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富貴就是拿命堆出來的

  「魏融,你領重騎軍留下,與步戰軍一同守護軍營。」

  「商望,你命輕騎軍營中集合,隨我一同追殺公師藩。」

  滎陽軍大營內,身為軍騎主將的李瑰正在發布著將令。

  「屬下領命。」

  「卑職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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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融和商望皆是李瑰的屬下,分別執掌滎陽軍騎中的重騎與輕騎。聽見主將有令,他們趕忙執禮應答。

  「李瑰,不需要我派人跟隨你嗎?」陳大河並不擔心輕騎軍的戰力,只是想要更穩妥一些。

  「大河,我就是去助一下苟晞,無須帶那麼多兵馬。」

  李瑰抬手拍了一下陳大河那厚實的肩膀,表達了謝意,笑著繼續道:「既然大將軍讓咱們幫他,那咱們就好人做到底,總不能讓他再失了臉面。」

  陳大河點了點頭,隨即疑惑道:「也不知東海王是怎麼想的?為何不派人去增援苟晞呢?」

  李瑰撇嘴苦笑了一下,亦是不解地搖了搖頭。

  對於苟晞,李瑰並不熟識,也搞不懂大將軍為何要對此人給予支持。

  從滎陽出發前,好事的李瑰曾向魯勝討教,魯勝向他講了一些苟晞的往事。

  苟晞出身於寒門,卻也是熟讀兵書,深諳謀略之術。

  雖說習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但在這個門閥世家壟斷一切的世界裡,寒門子弟極少會有出頭的機會。

  故而,苟晞只能將希望寄託於上位者,渴望能獲得某個伯樂的賞識,讓他這匹千里馬能夠馳騁於通達的名利場上。

  初入京城時,苟晞在偶然間與原主李峻的父親李烈相識,成為了交情匪淺的好友。

  在李烈的舉薦下,苟晞得到時任司隸校尉石鑒的器重,在其手下擔任從事一職。而後又獲東海王司馬越的賞識,任通事令史,調任陽平郡太守。

  後來,齊王司馬冏擊敗篡位的趙王司馬倫,以大司馬身份輔政,苟晞則受命大司馬軍事。之後改任尚書右丞、尚書左丞。

  當長沙王司馬乂擊敗司馬冏後,苟晞亦因司馬冏倒台而被免官,但不久即被的司馬乂任命為從事中郎。

  如今,苟晞不僅成為了長沙王司馬乂的心腹,更是憑藉與東海王司馬越的情誼,在東海王系的勢力中有了一席之地。

  至於李峻為何要支持苟晞,魯勝也沒有說的太清楚,只是對李瑰道:「或許是大將軍念及父輩的舊情,又或許覺得苟晞以後會幫得上咱們吧?」

  李瑰不願去猜想李峻的用意,他覺得自己既然得了將令,就必須要辦好這件事。

  故此,即便是東海王司馬越沒有下令增兵白馬口,李瑰也要率輕騎軍去助苟晞。

  白馬縣,白馬口。

  自飛霞峪分開後,苟晞便領著五千兵馬來到了這裡。他在等公師藩,要提著公師藩的人頭去見東海王。

  苟晞覺得自己沒能及時增援濮陽城,應該會在司馬越的心中留下了一個無能的印象。

  無能便是無用,誰會看重一個無用的人呢?

  長沙王司馬乂那邊是一個平台,東海王府這裡也有著強大的資源,苟晞不想在局勢未明之時丟掉這個資源。

  兵至白馬口後,苟晞即刻命人收繳了渡口處的所有船隻。

  另外,為了防止朝歌方面派兵救援公師藩,他又命人砍斷了河面浮橋的牽索,徹底切斷了南北兩岸的通行。

  做完了這些後,苟晞命五千軍卒沿著河岸一字排開,自己則領著近衛站在了隊伍的最後方。

  他不介意殺人,如果有誰敢後退一步,他手中的刀定會砍下那人的腦袋。

  背水一戰便是如此。

  苟晞知道手下的軍卒比不得滎陽軍,他們既沒有滎陽軍那無人可當的勇猛,也沒有人家那藐視一切的軍威。

  故此,苟晞只能先把將士們置於死地,而後也只有通過拼命才能求得活下來的希望。

  潰敗的公師藩果然沒有讓苟晞失望,他最終還是領著五千殘兵慌亂地逃至了白馬口。

  當下,公師藩確實也無路可退。

  公師藩清楚,即便石勒與汲桑沒有戰死,他們也應該早就逃走了,兗州境內已經沒有了可以照應的兵馬。

  向東逃?與陸機的大軍會合?

  公師藩知道這更是痴心妄想,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過不了滎陽郡,他也不想再同滎陽軍交手。

  因此,唯有強渡白馬口退回北岸,方能保住自己的這條命。

  若以公道而言,不論是苟晞的軍卒還是公師藩的殘兵,他們都是敗軍,只是敗給的對手不同罷了。

  不僅如此,兩邊的人在此刻還都有著一個共同的心境,他們都要為了求生而拼命。

  拼命的人必然沒有那些花哨的開場白,如果僅憑嘴上的威脅就能活下去,那也就不存在拼命二字了。

  廝殺在雙方軍卒的奔跑中展開,血肉也在奔跑中飛濺,生命更是在奔跑中消失。

  戰陣上搏命,看似在拼勇猛,但更多的是在拼意志,一種想要活下來的意志。

  白馬口南岸的這些人都想要活下來,每個人也必將這種意志發揮到了極致。戰況在喊殺聲中膠著在了一起,竟然無法分出勝負來。

  苟晞懂軍策,也善於領兵,在軍伍中屬於將軍級別的人。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精於武技,不能就此把他個人的戰力與某些悍將相比較。

  正如領十萬兵馬攻擊洛陽的後將軍陸機,冠軍將軍牽秀,他們是文人,無論性子如何豪俠,也只是善文章的讀書人。

  不過,苟晞也並非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他有殺人的心,就能將這種心轉化為殺人的力量。這股力量支撐著他與對手相互拼殺,直到手中的刀卷了刃,鮮血染紅了全身的戰甲。

  苟晞與公師藩兩人在兵力上旗鼓相當,雙方軍卒也都處在了絕地求生的境遇。

  如此之下,這場廝殺就顯得尤為慘烈。短短几個時辰後,白馬口便已是血流成河,橫屍無數。

  苟晞沒有想到潰敗的公師藩會如此強悍,也沒有預料到情況會如此糟糕。

  在他之前的預想中,既然公師藩敗逃,那必定會有追兵尾隨而至。兩軍夾擊之下,沒有理由斬不下公師藩的頭顱。

  然而,拼到眼下的這種狀況,苟晞並沒有看到任何的追兵趕至白馬口,這讓他出乎意料,也讓他猜出了司馬越的用心。

  在生死攸關之際,在大是大非的面前,有用的人就要表現出你的用處。否則,不管素日的交情有多厚,無能之輩終將會被拋棄。

  對此,苟晞毫無怨言。

  這本就是一個狼性的世界,所有的欲望都要憑真本事才能滿足,靠施捨而來的永遠都不屬於自己。

  「今日若能活,餘生便是富貴,便是真正的權臣。」

  此刻,苟晞知道自己必須攔住公師藩,也必須要斬殺公師藩。

  如果做不到,不僅東海王府中再沒有他的位置,就連長沙王司馬乂也會認定他是一個無能之人。

  如此想著,苟晞將手中已經卷刃的短刀猛地向前,狠狠地捅進一名軍卒的小腹。

  他並未再將刀拔出,而是彎腰提起地上的一根長矛,腳下有幾分踉蹌地向公師藩衝去。

  如果把苟晞算作武將,那公師藩就是真正驍勇善戰的悍將。

  雖是敗軍之將,但公師藩能領著五千餘人衝出重重包圍,就足以說明他個人搏殺的能力。

  當苟晞提著長矛前沖之時,公師藩手中的短劍剛剛切開一名士卒的喉嚨,湧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手,並噴濺在他那已是猙獰的臉上。

  公師藩抬腳踹開身前已經癱軟的士卒,用他那血紅的雙眼盯著衝來的苟晞,獰笑地迎了上去。

  一寸長一寸強,但在實戰之中也並非都是如此。

  苟晞的奮力一擊並沒有刺到公師藩,反倒被公師藩避開後抓住了長矛的木桿,將其扯了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無奈之下,苟晞只得鬆開握著長矛的手,急急地後退了兩大步,並將一具屍體上的短刀拔出,護在了身前。

  一寸短一寸險,這句話倒是在苟晞的身上得到了驗證。

  當公師藩手中的長矛刺到面前時,苟晞在匆忙中想要用刀將長矛擋開。然而,他卻錯誤估計了兩人在武技上的差距。

  就在短刀剛剛碰到矛頭之時,公師藩借力將手中的長矛反向一帶,隨即猛地將長矛橫向掄起,直接砸飛了苟晞手中的短刀,並將帶刃的矛頭狠狠地拍在苟晞的左肩上。

  重擊之下,苟晞無法站穩,身子斜飛了出去,左肩披膊上的甲片也多數被震裂,更有變形的鐵甲片扎進了肉中。

  「噗」

  苟晞剛勉強地站起身子,一口鮮血便從嘴裡噴了出來,眩暈讓他再次跌倒在地。

  「富貴就是拿命堆出來的。」

  望著逼近的公師藩,苟晞半坐起身子,用力地搖晃了一下頭。他用沾滿鮮血的牙齒狠咬著嘴唇,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下一瞬,當鋒利的矛頭即將刺進苟晞的前胸時,一柄長刀由下至上地盪開了長矛,並向公師藩攔腰砍去。

  濮陽到白馬口有些距離,這讓李瑰耽擱了不少時間,但最終還是恰到時機地救了苟晞一命。

  滎陽輕騎軍的到來,徹底改變了拼殺所處的膠著局面。公師藩所領的軍卒再也無力抵抗軍騎的衝擊,企圖再次逃走。

  然而,這些人已經無處可逃,被殺就成為了他們唯一的結局,

  俗話說,猛虎架不住群狼。

  公師藩並不是什麼猛虎,李瑰等人倒也算是一群兇悍的狼。

  「戰陣上,你們千萬不要去講什麼道義,更不要有英雄情懷。」

  在軍中,李峻總對將士們強調這個觀點。

  殺人是個嚴謹的事情,只要能迅速地將對手殺死,就要無所不用其致,不要耽擱一點時間。

  殺人也是個純粹的事情,若是群起而攻之會將對手即刻殺死,那就不要去講什麼風範。

  單挑,這是不存在的。

  兩軍對陣中,一個主將若是動不動就與人單挑,那他不是嫌自己的命長,就一定是個蠢材。

  李瑰一直都跟隨著李峻,在某些腹黑的事情上深得真傳。

  當斬風刀與七柄長槍一同襲來時,近似瘋狂的公師藩並沒有八臂哪吒的能耐,瞬間便被七支銀白的槍頭刺穿了身體,一顆頭顱也被斬風刀砍落在地。

  「苟使君,末將來遲了,既然您已將公師藩及其叛軍斬殺在白馬口,末將只能無功而返了。」

  李瑰說罷,命人將公師藩的人頭遞送到苟晞的面前,返身便要領兵離開。

  本來就是要助力苟晞,李瑰沒有必要去爭這份軍功。或者說,他根本就不關心東海王司馬越的看法。

  「李校尉,替我向你家大將軍帶句話,就說我苟晞欠他李世回一條命。」

  苟晞明白李瑰的用意,更清楚李瑰會如此做的根源,他領下了李峻的這份人情。

  李瑰執禮道:「使君放心,末將必會將使君的話稟告於我家大將軍,末將先行告退。」

  隨後,在苟晞的目送下,李瑰率領輕騎軍離開了白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