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周靖的悔

  當下,孟津城外。

  一座臨時營寨正佇立在那裡,大量的輜重車輛作為寨牆,搭配著木柵欄將整座營盤護在其中。

  因為暫作停留的原因,營寨的建造雖也符合規制,但細節之處還是顯得有些隨意。

  「.日落而息,次日卯時起灶,非巡夜者不得隨意走動,禁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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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兵法中的常識,也是行軍宿營的規矩。

  然而,此刻的這座營寨中卻並非如此。

  嘈雜的喧鬧聲正充斥了整座大營,更有女人悽厲的慘叫聲混雜於其中。

  營帳外,火盆的光影下,不少軍卒正在飲酒說笑。

  他們各個袒胸露腹,懷中皆摟著衣衫不整的女子,言語間還在肆無忌憚地做著猥褻之事。

  「媽的,老子的這點興致全讓你哭沒了。」

  一名軍卒尚未提好褲子,一腳便踹在了女子的身上,罵罵咧咧地拿起酒罈喝了一口。

  「老二,如此沒用的東西,你還留她作甚?」

  一名滿臉戾氣的軍卒說著話,瞥了一眼被踹得蜷縮成一團的女人,見其依舊在哭泣,心中甚感厭煩,提刀便走了過去。

  「軍軍爺,您饒了賤婢吧,賤婢賤婢定會好好服侍軍爺,求求您了,求您別殺我。」

  那名女子見狀,再也顧不上羞恥與疼痛,赤裸著下身跪地求饒,口中儘是哀求之語。

  然而,苦苦的哀求並沒有換來活命的可能,鋒利的刀尖依舊捅進了女子的胸膛。

  隨著一聲慘叫,殷紅的鮮血噴濺在地面上,女子卑微的生命也隨之終止在了這一刻。

  火光下,另幾名女子看得驚懼萬分,渾身顫慄地擦掉臉上的淚水,向身邊人擠出了諂媚的笑容。

  這一幕,兵長史周靖已經見過太多。

  在大峪莊時,他就向督將孟超諫言,懇求孟超能整肅軍紀,不可如此地縱容屬下。

  然而,他的諫言引起了孟超的反感,也因此被貶為負責軍馬的牧官一職。

  周靖,吳郡陽羨人,因其善兵謀而得盧志舉薦,在成都王司馬穎的軍中任職。

  此番出兵,盧志深知孟超空腹高心,便向司馬穎舉薦周靖為前軍兵長史,希望周靖能協助孟超處理好軍務,至少不要犯大錯。

  周靖也清楚孟超的斤兩,雖然滿心的不情願,但也只能聽從盧志的安排。

  另外,周靖的心中多少還是抱有幻想。

  他希望通過輔佐孟超來獲得認可,就此真正進入到成都王府的核心中,從而實現自己領兵為將的抱負。

  因此,在這種幻想的驅使下,周靖來到了中軍大帳,想要再次向孟超諫言。

  此刻,中軍大帳內,小督孟超正在看著一本不太懂的兵論。

  懂與不懂都不重要,孟超只是覺得此時此景應該看一本兵書。

  想來,統領三軍的孫仲謀會這樣做,赤壁之役中的周公瑾也應如此。

  「都督,下官周靖求見。」

  周靖的聲音打攪了孟超的雅興,他放下手中的兵論,望了一眼帳門處,不耐煩地說道:「進來。」

  孟超有些厭煩周靖,雖然周靖一直對他恭敬有加,但他就是不待見周靖。

  在成都王府中,大的勢力分為兩種,一種則是以宦官孟玖為代表的北方舊臣勢力,另一種則是以陸機為代表的吳地羈旅勢力。

  在壓制陸機等人的事情上,舊臣勢力同仇敵愾,相互團結,形成了一個牢不可分的整體。

  然而,在利益的面前,這個看似牢固的整體卻也有著各自的派系。

  盧志身為王府的謀主,有眾多的文官與武將與其同心。

  相比之下,王府中跟隨孟玖、孟超的人並不多,這讓兄弟二人心生忌恨,在諸多的事情上也將盧志等人視為敵手。

  偏巧,周靖是在盧志的舉薦下投靠了司馬穎,而其梓里又恰恰是吳人,這讓他在王府的身份極其尷尬。

  孟超既把周靖當做盧志的爪牙,又把他看做陸機的同黨,自然也就萬分不待見周靖了。

  周靖進入大帳,先是向孟超執禮,隨後略正了正身子,開口道:「都督,下官周靖有言要諫。」

  孟超側身冷眼地望著周靖,問道:「周牧官,你是覺得戰馬的養護有問題嗎?即便是有問題,那也是你的失職,到本將面前諫什麼言?」

  孟超的語氣不善,滿是譏諷之意,這讓周靖感到羞憤不已,臉色也有些發白。

  周靖深吸了一口氣,強穩住心緒,緩聲道:「都督,兵者乃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並非是兒戲啊!」

  見孟超面露不屑,周靖暗自苦嘆,繼續道:「都督,下官今日不言天道民心,也不講領兵為將之術,只求都督能聽周靖一言,即刻命軍卒返回各自營房,同時讓巡營的兵將做好防備。」

  通常而言,用兵之中夜襲並不多見,因為無論是城池還是營盤,在夜間的防護最為緊要,主將也最為重視。

  再加之天黑難辨,這給交戰雙方的士卒都帶來不利的因素。故此,沒有極大的膽氣與把握,很少有人會領兵夜襲敵方。

  然而,少並不意味著沒有。

  當年,孫吳虎將甘寧領百騎,取白鵝翎插盔為號,於二更時分夜襲曹營,不僅讓四十萬大軍的曹營陷於混亂,更是斬殺敵將數十人後全身而退。

  這等戰例,熟悉兵論的周靖如何能不知曉?

  因此,他覺得必要的防守都難保證大營不被偷襲,更何況軍營之中還是如此得混亂。

  「你覺得會有人偷襲軍營?是誰呀?」

  孟超口中問著話,從書案後站起身子,仿佛看怪物般地盯著周靖。

  周靖望著孟超,心中不由地一怔,本想說出的話也有了停頓。

  孟超生得有幾分女人像,原本就瘦高的身子更是削肩細腰,淨白的臉面上紅唇皓齒,一對秀眉下的俊眼顧盼神飛。

  周靖覺得孟超若是換套直裾深衣在身,應該就是一個活脫脫的美人,難怪會得到成都王的寵愛。

  「都督,咱們已經進入洛陽境,已然處於洛陽軍的勢力範圍內,不可不防呀!再則,我軍與後軍相距過遠,一旦有事無法得到增援.」

  念頭也只是一瞬,周靖即刻便從異想中清醒過來,勸告的話也再次說出。

  「洛陽軍?你是說那兩支兵馬?」

  孟超打斷了周靖的話,輕蔑地笑了笑,繼續道:「他們被堵在了靖山口與寨溝,孟津城也是做空城,剩下的估計都龜縮到洛陽城了,你覺得還能有誰來阻擋我?」

  前兩日,有兩隊洛陽兵馬來襲,被擊潰後逃入靖山與寨溝,孟超則分出兵馬將他們堵在了那裡。

  「下官.下官只是想提醒都督,兵無常勢,當有警惕之心。」

  周靖有些語塞,孟超的追問與自大讓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更覺得沒有了回答的必要。

  若是洛陽守軍僅有那兩千多人的兵馬,成都王何苦要派來十萬大軍?河間王司馬顒又何必遣七萬精兵來助戰呢?

  更何況,那兩隊來襲的兵馬是一戰即潰,行跡極其可疑,周靖總覺得事有蹊蹺。

  「怎麼?說不出了嗎?」

  孟超見周靖漠然地搖頭,陰冷地笑了笑,繼續道:「周靖,你在本督面前多番信口雌黃,惑亂軍心,你是要作何心思?」

  周靖見孟超如此說,先是愕然,隨後苦笑了一下,再次漠然地搖了搖頭。

  「臨陣蠱惑人心者,斬。」

  孟超說完這句話,冷笑地將雙眉揚了揚,繼續道:「不過,本督先留你一條命,等你親眼看著本督殺進洛陽城後,再給你一個自刎的恩賞。」

  九月末的中原,夜深風冷,巨幅的牙旗在夜風的吹動下,發出了「啪啪」的聲響。

  周靖被緊緊地綁在旗杆上,他的帽冠已經被打落,頭髮也散了下來,擋住了整張臉。

  一陣風過,揚起了周靖披散的髮絲,可以看到他腫脹的嘴角還有鮮血在滴落。

  孟超對周靖掌嘴後,命人將他綁在了牙旗下,讓他看看今夜到底誰會來偷襲。

  「這這是誰呀?」

  「聽說是兵.長史」

  「媽的,就.就是他告告老子狀.」

  幾名醉意闌珊的軍卒走過,見到被綁在旗杆上的周靖,他們咒罵了幾句,也便搖晃地離開了。

  周靖垂著頭,吐了一口嘴裡的血水,自嘲地笑了笑。

  何為利慾薰心?

  想來,自己的所作所為便是最好的例證吧?

  周靖覺得自己真是被功名利祿迷了心竅,竟然還想要輔佐孟超,幻想著孟超能聽得忠言,這是多麼愚蠢的做法呀!

  孟超是什麼人?

  他只是一個毫無廉恥的孌童,心性如此扭曲的人會有什麼胸襟?又能有怎樣的抱負呢?

  繼而,周靖由孟超又想到了陸機。

  陸機就是在任由孟超的胡作非為,孟超孤軍前行,身為主將的陸機竟然不加制止,反而命後軍止步不前,這就是想讓孟超死。

  兵者,陸機就是如此的一個兵者,一個毫不考慮軍國大事的小人。

  想到軍國大事,周靖不由地想到了成都王司馬穎。

  能讓自己的孌童領兵,如此隨意的人,敢說他行的是軍國大事嗎?

  突然間,周靖覺得很悲哀。

  這份悲哀並非是因為一個死字,他只是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就像個傻子,一頭撞進了腥臭的泥潭中,竟然還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