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長安城,年味還未散盡。
街巷裡依舊張燈結彩,紅彤彤的燈籠掛在檐下,在冬日的風裡輕輕搖晃。
爆竹的碎屑還殘留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里,踩上去沙沙作響。
偶有孩童追逐而過,手裡舉著沒放完的煙花,笑聲清脆。
就在這餘韻未消的新春里,一樁喜事悄然傳遍了長安城的官宦圈。
戶部尚書馮守拙的侄女要出嫁了,定的是光祿寺少卿鄭家的嫡子。
從年前放出風聲,到正式定親,再到三書六禮走完、花轎抬出門——前後不過兩個月的光景。在講究規矩體面的長安城裡,這速度不可謂不快。
外頭的說法是,鄭家老夫人身子越發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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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嫡子眼看就要二十,若老夫人熬不過今年,他便要守孝三年,耽誤了婚事。
兩家都有意,兩個孩子也見過面,彼此滿意,便趕著把喜事辦了。
沖沖喜,說不定老夫人病情還能好轉些。
這話說得過去,也沒人深究。
可有些人心裡明白,這樁婚事的背後,另有緣故。
蕭珩知道。
馮守拙知道。
馮守業知道。
顧延卿也知道。
這是為女兒尋的一條生路。
馮守業動作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平日裡不聲不響、唯兄長馬首是瞻的那個庶弟,這回倒是辦了一件大事。
馮守拙聽了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女兒終究是別人家的人,嫁了就嫁了。
可侄子還姓馮,還在他眼皮子底下。
只要修遠還在,馮守業就跑不了。
馮守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這事,不急。
出嫁這日,天公作美。
連著幾日的陰雲散了,露出久違的冬日暖陽。
薄薄的光線鋪下來,將長安城的屋脊檐角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馮守業的府邸坐落在城東永安坊,不大,三進的院子,在長安城裡只能算中等偏下。
可這一日,那扇黑漆門前卻是車水馬龍,熱鬧得不像話。
從清晨開始,送禮的馬車便絡繹不絕。
巷口擠滿了各府的僕從,手裡捧著禮盒,等著往裡遞。
門房的小廝和管事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唱禮,一個記帳,嗓子都快喊啞了。
「御史台周大人到——賀禮玉如意一對,端硯一方!」
「太常寺李大人到——賀禮紅寶石頭面一套,蜀錦十匹!」
「光祿寺王大人的夫人到——賀禮赤金鑲寶鐲一對,繡屏一架!」
唱禮聲一聲接一聲,傳進院子裡。
正廳里,賀禮已經堆成了小山。
各色錦盒摞得老高,紅的、紫的、金線滾邊的,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丫鬟們穿梭其間,將禮盒分門別類地擺放,忙得額角沁出細汗。
庫房的門敞著,裡頭幾個小廝正往裡搬東西,一邊搬一邊低聲數著,生怕出了差錯。
院子裡擺了二十桌酒席,尚未開席,卻已坐滿了人。
長安城裡但凡有些頭臉的官員,幾乎都到了。
穿著各色官袍的賓客三三兩兩地聚著,寒暄聲、笑語聲、恭賀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水。
同僚們拱手作揖,道著「恭喜恭喜」;女眷們聚在一處,議論著新娘子今日的裝扮、鄭家的門第、嫁妝的厚薄。
偶爾有人提起這樁婚事辦得急,旁邊便有人接話:「鄭家老夫人身子不好,也是沒法子的事。」
眾人便點點頭,不再多言。
馮守業站在正廳門口,迎接著一撥又一撥的客人。
可那喜氣洋洋底下,卻藏著些別的什麼。
他笑著拱手,笑著寒暄,笑著將客人往裡讓。
那笑容堆在臉上,怎麼看都是真心實意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堆得有多累。
錢氏今日也是一身隆重。
沉香色的織金長襖,領口袖緣鑲著灰鼠毛,發間簪著赤金點翠的頭面,比平日多了幾分當家主母的氣派。
她在後院和正廳之間來來回回,一面盯著廚房的席面,一面招呼著到來的女眷。
步子比平日快,臉上的笑卻一直掛著。
廚房裡,熱氣騰騰。
幾個廚娘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蒸籠冒著白氣,鍋鏟翻飛作響,香味一陣陣往外飄。
嬤嬤掌著大勺,一邊翻菜一邊吆喝,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幫工的婆子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腳下生風。
後院閨房裡,馮靜儀已經梳妝完畢。
她坐在床沿,身上穿著那身連夜趕製的緋紅嫁衣。
蜀錦的面料,繡著纏枝牡丹和比翼鳥,金線銀線交織,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髮髻高高盤起,層層疊疊的雲朵似的,上頭簪滿了赤金點翠的釵環,沉甸甸的。
她低著頭,雙手攥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吉時到了。
鞭炮聲驟然響起,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紅色的碎屑漫天飛舞,落在賓客們的肩頭,落在院中的青磚上,落在這滿院的喜慶里。
新娘子由喜娘扶著,一步步往外走。
花轎已經等在門口,紅綢扎得喜氣洋洋。
新郎官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大紅喜服,面容清秀,嘴角噙著笑。
馮靜儀上了花轎,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一切。
迎親的隊伍緩緩啟程,吹吹打打的,往鄭家的方向去了。
馮守業站在門口,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隊伍,望著那頂紅彤彤的花轎,望著花轎里那個再也看不見的女兒。
他站了很久。
錢氏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身後的院子裡,賓客們還在推杯換盞,笑語喧譁。
那熱鬧,還在繼續。
賓客散盡,已是亥時。
賓客們陸續離去,馮府的燈籠一盞盞熄滅,喧囂了一整日的宅院終於安靜下來。馮守業站在正廳門口,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一日,就這麼過去了。
靜儀,就這麼嫁出去了。
他還沒回過神來,一個身著深青色袍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來,朝他行了一禮。
「二老爺,大老爺請您過府一敘。」
馮守業的心猛地一沉。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該來的,總會來。
馮守拙的尚書府在城東崇仁坊,占地廣闊,氣派恢宏。
穿過三重門禁,繞過曲折的迴廊,才到了後院深處的書房。
馮守業推門而入。
書房裡燃著炭火,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書案後,馮守拙正襟危坐。
馮守業站在門口,他身上還穿著白日那身絳紅色的錦袍。
那顏色在燭光下依舊鮮亮,襯得他整個人喜氣洋洋——若只看衣裳的話。
可那衣裳里的人,卻與白日判若兩人。
他的肩背佝僂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
頭顱低低垂著,幾乎要埋進胸口。
那雙手垂在身側,微微發顫。
他不敢抬眼看書案後那個人。
馮守拙終於放下書卷,抬起眼。
他看著門口那個佝僂的身影,看著那身刺目的絳紅,唇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今日的親事,辦得真好。」
他的聲音稱得上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有什麼東西,冷得讓人發寒。
「熱鬧,喜慶。咱們馮家,好久沒有這樣的喜事了。」
馮守業的頭垂得更低。
「全是……仰仗兄長。」
馮守拙站起身。
他今夜穿著一身深赭色的袍服,料子厚重,領口袖緣鑲著貂鼠毛,襯得整個人威儀棣棣。
他繞過書案,一步一步,緩緩踱到馮守業面前。
馮守業只覺得一道陰影壓過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馮守拙湊近了些,近到能看清弟弟額角沁出的細汗。
「你還知道這些!」
那聲音像一記悶雷,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開。
馮守業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沒有辯駁。
沒有解釋。
甚至連一聲求饒都沒有。
他只是跪著,低著頭,雙手撐在冰涼的青磚上。
馮守拙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火苗「噌」地竄起來。
他一腳抬起,狠狠踩在馮守業的右手上。
馮守業渾身一顫。
那隻手被踩在腳下,骨頭咯吱作響。
疼痛如潮水般湧來,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全身。
他的額頭瞬間沁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馮守拙低頭看著腳下那隻手,看著那微微發抖的指節,看著那拼命隱忍的姿態,眼底的火光漸漸暗下去。
他忽然沒了脾氣。
這人,太能忍了。
忍得像一灘死水,一拳砸下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馮守拙收回腳,退後一步,負手而立。
「你以為把女兒嫁出去了,便可高枕無憂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更深的冷意。
「別忘了,修遠也姓馮,永遠都是馮家人。」
馮守業的脊背僵了一瞬。
是啊。
修遠。
他還有一個兒子。
靜儀嫁出去了,可修遠還在。
他還得繼續想法子。
馮守業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青磚。
「守業謹記兄長教誨。」
馮守拙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意興闌珊。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後,在椅中坐下。
眼下不是算帳的時候。
年前他便收到消息,蕭珩沒死。
杜文謙被抓,揚州那邊已經翻了天。
楊慎矜與郭千陵正押解著重要的證人,以及杜文謙本人,往長安趕來。
只要那些人到不了長安……
只要那些證人開不了口……
他還是戶部尚書。
漕運案,還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馮守拙拿出一枚令牌,隨手扔到馮守業面前。
那令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拿著令牌,調三十名暗衛。傳令下去——將那些證人與杜文謙,清理乾淨。」
地上那枚令牌是銅製的,巴掌大小,刻著馮家的徽記。
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馮守業伸出手,將那令牌撿起來。
動作很慢,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是。」
馮守拙看著他將令牌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他走到馮守業面前,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那動作,竟有幾分溫和。
馮守業站直了身子,仍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馮守拙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我是親兄弟,自當同心協力。」
他的聲音放軟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為兄方才嚴厲了些,也都是為你好。待躲過了這次風浪,一切都會好起來。」
馮守業低著頭,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截枯木。
馮守拙又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
「去吧。夜深了。」
馮守業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他的腳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待到跨越門檻之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守業。」
馮守業的身子微微一僵,去轉過身。
「令牌,」馮守拙道,「記得過後送回來。」
馮守業彎下腰,朝著門內那個人,再次行了一禮。
「是。」
馮守拙站在那裡,看著弟弟轉過身,一步步走進夜色里。
那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漸漸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