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風漸漸強勁起來,裹挾著早春未曾離去的寒氣,襲向樊村周圍那些尚未吐綠的光樹枝,又在悄然間掠過早已空曠的荒野。
天邊,夕陽的色澤愈發地紅了起來,晚霞將她那絢爛的餘暉輕盈地揮灑,將整個天地覆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黃。
主營壘中,張方一直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足足站了一個下午。
他在看,也是在等。
最初,投石機的輪番攻擊後,張方在等李峻對前方左右兩營壘的攻擊,這應該是必然的進攻步驟,也是攻守戰中的常識。
屆時,張方所要做的,就是領主營壘的兵馬增援左右營壘的華潼與龐祝。
至於主動出擊,張方眼下不打算那樣做。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當下,李峻所領的滎陽軍正處於一鼓作氣的階段,張方不會去觸那個霉頭,他要通過聯壘的防守來消磨滎陽軍的戰力。
之後,當李峻的攻擊接二連三的無功而返,滎陽軍遭到巨大的兵力損失時,他們也就到了三而竭的地步。
屆時,張方不會猶豫,他要領兵傾巢而出,一舉擊垮李峻的滎陽軍,繼而殺進洛陽城。
想像是如此的,步驟也該是如此。
然而,當李峻的輪番投石後,再接下來的引誘式交手後,第一步的想像就斷了,一切都歸於了平靜
整整一個下午,張方所預想的喊殺聲震天的場面沒有出現,左右營壘前就連一兵一卒的進攻都沒有。
怎麼回事?就是這樣啦?
對於李峻的做法,張方深感不解。
投石車的作用就是為了破壞防禦工事,進而為隨後的強攻減少因阻擊所帶來的戰損。
投石車的確是用了,而且用的很頻繁,消耗了大量的石彈。防禦工事也確實被破壞了,就連左右營壘的壘牆都坍塌了不少。
該進攻了呀?
這鳴金收兵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是在給對手喘息的時間嗎?
難道李峻不清楚嗎?毀壞的工事只要一晚就能修繕個七七八八。如此一來,他今日投石車的效果豈不是白費了?
「媽的,姓李的王八蛋到底要做什麼?」張方擰眉咒罵著,抬腳走下了瞭望塔:「去華潼那裡看看。」
在投石車的攻擊下,左營壘中的防禦工事的確遭到了破壞,不僅是被砸塌了一面壘牆,營中諸多的設施都被砸得無法使用,更有不少的軍卒喪命。
此刻,右營壘的守將龐祝也在,張方與兩名副將一同登上了塔樓。
望著遠處籠罩在暮色中軍營,華潼不解地問道:「將軍,您說那李峻要做什麼呢?他不僅沒有進攻,反倒是兵退兩里,這是怎麼回事?」
龐祝撇嘴道:「他是不是怕了呀?今天與你打了一場,也沒占到便宜,想是嚇得後退自保唄!」
張方瞪了龐祝一眼,罵道:「你別他媽的胡咧咧,那王八蛋只有五六千人的時候就敢和咱們死磕,如今有了這麼多人,他會怕?你怕,他都不會怕!」
「那那他是在等.什麼呢?」張方長得一臉凶像,龐祝被他惡毒的目光瞪得發怵,說話都有些結巴。
「等什麼?」張方早就一肚子的疑惑:「我怎麼知道,估計是在等一些兵馬回洛陽。」
說著,張方不由地想起了成都王司馬穎,恨恨道:「那個成都王也是個孬種,手裡握了那麼多的兵馬,竟然讓人打成了一條喪家犬。」
當下,成都王司馬穎就在聯壘中,他與家人以及所剩的三千殘兵,此刻正守在聯壘的西北角。
張方沉默了片刻,眯眼望向前方,冷笑道:「不管他在等什麼,准他娘的憋不出個好屁來,再打他一次,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華潼毫不猶豫地說道:「將軍,你若是想夜襲,就交給屬下來辦。」
「這等送命的事,不需要咱們長安軍。」張方一擺手,轉頭望向西北角,冷聲道:「你去告訴司馬穎,讓他的人今夜偷襲李峻的大營。」
華潼遲疑道:「將軍,成都王的那點人手能行嗎?他們可是潰敗之兵呀!再被人殺一次就真沒了。」
張方輕蔑地笑道:「沒了最好,留他也沒什麼用處,竟他娘的浪費乾糧了。」
華潼拱手領命,轉身走下了塔樓。
「唉媽的。」
張方再次望向前方已經沉入夜色中的軍營,嘆了一口重氣,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
洛陽城,東海王府。
在那場大火中,東海王府也沒能倖免於難,府中值錢的物件被洗劫一空,廊亭屋舍也被燒成殘垣斷壁,早已沒有了王府的模樣。
當下,司馬越剛剛返回洛陽城,王府的修繕工作也剛剛開始,無奈之下,他只能讓人先清理出幾間能住人的地方,暫時用著。
「什麼意思?整整一個下午都未派兵馬進攻,他這是為何?」
望春閣中,東海司馬越聽著何倫的稟報,皺緊了眉頭,問向身側的裴王妃。
李峻的奇怪舉動,並非只有張方感到不解,得知消息後的司馬越也大感疑惑。
十三里橋的長安軍一日不除,司馬越都覺得有條惡狼睡在榻旁,更如有鯁在喉,寢食難安。
然而,在朝堂上滿口應承的李峻竟然按兵不動,這讓他有些氣惱。
裴王妃搖了搖頭,遲疑道:「莫非,李峻是在等王敦與劉琨的兵馬到來?」
「哼」
司馬越冷笑了一聲,怒道:「是他與本王說,只需這些兵馬足矣。若是膽怯了,又何必在本王的面前誇下海口?」
裴王妃笑著勸慰道:「大王,您對李峻的考量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您覺得他是個臨陣膽怯的人嗎?妾身覺得他更不是一個誇誇其談的人。」
在洛陽東城的這段時間裡,裴王妃對李峻有了足夠的認識,無論是在謀略與膽識上,李峻都可以稱之為良將。
司馬越思忖了片刻,緩緩地搖頭道:「夫人說的也對,世回還真不是那樣的人,可他為何不一鼓作氣地攻下聯壘呢?究竟在顧慮什麼呢?」
說到此處,司馬越轉頭對何倫道:「你連夜去趟樊村,讓李峻明日一早就攻打張方的長安軍,速站速決。」
無論怎樣,司馬越覺得還是應該儘快解決掉長安軍,朝中還有諸多的事情要辦,他實在不願為此分心。
「且慢。」
何倫起身領命,正欲離開,卻聽裴王妃急聲道:「大王,都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不能沒辨出原由就令李峻匆忙出兵。他若真有良策,您如此做豈不是亂了他的計劃?」
裴王妃極其看重李峻的謀略,她不相信李峻在怠戰,應該是在等一個時機。因此,她見司馬越急於干涉,趕忙出聲勸止。
對於自己的這個王妃,司馬越一直都很欣賞。
欣賞她總會有些獨到的見地,也因此看重她的建議。
司馬越點了點頭,聽從了王妃的諫言,揮手讓何倫退了下去。
「我有些著急了,好在有夫人的常常提醒。」
待何倫離開後,司馬越笑著恭維了一下裴王妃,問道:「夫人,那日在城門處,你曾與我談及李峻的任用,即便是不留在朝中,那為何不把他留在滎陽拱衛京師呢?」
裴王妃站起身,移步到司馬越的身後,伸手輕捏著他的雙肩,輕聲道:「郎君,妾身覺得有能力的人就要把他放到該用的地方,西邊有河間王,更有那個反賊李雄,總是需要有人去平定的。」
司馬越頷首,裴王妃繼續道:「夫君,您也看到滎陽軍善戰,而且強於朝中任何一支兵馬,僅用來拱衛京師有些大材小用了,該是承擔些平叛的重任。」
司馬越轉身問道:「僅是如此?」
裴王妃搖頭笑了笑,笑中略帶了一絲無奈:「李峻的滎陽軍太強了,司州境內無人可敵,這是好事,卻也會變成隱患。」
那一日,裴王妃見到了滎陽軍的軍容,更感受到了滎陽軍對李峻的忠誠,那不是一紙詔書就能瓦解的。
「我也有如此的思慮呀!」
司馬越感慨了一聲,繼而又為難道:「若是全部調走了,還真是有幾分可惜,畢竟有他們鎮守滎陽,再加上苟晞在兗州,京師的東邊就不會出大亂子。」
裴王妃思忖了一會,說道:「夫君,其實也無須全部調走,滎陽還交給李峻,只是讓他舉薦個人選來守著滎陽郡,大王只需重用那個人便可。」
說著,裴王妃跪坐在司馬越的身側,繼續道:「如此,李峻不會覺得大王是在疑心他,而大王卻能將滎陽的軍心一分為二,將隱患的可能性降到最小。」
司馬越笑著攬過裴王妃的香肩,笑著讚許道:「此計甚妙,夫人吶!你若是身為男子,必是個安邦定國的良才,我能娶夫人為妻,實乃幸事呀!」
裴王妃將頭靠在司馬越的肩頭,笑道:「妾身一介女流,哪裡有什麼謀略?不過是為夫君分憂罷了。」
「待解決了張方的長安軍,我就會著手辦這件事。」司馬越握起裴王妃的手,輕拍了一下:「另外,我會讓琅琊王司馬睿南下,王導與王敦隨他一同去,讓他們徹底控制住江南,為咱們的以後打好基礎。」
說著,司馬越輕捏了一下裴王妃的臉頰,調侃道:「這還是你那好弟弟提的醒,可他卻想不到你這個好阿姐卻在背後算計他呀!」
裴王妃神情略怔,苦笑道:「妾身也並非是要算計世回,不過是為了咱們王府,為了夫君著想而已。」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算計從不會缺少,也不分好與壞,只有索取利益多少的區別。
裴王妃是在為東海王府著想,無可厚非。她沒有想要加害李峻的意思,只是一個防範而已。
不過,許多事情很奇妙,也可以說是一種巧合。
對於裴王妃的防範,李峻若是當面聽到,不僅不會有任何反感,還要說上萬分感激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