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占城不如奪人心

  原來,裴瓔一行人乘船進入荊州境後,身為影衛副將的彭毅便接到了滎陽軍主將郭誦的軍令,命其帶船隊在荊州北的南陽國等候。

  屆時,一些從洛城中逃出來的人要跟隨船隊一同去往漢中郡,小將劉離會率兵將他們護送至雉縣登船。

  一接到軍令,彭毅趕忙將這件事情稟報給了裴瓔,並告知逃出來的那些人中有羊皇后母女以及東海王府的裴王妃。

  眼下,洛陽的晉皇室已經名存實亡,裴瓔並沒有想替夫君攀附權貴的念頭,她只是覺得同為女人,應該在這個緊要關頭伸出援手,免得讓她們成為匈奴人胯下的玩物。

  故此,船隊在襄陽郡改變了航道,向北進入了南陽國,等在了雉縣一帶的漢江水域。

  同時,為了保證逃難之人能安全地進入南陽國,裴瓔憑藉自己梁州刺史夫人的身份,求見了南陽國治所宛城的守將荀崧,請其在救助過程中能給與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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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崧,字景猷,潁川潁陰人,曹魏太尉荀彧的玄孫、羽林右監荀頵之子。

  之前,東海王司馬越傾洛陽之兵討伐左國城的劉淵,同時也帶走了滿朝的文武大臣,身為中護軍的荀崧也在其中。

  晉兵全軍覆滅後,荀菘與少數的官員得以逃生。

  他先是逃至襄城任太守一職,後在琅琊王司馬睿的安排下,都督荊州江北諸軍事、擔任平南將軍,鎮守宛城。

  當初,李峻在洛陽輔助長沙王司馬乂守城時,曾與官為侍中的荀菘有過交往,而且荀菘與王敦的關係極佳。故此,在之後李峻領兵攻打江陵城時,荀菘並未發一兵一卒增援荊州刺史王澄。

  當荀菘聽了裴瓔的請求後,沒有一絲猶豫,並讓自己的女兒荀灌領了一些兵馬給與幫助。

  這邊的安排是妥當的,如果逃出洛陽城的那些人能順利抵達稚縣,便可安全地登船進入梁州,得到李峻的護佑。

  洛陽城方面,在龍驤將軍李惲與劉離的殊死拼殺下,除了皇后羊獻容沒能逃出洛陽城,清河公主司馬英槿與裴王妃以及少數官眷倒是逃出了城。

  然而,當他們逃過宜陽,向南進入伏牛山東時,石勒率領大批追兵趕了上來,不僅圍住了逃亡的所有人,並且領兵進入了魯陽縣的境內。

  影衛副將彭毅為了搭救劉離,率領護船的大多數武威軍衝進了伏牛山東的包圍圈。臨行之時,他命船隊即刻開船,將大將軍的家眷帶離南陽國,儘快返回漢中郡。

  後來,雖說在荀菘的反擊下,石勒的兵馬退出南陽國返回了洛陽北,但彭毅與劉離以及那些被救之人就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這一事情發生的突然,身在梁州的李峻正領兵與大成軍作戰,並未及時得到這個消息。

  聽著裴瓔的講述,李峻的兩道劍眉皺了起來,轉頭望向不遠處的杜麟。

  杜麟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將軍,彭毅救出了劉離,剛返回滎陽,其他兄弟都戰死,那些人依然下落不明。」

  李峻知道杜麟所指的那些人是誰,不由地為司馬英槿和裴王妃擔心起來。

  不過,他的擔心是有,卻也只能是無可奈何。

  眼下,武威軍尚沒有實力與漢帝劉聰的兵馬對抗,即便在拼個你死我活後險勝,結局也會被其他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李峻不會冒這樣的險,更不會帶著家人陷入絕境。

  都說齊家,治國,平天下,若家人都不能安穩,國與天下對李峻來說毫無意義。

  對於郭誦為何會有如此的安排,李峻並不知曉詳情,只能等日後到了滎陽再做了解。

  不過,這件事也讓李峻堅定了遷民的決心,若不這樣做,滎陽軍會支撐不下去的,滎陽郡的百姓也終將難逃厄運。

  大家正說著話,王瑚帶著穆君逸走進了院門。

  王瑚向裴瓔等人見禮後,對李峻笑道:「二郎,郭方和呂青女領兵趕往襄陽城了,我的兵馬留駐在馬家村,等著和你一同前行。」

  李峻思忖了一下,搖頭道:「你別跟我去滎陽了,留下一半的兵力給段秀和騫文,你領著其餘的兵馬護送大家回漢中,而且還要確保賈疋的雍州軍完全離開荊州。」

  雍州軍畢竟不是武威軍,李峻可以將荊州交給劉璠,卻不能讓代表關隴勢力的賈疋等人占據,這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在這一點上,王瑚與李峻心有靈犀,點頭道:「你放心,我絕不會讓雍州軍起半點壞心思。」

  說罷,王瑚又笑道:「二郎,你讓我請君逸過來喝酒,酒在哪裡呀?」

  不等李峻作答,穆君逸上前一步,拱手施禮道:「屬下對違抗軍令之事深感慚愧,如今承蒙使君不棄,君逸萬分感激。」

  當下,穆君逸是荊州鎮南將軍府的屬官,與李峻並無關係,但就官職的高低而言,他自稱一句屬下倒也適合。

  「君逸,你如此說話可就顯得有些見外了。」

  李峻說著話,起身來到穆君逸的身前,笑著繼續道:「軍規不移,情義不舍,雖說這是兩難之事,但為將之人的心裡總是要有個衡量,要為身後成千上萬的弟兄們著想,不能因為一個情義而害了弟兄們的命。」

  李峻並不是在說教,他只是想告訴穆君逸作為領兵之人的難處。受恩當報沒有錯,但兩軍對壘中的報恩要考慮周全,否則真的會害死許多人。

  穆君逸是個精明的人,他早已想通了這一點,也就沒有因為受到責罰而記恨李峻。

  李峻將他介紹給家人後,牽著裴瓔的手,對穆君逸笑道:「我看這夜色尚早,不如你帶我去拜會一下郭舒,咱們到稚行先生那裡坐一會兒,如何?」

  對於郭舒的為人,李峻在暗下里也打聽了一番。

  「為人豪壯,公正誠信,敢於直言,不媚上欺下。」

  這些都是別人對郭舒的評價,也正因如此,李峻想要見一見郭舒,看看能否將他為自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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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洲四面環水,臨南之水為大江,北水則為小江,亦稱為「沱」,緊臨江陵城。

  郭舒的宅院位於百里洲首的丹陽台,相距李峻的臨時住所並不遠。在穆君逸的引領下,李峻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郭舒所住的院門外。

  此刻,郭舒的院子裡聚了不少人,都是那些隨他一同逃回的軍卒。他們在為武威軍的到來而擔心,也因此想求郭舒為大夥拿個主意。

  然而,郭舒也不清楚李峻為何要駐兵於百里洲,對於大家的擔心,他暫時也想不出太好的主意,只能告誡他們千萬不要去招惹那些駐紮的軍卒。

  就在院子內議論紛紛之時,穆君逸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高聲說道:「郭世叔,梁州李使君攜夫人來看您啦!」

  郭舒聞言一怔,趕忙抬手安撫了一下驚慌的眾人,又讓人點燃了院中的燭火,整理了一下衣襟後迎向了院門外的李峻。

  「稚行先生,世回冒然來訪,還望先生見諒。」李峻望著一臉遲疑的郭舒,笑著介紹道:「瓔兒,這位便是我常與你說起的稚行先生。」

  李峻這話倒是有了水分,他的確是想求賢,卻從未與裴瓔說起過,再加上這幾日忙於諸事,更不可能有時間談及郭舒。

  「李裴氏給先生見禮了。」

  不過,裴瓔是何等精明的人,聽二郎如此說,趕忙低身執禮道:「近幾日,妾身常聽夫君說起先生的深明大義,剛正不阿,今日有幸相見,真是妾身的榮幸之至。」

  裴瓔的話也多是假話,但這個假話倒是讓郭舒放下了幾分戒心。

  當下,郭舒清楚以李峻夫婦的身份地位而言,沒有必要在自己的面前作假,更沒有必要來奉承他。他們之所以會如此做,無非就是有著謙遜之心,同時也是送了一份臉面過來。

  郭舒客氣地將李峻等人迎進院中,原本在院中的那些人正欲離開,卻聽李峻說道:「既然大家都在,那就留下說會兒話,我讓人帶了些酒,煩勞稚行先生找些下酒之物,咱們大家一同喝幾盞。」

  能聚在郭舒這裡的人,多數是原江陵軍中的小頭目,也都是這百里洲上有幾分威望的人,李峻對他們也有些打算。

  聽李峻如此說,又見李峻並無惡意,這些人也便都留下來,圍坐在了院子中。

  不多時,郭舒的夫人命下人端來了幾碟點心與水果擺在了院中的長桌上,裴瓔為李峻與郭舒斟滿酒後,也便帶著兩個丫鬟跟隨郭舒的夫人進到了房內。

  「這個叫九黃餅,是吧?」李峻未曾飲酒,先是拿起一塊酥軟且沾滿芝麻的小餅,問向郭舒。

  郭舒先是一愣,繼而笑道:「李使君,您倒是給這食餌起了一個好名字,我們也就稱它為麻餅,不過是登高望遠之季的一個吃食而已。」

  「啊?」

  李峻一怔,才想起自己說出這個名字還真有些早了,笑著解釋道:「九日龍山飲,黃花笑逐臣,我正是知曉這是你們重陽登山之時的一個食餌,才以為它名喚九黃餅的!」

  郭舒聽著李峻的解釋,在心中略做思忖,亦是覺得這個名字起得還真貼切,笑著連聲稱讚,其餘的人也都紛紛贊同。

  一時間,院中的氣氛活躍了起來。

  幾番的推杯換盞後,李峻望著郭舒,問道:「稚行先生,不知您今後有何打算?」

  李峻此行的用意,郭舒在心中早就猜出了個大概。

  他見李峻想要挑明來意,也便苦笑道:「李使君,在下曾為荊州別駕,卻不能匡正亂世,令我家使君奔逃,已是無能。如今也只想留守在這百里洲上,務農求生而已。」

  李峻飲了一口酒,笑著搖頭道:「良臣尚需明主,即便是再高明的曠世之謀,被人視若無睹,不予採納,也是枉然。」

  見郭舒苦笑地點頭,李峻繼續道:「可不能說這是良謀不濟,只能說是懷才不遇,壯志難酬。」

  李峻的這番話說中了郭舒的痛處,讓他不禁長嘆了一聲。

  男兒立世,當取功名光宗耀祖,揚威於天下,郭舒何曾不做如此想呢?否則,他也不會投奔到王澄的帳下。

  李峻見狀,語氣誠懇地說道:「稚行兄,當今的世道不寧,天下已然是分崩離析,百姓更苦於危難當中,我等雖不敢說濟世救民,但若能護住轄地的百姓不受凌虐,也不失為大功一件。」

  郭舒沒有應答,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李峻將話語稍做停頓,繼續道:「先生,您既然與穆家交好,而君逸又肩負著荊州西三郡的安危,您何不幫一幫他,讓他也能有一個出謀定心之人。」

  李峻的話讓郭舒一怔,更是讓一旁的穆君逸深感意外。

  原本,穆君逸以為李峻是想將郭舒帶回梁州,使其效力於武威軍。

  可萬萬沒有想到,李峻竟然是在為他謙遜地求賢,為他而做著勞心地考慮,這讓穆君逸在意外的同時,心中也多了幾分感激。

  郭舒並不知曉穆君逸掌轄三郡之事,也不明白李峻為什麼要如此盡心地幫穆君逸。故此,他一臉疑惑地望向李峻。

  李峻笑道:「仙兒姑娘不日就要嫁給王瑚,那穆家便是我武威軍的親眷,君逸也自然就成了我的好兄弟,雖說是官屬不同,但我這個當兄長的豈能不為他多考慮一些?」

  「另外,先生是睿智之人,自然也能明白劉璠賦予君逸這份權勢的用意。」

  李峻從果盤中拿起一個朱桔,手中剝著桔皮,繼續道:「我不想君逸左右為難,不想他受制於劉璠,卻也無法在明面上派人幫他,所以想請先生助他。」

  這是一件明擺的事,劉璠讓穆君逸鎮守臨近梁州的三郡只是權宜之計,待到荊州一切都安穩後,荊州軍的實力足以抗衡武威軍的時候,劉璠必定會奪了穆君逸的權力,使其遠離武威軍。

  故此,當下的劉璠既要用穆君逸擋下武威軍的東進,也一定會對他有諸多的限制,以防他投向李峻。

  這些事情,郭舒稍作思忖也便能想個明白。

  他望著李峻,良久後點頭道:「既然李使君是為君逸著想,而君逸又對我有救命之恩,稚行便接下使君的吩咐,盡心竭力地輔佐君逸守好三郡。」

  穆君逸聞言,趕忙起身執禮道:「郭世叔可不要如此說,君逸能得到您的相助,實乃大幸,萬不敢用輔佐二字。」

  李峻點頭笑了笑,繼而又對周圍的人笑道:「你們若願跟著先生一起同往的,就帶著各自的兄弟追隨穆郡守,以後便都是我武威軍的兄弟,有難處的話,武威軍自然要出手幫忙的。」

  李峻的這番話是說給那些人聽,更是在給穆君逸和郭舒一顆定心丸。

  李峻要讓他們清楚,今後不僅沒有刁難之事發生,還會有一個強大的靠山站在他們的身後。

  占城不如奪人,攻下一城一池不難,難就難在如何守住所占之地。

  表面上,李峻並沒有侵犯荊州的一寸土地,可若是這些人都能心向武威軍,那魏興,上庸以及建平三郡又何嘗不是落在了李峻的掌轄中呢?

  「嗯,這些朱桔真甜,我就拿幾個,回去給老娘也嘗嘗。」

  臨走之時,李峻往懷中揣了幾個朱桔,倒是惹的眾人笑了起來。如此平易近人的權貴,他們還真是少見。

  「人與人之間真的有太多的差距了!」

  望著離開的李峻一行人,郭舒再次嘆息了一聲。

  繼而,他轉頭對留下來的穆君逸道:「賢侄,李峻這人有心機,也正因如此才會讓人心甘情願地跟著他,這人也有稱雄稱.霸的胸襟,你日後應該跟隨他。」

  郭舒沒有將帝王二字說出口,因為他覺得李峻似乎並沒有那個心思,但世事難料,誰又能知曉今後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