原流民以充兵力。

  另外,正因為南陽國所處的位置特殊,荊州乃至整個江東都不願在此派出大量的兵馬駐守,就是不想與漢國劉聰的匈奴軍相抗衡。

  同時,鎮守南陽國的荀菘聽命於琅琊王司馬睿,而當下占據江陵城,自命為荊州刺史的劉璠則自成一派,並不理會建鄴方面的號令,兩者正處於水火不容之勢。

  正是因為這些原因,南陽國成為了一塊雞肋之地,卻也讓杜曾覺得有了可乘之機。

  杜曾期望借南陽國一地來養精蓄銳,待兵強馬壯後,自己便揮師南下,先奪取襄陽城,再攻下江陵城,最後掌轄整個荊州。

  至於之後的事情,他還沒有想那麼多,先拿下荊州刺史一職才是最為關鍵。

  宛城是這些設想的起始之所,也是最緊要的聚勢之地。故此,杜曾必須要奪下宛城,才能繼續之後的計劃。

  其實,杜曾在此之前並未與武威軍交過手,雖然聽說過武威軍勇猛,但他覺得虛傳的可能還是占了多數。

  今夜一戰,杜曾見識了武威軍騎的強悍,這讓他的心中有所忌憚,卻又覺得沒有必要就此打消攻取宛城的計劃。

  還是那個原因,兵力上的優勢讓杜曾有恃無恐,他並不懼怕武威軍的三兩千的輕騎軍。

  片刻後,杜曾對身側之人吩咐道:「傳令下去,命全軍丑時生火造飯,寅時出兵,我要全力攻下宛城,殺光那些武威軍。」

  杜曾要在天光大亮之時攻進城,他要讓荀菘知道,就算求來漫天諸神也救不了宛城。

  ★★★

  宛城,南門碼頭。

  月色下,十幾艘軍船在白水的水面上一字排開,依次停靠在碼頭處,卸下了所承載的武威步戰軍卒。

  此刻,宛城的南門洞開,平南將軍荀菘正站在門前,不住地從火把的光亮中尋找李峻的身影。

  遠遠地,他看到在一艘戰船上,李峻正與一名身著赤甲的女將交談,隨後才轉身下了船。

  「世回,你可讓我好等呀!」

  荀菘見李峻踏上碼頭,趕忙快走幾步,笑著迎了上去。

  李峻也上前一步,扶住荀菘的雙臂,笑道:「景猷兄,小弟聽聞宛城有難,亦是心急如焚呀!怎奈路途遠了些,只好先派軍騎日夜兼程趕來救援,小弟也只能乘舟船而來,以此才少些腳程,早點來助兄長一臂之力呀!」

  荀菘乃名門之後,志操清純,雅好文學,李峻在洛陽時就對他有所敬重,此刻的這番話中倒也全非是虛假之言。

  荀菘拉住李峻的手,一邊走向城門,口中不住地自責道:「世回呀,我曾以小人之心猜忌過你,以為你不會來救宛城,是我淺薄了。」

  李峻聞言,笑著打趣道:「兄長,這可就是你的錯了。若今後再如此看待世回,你我之間的情義可就斷了,任你有多難,世回都不會再派兵相助嘍!」

  「啊!哈哈哈」

  荀菘大笑著,拉著李峻進了南門,二人乘上馬車,朝著荀府的方向駛去。

  之前,三千武威軍騎的到來讓荀菘穩住了心神,而李峻的領兵入城,更讓他有了打退杜曾的底氣,甚至覺得應該如騫小將軍所言的那樣,此番要徹底殺光那些亂軍才對。

  入府後,李峻先是對手下的兵力進行了一番安排,隨後聽著荀菘的感激之詞,擺手笑道:「景猷兄,非是我李峻救你,實則是灌娘救了你,救了宛城,兄長真是有一個好女兒呀!」

  荀菘聽李峻如此說,轉頭望著身側的女兒,感慨道:「世回說的沒錯,的確是我兒拼死才搬來了救兵。」

  說著,荀菘搖頭嘆息道:「可惜呀!我家灌娘是個女兒身,若是個男兒,將來必定是個能征善戰的大將軍。」

  確實,荀菘對此一直都心寸遺憾。

  灌娘的文武藝不輸於他人,可偏偏就是個女孩子,這天下的為將之人皆是男子,又哪裡會有人讓女孩子領兵征伐呢?

  荀菘所能做的,也只能是讓女兒在自己的手下,適當地參與些軍武之事而已。

  李峻笑了笑,搖頭道:「兄長此言差矣,女子又如何?就不能統兵行軍嗎?自古女子為將之人不在少數,這與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是嘛!還是二郎哥說得對。」聽到李峻的反駁之言,荀灌也趕忙隨聲附和道:「女兒滿身武藝,為何就不能當將軍呢?女兒剛才還看見二郎哥的軍中有不少的女將呢!」

  少女說著,身子竟然向李峻的一側靠了靠。

  一旁的騫文也接話道:「是呀,此番領水軍的樓船將軍便是女子,她手下還有好幾千人的女兵,大將軍,她們叫什麼來著」

  其實,騫文一直在外,並不確切知曉這些事情,也僅是在江陵城外聽江霸等人說起,他才知道個大概。

  「熾翎營,是樓船將軍呂青女手下的兩千女兵。」

  李峻補充了一句,轉頭對荀灌笑道:「哥哥軍中的女子皆是能人,夷陵縣令穆悠之女穆仙兒即將嫁到梁州,也要領兵輔助郎君守護巴東郡。」

  「啊!」荀灌聽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其實,少女雖是心有不甘,卻也知道以女兒身極難在軍中立足,自己適才的一番話,也不過是在發泄心中的不平罷了。

  如今聽李峻這樣說,少女的心頭不由地一動,腦中有了幾分小思慮。

  「灌娘,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呀?」

  李峻笑了起來,隨後一聳肩,打趣道:「灌娘可是你爹的寶貝,要是你爹答應,二郎哥就讓你入我武威軍,跟隨呂青女一起執掌武威水軍,替哥哥練出個萬名女將來。」

  李峻的這番話,屬實是太有誘惑力,讓荀灌不得不轉頭望向父親,眼中儘是懇求之意。

  荀菘沒有想到李峻會如此說,但他清楚李峻的性子,知道李峻不是一個信口雌黃的人,也絕不會隨意地作出承諾。

  望著女兒殷切的眼神,荀菘為難地皺了一下眉頭,隨後笑道:「灌娘,爹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爹與你娘親怎會捨得你離開家呢?這事.要不日後再說?」

  其實,荀菘是有些捨不得女兒離開身邊,但最重要的還是他不清楚李峻的真實意圖。

  當下,南陽國雖在荊州境,屬南陽王司馬模的封地,但荀菘卻是作為一枚棋子,被琅琊王司馬睿安排在了宛城。

  李峻執掌梁州,看似在荊州並無利益索求,但荀菘能感覺到李峻也想在荊州布局,似乎已經開始落子了,夷陵的穆家應該就是第一顆棋子。

  撇開一切的利益關係,荀菘欣賞李峻,也由心地感激李峻。然而,他不想讓女兒成為別人的棋子,更不想自己因此陷入兩難之境。

  「看看吧!你爹爹不舍的吧!」李峻笑著對著荀灌攤開雙手,做出了無可奈何的愁苦狀。

  隨後,他望了一眼荀菘,嘴角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時,軍校秦力與杜麟跟隨一名宛城軍卒走了進來。

  杜麟見到李峻後,拱手執禮道:「啟稟大將軍,城北陽村一帶的杜曾軍有動靜了,估計不等天明,他們就會對宛城發起攻擊。」

  荀菘聞言一驚,趕忙望向李峻。

  「嗯」

  李峻點了點頭,衝著荀菘笑了一下,隨後對杜麟道:「那就按計劃行事吧,既然杜曾不知曉咱們的到來,那就給他點時間張狂,再給他一個大驚喜。」

  說著,李峻沖荀灌一揚眉,表情誇張道:「灌娘,你到時就看二郎哥怎麼嚇死他。」

  少女見李峻如此大的一個將軍,說起話來竟如此隨意親切,像一個溺愛妹妹的兄長一般,心中不由地對李峻更添了幾分親近感。

  「大將軍,郭舒郭先生領一千五百軍卒趕來了,正在西門外等候。」

  秦力的話不僅讓李峻一怔,也讓荀菘深感意外。

  荀菘與郭舒並無來往,也知道郭舒在之前的大戰中落敗。他不清楚郭舒此刻為何會領兵來至宛城,但隱約中能感覺到這應該與李峻有關係。

  「稚行兄也真是的,這點小事還勞煩他領兵前來。」李峻說著,起身對荀菘道:「景猷兄,咱們去迎一下郭稚行吧!他應該也是來助力的。」

  荀菘站起身,笑著連聲答應,心中卻在驚嘆不已的同時,也在感慨荊州的這盤亂棋中,李峻已經是落子無數了。

  李峻知道郭舒此行的意圖,一千五百名軍卒不多也不少,卻能很好地表明一個心跡,也是在替穆君逸表明一個態度。

  眼下,穆君逸是劉璠的屬官,是都督魏興,上庸,建平三郡軍事的領兵之人,自然不便與李峻多親近。

  然而,郭舒則不同。

  他不從屬於劉璠,卻是穆君逸最信任的人,他可以替穆君逸做一切不方便做的事情。

  這一夜,宛城內外的人都沒有入眠,大家都在做著各自的考量,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最大的努力。

  寅時,天光將亮未亮之際,震天的喊殺聲如期地響徹在了宛城的大地上,近萬的軍卒如潮水般湧向了宛城的西門。

  杜曾就居於這股大潮的中央,正指揮著手下的軍卒衝殺向前,很快便攻到了西門的城牆下。

  照例的雲梯攻城,也照例是滾石擂木的防守,仿佛是墨守成規一般,一切都在有序地進行著。

  然而,這一切的照例卻在隨後的兩聲巨響中發生了改變。

  敬溪水位於宛城西,起源於敬亭山的南麗,流至宛城處已成水面寬闊的大河,向南流入白水,最終匯入漢水中。

  那兩聲炸雷般的巨響就是從敬溪水面上發出,隨後更有數次的炸雷響起,並伴有多道的火球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炸裂在杜曾那如潮的兵馬中。

  三艘戰船上,六門武威青銅炮調整好了角度後,在呂青女的一聲令下,六個炮口肆無忌憚地將炮彈轟向了宛城西門外。

  在炮彈炸裂的瞬間,巨大的氣浪不僅掀翻了周圍的大批軍卒,更是將藏於其中的鐵片與鐵珠,激射進了軍卒們的身體,將他們殺死在了茫然的驚懼中。

  在多輪的炮轟中,杜曾有幸逃過了一死,但他的左臂卻被射來的鐵片削斷,僅靠著一點皮肉相連。

  所有的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在此之前已經有大批的軍卒登上了城牆,杜曾覺得在天明前一定會攻下宛城,同時也覺得那三兩千的武威軍並沒有想像中的強悍,至少在守城上的本事不濟。

  然而,第一聲炸雷響起時,杜曾便因戰馬受驚而摔落在地,他曾爬起過一次,卻因劇痛而昏厥了過去,直到此刻才清醒過來。

  杜曾茫然地站起身,覺得耳中嗡嗡作響,聽不到半點聲音。他環顧左右,周圍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皆是自己的軍卒。

  突然,一道刺目的光芒從城牆上騰空而起,杜曾下意識地想要抬起左手遮擋,一陣鑽心的劇痛瞬間重回到了體內,讓他無法控制地哀嚎了起來。

  數千名武威步戰軍從南北兩側圍了上來,他們手中的斬風刀劈砍向一切站立的亂軍軍卒,同時也沒有放過那些跪地求饒乃至重傷倒地之人。

  此刻,西門的城門已開,少女荀灌率領兩千多將士也衝殺了出來,與步戰軍一起剿滅城外的這些痴心妄想之人。

  於此同時,騫文與段秀所領的輕騎軍已然攻破了陽村的杜曾大營,殺光了營中駐守的軍卒後,兩人領兵又返回了西門的城下。

  劇烈的疼痛讓杜曾的神智有些模糊,他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左臂的斷口處有鮮血流出,將雙膝下的地面殷紅了一大片。

  這不再是敗了,因為無法逃離的敗只有死。

  所以,杜曾在等死。

  黎明前的這場戰事,李峻,荀菘與郭舒三人都站在城門樓的最高處觀戰。

  至始至終,李峻的神情都是泰然處之,而荀菘與郭舒則被突然出現的青銅炮驚變了臉色,更是被炮彈的威力以及所造成的慘烈驚得心懼不已。

  他們知道那不是尋常的拋石機,那些落到人群中的也不是燃燒的石塊。石塊是會砸死人,但絕不會造成那麼大的傷害。

  李峻沒有過多的解釋,也沒有必要去解釋什麼。

  他就是要讓荀菘和郭舒看到武威軍的強悍在哪裡,讓他們因懼怕而折服,再由情義來產生依靠。

  杜曾依舊跪在原地。

  一桿長槍從他的後背刺穿了身體,槍尖扎進了胸前的泥土中,長長的槍桿支撐著他傾斜的身體,鮮血正順著槍頭流進了黑紅的泥土中。

  少女荀灌走了幾步後,還是回頭望了一眼死去的杜曾。

  她覺得幾日前的杜曾絕不會想到自己會死在這裡,那時的杜曾應該是躊躇滿志,早已將宛城視為了囊中之物,城中的所有人更是他刀下待宰的羔羊。

  甚至在寅時之前,他應該都是在如此想吧?

  夢都有醒來的時候,杜曾卻死在了夢中。

  如此想著,少女灌娘輕蔑地笑了笑,提著銀槍與趕來的騫文一起走向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