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張:長安軍的覆滅

  趙王坡。

  當下,張方如同一頭受困的餓狼般殺紅了眼,他與屬下們一起衝擊著眼前的人牆,期望能打開一個缺口。

  周靖與李惲的確將兵力組成了人牆,死死地擋在了通往阡陌嶺的必由之路上。

  短時間內,對於眼前這群企圖逃生的惡狼,周靖拿不出有效的策略,更擺不出有利的軍陣。他與李惲所能做的也只有用命來擋,用以命換命的方式拖住張方的長安軍。

  這一刻,屍體遍及了地勢狹長的趙王坡,成百上千條人命也正在死去,活著成為了一種最奢侈的渴望。

  劉離的肩頭已經見了血,揮舞斬風刀的力道也減了不少,但他依舊在戰馬上奮力地劈殺,擋下所有想要靠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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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下,王瑚成了血人。

  他整個人都被粘稠的血液所覆蓋,如同在黑紅的血漿里泡過一般,分不清哪些是因噴濺所致,哪些是被自己的鮮血所染。

  張方,他並不比王瑚好多少。

  一路的拼殺下來,他的身上也早已染滿了赤紅,環首刀的鋒刃崩了無數個口子,揮舞中恰似一柄奪命鋸。

  刀與刀再次交擊於一處,兩匹戰馬也錯身而過,幾乎撞在了一起。

  此刻,王瑚只想將張方砍下馬。

  不一定死,也最好別死,王瑚想要把張方架在火堆上,讓他也嘗嘗被燒死的滋味,那才是他最好的死法。

  張方則不同。

  雖說他的性格狂蠻,行事上也多有殘暴不仁,但心機是不缺的。他也想要殺死王瑚,但那只是為了能逃出生天,並不是要以命換命。

  當下,張方想要儘快擺脫眼前的這個人,擺脫這條不計生死的瘋狗,因為他不想死在這裡。

  馬身交錯後,各自前沖了一段距離,王瑚與張方砍翻了擋路的對方軍卒後,又一次催馬拼殺在了一起。

  阻攔中,周靖與李惲也都受了傷,身上的鎧甲多處開裂,鮮血早已浸透了內衫。領軍之人尚且如此,軍卒們拼殺的慘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長安軍亦是如此。

  此刻,不少跟隨張方的將領都跌落馬下,但在強烈的求生欲望下,他們依舊與屬下一起拼死地衝殺,以求能殺出一條逃生的路。

  有著如此地渴望,必然也會激發出最大的戰力。

  另外,雙方在對陣的心態上有著不同,長安軍對求生的堅決愈發地猛烈起來,周靖等人則在不斷的後退中進行著頑強地阻攔。

  最終,這道以性命構建的防線還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張方與數千長安軍狼狽地逃向了阡陌嶺。

  對於這次圍殺長安軍,李峻並非是在兵力安排上有疏漏,實則是因為手裡可用的善戰之兵過少。

  眼下,大部分的洛陽軍都在宜陽一線阻擊張方,內城中除了少量的軍卒維護秩序外,並沒有守城的兵力。

  在王敦與劉琨的兵馬未過孟津之前,李峻不能將手中的滎陽軍全部壓上去,那樣會導致洛陽城完全空虛。一旦張方分兵來襲,後果將不堪設想。

  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導致了張方能屢屢脫逃,那就是李峻在對兵力分布時藏有私心。

  當下,無論是宜陽城外還是趙王坡處,與長安軍死拼的多數都是洛陽軍,只有少量的滎陽步戰軍和輕騎軍參與其中。

  如此一來,以宜陽城為中心的圍堵戰力並不強,與張方的長安軍相比較,遠遠達不到勢均力敵的程度。

  並非是李峻想要放走張方,他只不願用自己的人去正面阻擊,他要用洛陽軍來打掉張方逃命的銳氣,進而再一舉滅掉境內的所有長安軍。

  這算是一種自私的想法。

  然而,李峻不在乎,他不會在乎一群無關緊要的人,即便那些人的命也是命,李峻還是選擇把活著的機會偏向了自己人。

  阡陌嶺的山口處,騫文等來了張方。

  他等的時間並不久,可以說只是個前後腳的功夫,卻也讓苦殺至此的張方心涼了半截。

  四千羌騎軍,四千裝備精良,殺意凜然的羌騎軍,張方很難相信自己能衝過這最後的鬼門關。

  「喂,你就是張方?」

  騫文抬刀指向張方,大聲地問。

  繼而,他又冷笑道:「看在咱們都是雍州人的份上,你最好自己滾下馬受降。你的命,我家大將軍自有處置。」

  「否則.」騫文抖了一下手中的長刀,厲聲道:「你們這些人就全死在這裡吧!」

  「雍州?」聽騫文如此說,張方疑惑地問道:「你們是仇池國楊茂搜的人?那為何要聽命於李峻呢?」

  「哈哈.」

  騫文狂笑起來,繼而輕蔑地望著張方,冷聲道:「仇池國?楊茂搜?他算個什麼東西?我們自始至終都是大將軍的人,仇池也必定會被我們掌控在手中。」

  騫文的話,讓張方倍感震驚。

  他搞不清楚李峻是如何收服了這些羌人,更搞不懂李峻為何要在楊茂搜的眼裡,紮下一顆鋒利的釘子。

  李峻要奪仇池,他要幹什麼?接下來呢?

  在張方的腦中,這些疑問也只是瞬間地閃過。

  這都與他沒有關係,當下最大的事情是活命,管他李峻要幹什麼呢?

  張方輕提了一下馬韁,壓了壓心頭的焦急,對騫文道:「兄弟,我張方與你們羌人無仇,與你家大將軍也算無怨,是那個天子要害他,與我無關。」

  見騫文在聽,張方繼續道:「兄弟,你今日若能開一條生路,讓我進入阡陌嶺,張方定會記得你的恩情,來日必當加倍奉還。」

  騫文斜眼望著張方,冷冷地笑道:「來日?你哪裡還有什麼來日?即便今日不死,頂多也只能看一眼明日的朝陽,不用再妄想了。」

  說罷,他將手中的長刀一揮,高聲道:「弟兄們,與我一同殺光他們,向大將軍復命。」

  一聲令下,仇池軍騎如風般衝殺上前,直撲向早已身心俱疲的張方。

  若論身手,騫文的刀法遠遜於王瑚,與張方相比較,更是要差上不少。

  然而,此刻的張方是連戰下才逃到這裡,無論是體力還是拼殺的意志力,都沒有了最初的那般強悍。

  故此,在騫文的幾刀劈砍下,他竟被逼得連連後退,身下的戰馬也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力竭,不住地長嘶悲鳴。

  仇池軍騎與滎陽軍騎的戰法如出一轍,都是以小軍陣為基礎,逐步形成大的衝殺陣。

  不過,山口處的地勢並不寬闊,而且還較為狹長,無法列出大規模的軍騎陣來衝擊。

  故此,四千軍騎便以小軍陣的形式不斷地衝散長安軍,再進行小股分割的方法逐步砍殺。

  對此,張方也並非是束手無策。

  他努力地聚起手下的軍卒,用錐形陣來應對仇池軍騎的衝擊與分割,並奮力地想要衝進阡陌嶺中。

  錐形陣,是一種前鋒如錐的戰鬥隊形。

  其陣必須要前鋒尖銳迅速,兩翼堅強有力,可以通過精銳的前鋒在狹窄的正面攻擊敵人,是一種強調進攻突破的陣型。

  當下,張方沖在最前。

  他就是這座軍陣的鋒尖,也是身後七千長安軍想要逃出去的唯一希望。

  錐形陣的運用效果很好,張方有幾次衝過了仇池軍騎的阻擋,但最終還是被騫文領兵給逼退了回來。

  戰陣之上,多是憑藉實力來決定最終的勝負。

  以多勝少是兵力人數上的實力,以少勝多則是在謀略與戰術戰法的實力,都是在用真本事來取勝。

  論眼下雙方的實力對比,可謂是勢均力敵,旗鼓相當。如此拼殺下去,張方也並非沒有逃出去的可能。

  然而,騫文拖住了張方,拖到了王瑚與劉離的領兵到來,更拖到了李峻與郭誦的到來。

  半山腰處,望著騫文、王瑚與劉離三人大戰張方,李峻不由地讚嘆道:「這個張方還真有些本事,當年的三英戰呂布應該也不過如此!」

  郭誦略有不解地問道:「三英是何人?在哪裡大戰呂奉先的?」

  李峻一怔,瞬間反應了過來,笑道:「傳聞,說是蜀漢的劉關張大戰呂布。」

  郭誦瞥一眼李峻,笑道:「竟胡扯,那三人若真的一起迎敵呂布,呂奉先早死了。」

  三國演義終究是演義,李峻覺得郭誦的話一點沒錯。

  即便是真的,呂布也不會狂妄到在兩軍對戰中以一敵三,那根本就不是狂妄,而是嫌自己的命長。

  兩人正說著話,卻見山腳下的四人對戰中,王瑚為了避開張方橫掃而來的刀鋒,不得不翻身跌落馬下。

  王瑚剛一落地,劉離迅速催馬擋在了他的身前,並揮刀攔下了張方襲來的殺勢。王瑚藉機閃到了一旁,幾名步戰軍卒也靠過來,護在了他的周圍。

  王瑚翻身而起,對身側的步戰軍卒道:「你們擋下那幾個人,老子去砍翻他的馬。」

  當幾名步戰軍卒衝殺出去後,王瑚拖刀向前,直奔向正在廝殺的張方。隨後,他猛地將手中的斬風刀掄起,橫掃向張方身下的戰馬。

  此刻,張方正與騫文、劉離對戰,一柄環首刀左擋右劈,絲毫沒有留意到王瑚已經殺至了馬前。

  不過,張方的戰馬跟隨主人久經戰陣,也多有靈性。在王瑚揮刀之時,它猛抬前蹄,想要避開這致命的一擊。

  然而,它的反應終究還是慢了些,剛剛抬離地面的馬蹄被斬風刀凌空砍斷,隨著一聲哀鳴,失去前蹄的戰馬帶著張方轟然倒地。

  這一次,張方沒能及時脫身,整個人都被壓在了戰馬的身下,一口鮮血也從他的嘴裡噴了出來。

  當下,山口處的長安軍完全被滎陽軍壓制,即便他們望見了主將的危急,也無法再趕來護衛與救援,只能眼看著王瑚走近壓在戰馬下的張方。

  「咳」

  張方咳出了一口血,咧嘴笑了起來,牙齒被鮮血染得赤紅:「想給司馬乂報仇是吧?來呀!殺我呀!」

  王瑚蹲下身子,也笑了起來。

  「殺了你?哪有那麼容易!你的肉雖說臭了些,但烤一烤,城裡那些沒飯吃的人還是會搶著要的。」

  此刻,近百名步戰軍圍成一圈護住了這裡,沒有一個長安軍能衝進來。他們不僅沖不過來,而且還正在一個個地死去。

  李峻與郭誦始終都在山腰處望著,當下的二人無須再上陣殺敵。

  他們是統軍之人,需要縱觀與掌控整個戰局,而不是一刀一槍地與人拼殺。

  直到次日的日落,整個戰事步入了尾聲。

  洛陽城外的泓丘與洛水北岸的長安軍都被殺光,趙王坡處殘留的長安軍也沒有人活下來。

  阡陌嶺的山口處,所有長安軍的屍體被迭放在了路邊,一捆捆的木柴正被堆積在屍堆處。

  半死的張方也被綁在一根粗樹幹上,扔在了木柴堆中。

  燒屍是慣例,燒死張方卻是王瑚的要求,李峻沒有反對,這是張方應得的下場。

  下一刻,火光沖天。

  隨著木柴燒起的「噼啪」聲響起,張方的慘嚎也從火堆中傳了出來。

  王瑚坐在火堆的不遠處,笑著,聽著。

  或許是夜露的原因,他臉頰上的血污濕了幾道痕跡。

  李峻走了過來,坐在了王瑚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算是給長沙王報仇了,我會奏請東海王,請他改了長沙王的諡號。」

  說著,李峻轉頭望向火堆,嘆息道:「一個厲字是對長沙王的不公,我覺得烈字才能配得上他的剛直。」

  繼而,李峻又對王瑚道:「這事完了,大家先回滎陽待些日子,然後你跟我去雍州,辦咱們自己的事。」

  「二郎,我聽你的。」

  王瑚點了點頭,抬手用衣袖在臉上抹了一把,笑道:「走,咱們不聽那個王八蛋鬼嚎,這裡也太臭了,不在這裡說話了。」

  此刻,郭誦等人正領兵守在山口外。

  見李峻與王瑚歸來,郭誦一聲號令,整隊兵馬向著洛陽城的方向緩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