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步步為營

  李峻苦笑地搖頭,起身執禮道:「皇后,實不相瞞,我們做不了什麼,只求能活下來而已。」

  並非是在刻意隱瞞,李峻說的是實情。

  與張方兵力上的不對等,再加之天子的待時而動,這兩個因素讓李峻只能先求自保,等待東海王司馬越的歸來,隨後才能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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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下來?真的只為活下來嗎?」

  羊獻容遲疑地問,她不相信李峻的話。

  若想活下來,李峻完全可以回到滎陽,沒必要繼續留在洛陽城。

  由此,羊獻容也猜出了李峻的大概意圖。

  他是在等天子的落敗,只有天子的徹底失勢,他才能安全。他也是在等司馬越回朝,求得一個能夠保全自己的機會。

  李峻聯手裴王妃,是想用東海王府的兵力來對抗張方,更是在向司馬越表明態度。

  那救出自己這個廢后?又有什麼用處呢?

  羊獻容意味深長的望了李峻一眼。

  或許,是有些知遇的情分在其中。

  然而,更多的應該是想抗衡天子,以大晉皇后的名義來分化朝臣。

  「唉」

  羊獻容暗自嘆息:「人都是自私的呀!哪裡會有無緣無故地付出呢!」

  望著羊獻容陰晴不定的神色,李峻斂起笑容,正色道:「皇后,世回不想隱瞞,真的是為了活下來。另外,您或許覺得這是在利用,世回不否認這一點。」

  司馬英槿聽聞,冷顏質問:「李世回,你敢利用我母后?」

  「清河.」羊獻容衝著女兒搖了搖頭:「莫要多語,且聽他說下去。」

  李峻能直言不諱,若不是跋扈,那就是在以誠相待,羊獻容不厭煩這份坦蕩。

  「皇后,世回的確是想利用您的身份,為的是能聚攏城中的朝臣、大族、軍卒,甚至是百姓。」

  李峻衝著司馬英槿笑了笑,轉頭向羊獻容解釋道:「就是讓他們相信天子被脅迫,相信東城的反擊是天子的授意,讓整座城的人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說到這裡,李峻再次望向司馬英槿,苦笑道:「公主,有些事情你也能明白,你父皇不站在咱們這邊,他也想要咱們的命,我只能倚仗皇后來對抗天子。」

  若在平時,李峻的這番話實屬謀逆之言,身為晉公主的司馬英槿定會怒斥當場。

  然而,此時此刻,她只是默默地聽著,怔怔地望著李峻。

  當天子詔被宣讀的那一刻,當她邁進淒冷的金墉城時,少女的司馬英槿頓悟一個道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真正地活出自我,即便是皇族也做不到,皇族中的女子就更無可能。

  姑姑是皇祖父最疼愛的女兒,是最快樂的襄城公主,但她下嫁給王敦後,再也沒笑過。

  娘親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自己則是高貴的清河公主,在別人的眼中,這都是需仰望且無法攀附的存在。

  真是這樣嗎?

  司馬英槿知道是這樣,卻不是永遠,沒有人會永遠的高高在上。

  那從天上跌落成泥,這個距離又有多遠呢?

  司馬英槿也清楚,很短的,只不過是一張天子詔的厚度。

  當下,小女孩看清了一個事實。

  無論是怎樣顯貴的女人,都只是籠中的金絲雀,僅是男人的一個物件而已,哪怕這個物件是親生骨肉,也照樣可以隨時拋棄。

  突然,司馬英槿有些羨慕宋褘。

  或許,宋褘也是李峻的一個物件。但看起來李峻似乎對她疼愛有加,視若珍寶。

  細細想來,這又何嘗不是女人所尋求的一種快樂呢?

  小女生的思緒起起伏伏,李峻自然無法知曉,也沒有必要去猜測。

  他是在利用羊獻容與清河公主,而母女二人也需要他的利用。如若不然,她們恐怕不會活著走出金墉城。

  至於羊獻容會不會配合,李峻相信她會的。

  誰都不願意被人當做棋子,而是還是一枚棄子,羊獻容的心中會有恨,也應該是恨到了極點,她會全力反擊天子司馬衷。

  利用之後的母女二人會如何?李峻沒有想過,但他知道不會有好結局。

  能有什麼好結局呢?

  天子司馬衷不會寬恕她們,東海王司馬越也不會善待她們,即便裴王妃會給予援手,她們也依舊會再次成為棄子。

  對此,李峻並沒有愧疚之心。

  生與死的遊戲便是如此,一旦開始了,剩下的便要各憑本事。自己垂死掙扎時,她們也不過是一聲嘆息而已。

  「李將軍,本宮的印璽不在身邊,無法簽發懿旨。。」

  羊獻容做出了決定,她與女兒要活下來,即便重走前皇后賈南風的老路,她也在所不惜。

  李峻點頭道:「皇后,這個您不必擔心,裴王妃已經命人去辦這件事了,您的侍女香嵐會把印璽帶過來的。」

  羊獻容聽李峻談及香嵐,趕忙問道:「香嵐在哪裡?陛下放了周權,卻一直都也沒有放她回來,她還好嗎?」

  李峻回道:「聽裴王妃說,您離開落霞台後,天子就放了香嵐,她現在一個人值守落霞台。」

  「只是.」李峻猶豫了一下,皺眉道:「香嵐瞎了一隻眼,右手也被砍斷了,落霞台內已無人,她在等死。」

  羊獻容聞言,整個人驚在了那裡。

  片刻後,她的神情戚然,眼淚流了出來,合握在身前的雙手也在無法抑制地顫抖。

  「世回,你要把她救出來,帶到我的身邊,行嗎?」

  隨後,羊獻容站起了身,哽咽地問向李峻。

  她第一次這樣稱呼李峻,也第一次向李峻低身行禮,更是第一次用了幾近哀求的語氣,而這只是為了一個從小就在一起的丫鬟。

  李峻見狀,趕忙後退了一大步,避過了羊獻容的執禮,宋褘也急忙跪在了羊獻容的身前,連連叩首以示謝罪。

  待羊獻容站直了身子,李峻躬身道:「請皇后放心,世回已經派人潛入宮中,定會與裴王妃的人一起,將香嵐姑娘救出來。」

  李峻與宋褘都見過香嵐,知曉她是個忠心的丫鬟,否則也不會被挖眼斷臂。

  對於泄露宋褘住處的人,李峻能猜到,因為周權早早就放了出來,只有香嵐受了酷刑。

  救出香嵐,李峻並非是看在羊獻容的情面,而是覺得自己虧欠香嵐,即便香嵐是為了她自己的主人,李峻也覺得有所虧欠。

  另外,香嵐的忠心讓李峻想到了死去的春桃,那也是忠心的丫頭。

  還有翠煙與黛菱,她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都是願為主人拋棄性命的人。

  李峻覺得這不應該叫忠心,應該是一種生死不斷的情感。他敬重有這樣情感的人,也願意向這樣的人伸出援手。

  走出映月樓前,李峻再次望向司馬英槿,說道:「公主,聽說江南的風景雅致,待一切都安定後,公主也可與皇后去江南遊玩。若有需要,李峻也可替公主與皇后做些安排。」

  李峻還是有幾分不忍心,但也只能隱晦地說上一句。

  雖說司馬英槿聰慧,但畢竟是個孩子,無法迅速領會李峻的話意。

  羊獻容也聽到了李峻的話,更知道李峻不是在說給清河聽,而是對她做出了最善意的提醒。

  她報以感激地望著李峻,並從腕上褪下了一支玉鐲遞給宋褘,笑道:「宋姑娘,你與李將軍的好事已成,本宮便以此作為賀禮,恩賞與你們。」

  羊獻容是從金墉城裡逃出來的,本就沒有什麼貴重之物,也就剩下佩戴的幾樣飾品了。

  李峻見狀,暗自感慨,並與宋褘一起執禮謝恩。

  「唉」

  離開映月樓的路上,李峻不禁嘆了一口氣。

  宋褘輕聲問道:「二郎,你是在為皇后的遭遇作嘆嗎?」

  李峻握緊了宋褘的手,點頭道:「是呀,她可是大晉的皇后呀!如果皇后都無法自保,那世間的女子又該如何呢?」

  宋褘聞言,先是皺眉沉思,繼而又狡黠地笑道:「莫非二郎心慈,要救天下的女子於水火之中?」

  「啊?」

  李峻愣了一下,隨後反應了過來,撇嘴道:「我哪有那個閒工夫?我自己的都不知如何處理,還管天下的女人?」

  李峻的話不過是隨口而出,實屬無心之言。

  然而,女人是敏感的。

  像宋褘這樣的女人,就更為敏感了。

  她的笑依舊掛在臉上,心卻緊了一下。

  ★★★

  近日來,駐防於步廣里一帶的洛陽軍與長安軍發生了幾次交手。

  步廣里一帶多是官宅,都是朝中大臣與城中豪族的居所,就連三公的府邸也在步廣里以西的不遠處,可謂是個富人區了。

  交手的原因很簡單。

  長安軍要劫掠,何倫所率領的洛陽軍要維護東城安定,禁止燒殺搶掠的暴行。

  這一口號是李峻定下的,他要以此聚攏人心。

  當下,洛陽城中已是一片混亂。

  糧乏的狀況一直都在持續,之前剩餘的儲糧被入城的長安軍占有,基本也快消耗殆盡。

  百姓無糧,尋常的官紳也無糧,門閥大族的府邸中倒是有些餘糧,但也是支撐不了多久。

  如此一來,整座洛陽城都在為奪糧而殺人,無數的人也在奪糧中被殺死,甚至被吃掉。

  當東海王府的兵力占據了大半個東城後,裴王妃採納了李峻的獻策。

  她先是命人平定了東城的混亂,並在暗下里與司空王衍為首的幾大家族達成了協議。

  幾大家族與其他的豪門先拿出了存糧,施粥以安民心,以後將會用雙倍的糧食奉還給他們。

  其實,那些大族們也清楚,就算不同意也得交出糧來,否則不是被長安軍搶走,也會被洛陽軍搬空。

  給了裴王妃,至少會在東海王司馬越那裡有個交代,一旦有長安軍來襲,也會有洛陽軍來反擊。

  這算什麼呢?就當是一種保命的花銷吧!

  對於整個東城來說,這些糧遠遠不夠。

  為此,東華寺的惠淨禪師帶了幾名弟子出了東陽門,以其大德高僧的身份在洛陽以東的各地化緣。

  不過十日,他便籌集了一批可食用的東西運回了東城,雖說糧糠野菜都有,但也暫緩了餓死人的境況。

  於此同時,李峻也命人趕赴平陽,讓留守坪鄉的裴松華緊急調撥一些穀梁到洛陽,並安排好了人手運輸與接應。

  當然了,這個費用還是要有人出的。

  那些大族富戶們有大量的金銀珠寶,但不能填飽子肚子的物件再貴重也無用,他們自然願意貢獻出來。

  如此,自家能有個吃食,也能博個好名聲。

  另外,郭誦一直都派探子守在洛陽城附近,隨時留意李峻的動靜。

  當李惲奪下東城的兩座城門後,滎陽與李峻的聯繫也便順暢了起來。

  聽說李峻這邊缺糧,郭誦在領兵迎敵的同時,也安排裴松明從敖倉調了部分穀梁運了過來。

  與谷糧一同而來的,還有劉離所率領的兩千滎陽步戰軍。

  短短的一個月,整個東城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糧食的暫時充足,讓洛陽城其他地方的人都聚了過來,就連許多吃不上飯的軍卒也逃到了東城,加入到洛陽東軍的隊伍中。

  洛陽東軍。

  這個稱謂也是李峻定下來的,裴王妃很是贊同。

  之所以贊同,是因為李峻說這是東海王府的兵力,為了區別其他的洛陽軍,應該叫洛陽東軍。

  「唉女人吶!」

  當時,李峻看著裴王妃讚許與滿意的笑容,心中倒是腹誹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