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道路』。」
埃特納的喃喃自語在白色沙海中清晰可聞。
震驚過後,研究員的本能迅速壓倒了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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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迫他以絕對的冷靜觀察這個與現實重疊的奇異維度。
他首先注意到希斯特莉亞。
現實中,她正俯身關切地看著他,手指輕觸他的臉頰。
而在這裡,她的影像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之中,凝固在半空。
不,並非完全靜止。
埃特納凝聚起全部注意力。
她額前幾縷金色髮絲,正以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緩慢的幅度飄動,仿佛拂過粘稠至極的蜜糖。
她碧藍眼眸中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也像是被拉長了的微弱光痕,變化遲緩得令人心悸。
「不,現實世界不是靜止了。」
迪亞波羅的意識迅速做出判斷,一股混合驚駭與明悟的情緒攫住了他。
「是變慢了……慢了無數倍。」
時間的流速在這裡被扭曲、拉伸。
現實中的一瞬,在此地仿佛被延長成幾十秒,甚至更長。
思維的加速領域。
獨立於正常時間流之外的意識縫隙。
他還想看得更真切。
試圖理解這現象背後的物理規則——如果這裡還有物理規則的話。
但強烈的剝離感猛地襲來。
視野中的白色沙海開始晃動、模糊。
現實牧場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般重新占據主導。
「埃特納?你…你剛才怎麼了?」
希斯特莉亞擔憂的聲音清晰傳入耳中。
時間流速恢復了正常。
她的小手還停留在他臉上,指尖帶著一絲真實的涼意。
埃特納猛地回過神,心臟因剛才的奇異體驗劇烈跳動。
看著她寫滿關切和不安的小臉,他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
不能嚇到她。
更不能暴露這個與艾爾迪亞人核心秘密相關的異常。
「沒…沒什麼。」他扯出一個有些扭曲的笑容,因牽動嘴角傷口而嘶了一聲,「就是…剛才有點暈,沒站穩。」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身體各處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希斯特莉亞下意識想伸手攙扶,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是緊張地看著他。
碧藍的眼睛裡充滿愧疚和無措。
「你…你快回家吧。」她小聲說,目光不由自主瞟向牧場主屋的方向,帶著深切的畏懼,「我…我不能離開這裡。」
埃特納立刻明白了。
那道圍欄,不僅是物理的界限,更是她無法逾越的囚籠。
他忍著痛,努力站直身體,對她露出一個儘可能讓她安心的笑容。
「我沒事,都是皮外傷。明天…明天我再來看你。」
希斯特莉亞站在圍欄邊,小手緊緊抓著木欄。
一直目送著他有些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
眼中充滿擔憂,以及一絲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微弱的暖意。
他剛才那句「承諾一定要做到」,依然在她心中迴響。
回家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露娜看到鼻青臉腫、渾身髒污的兒子時,發出了短促的驚叫。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手忙腳亂檢查他的傷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的天!這是怎麼了?跟誰打架了?是不是很疼?」
一連串的問題伴隨著小心翼翼的觸摸。
露娜心疼不已,一邊數落他不小心,一邊趕緊去找草藥和乾淨布條為他處理傷口。
在這個世界,孩子們之間的打鬧,只要不出大事,大人通常不會過多介入。
這讓他避免了更麻煩的盤問。
布希回來得知此事後,反應激烈得多。
這個豪爽的漢子覺得自己辜負了朋友的託付,更是對那群欺軟怕硬的孩子感到憤怒。
他當即提著結實的木棍,怒氣沖衝去找了傑克那群孩子的家長。
具體發生了什麼埃特納不得而知。
只知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那些孩子看到他都繞道走。
牧場暫時恢復了寧靜。
這段平靜的日子,給了埃特納秘密實驗的絕佳機會。
他小心翼翼地驗證著進入那片奇異空間的條件。
最初幾次,他需要刻意引導希斯特莉亞直接觸碰他——
藉口查看「快好了」的傷口,或者在她遞給他水壺時「不經意」碰到她的手。
每次成功的進入,都伴隨著靈魂震顫的感覺,將他短暫拉入那個時間流速異常的區域。
停留時間極短,大約只有「加速世界」內的十幾秒。
而且一旦退出,太陽穴便傳來隱隱脹痛,精神感到一陣疲憊,仿佛進行了一場高強度腦力運算。
但他沒有停止。
研究員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以及將這個能力轉化為實際優勢的迫切需求驅動著他。
他像記錄實驗數據一樣,在腦中默默記錄:觸發條件、持續時間、精神消耗、感知細節……
隨著進入次數的增加,他敏銳察覺到一些變化。
首先是頭痛的程度在輕微減輕——或者說,他的大腦正在逐漸適應這種短暫的超頻狀態。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不再需要直接的肢體接觸了。
有一天,當希斯特莉亞只是靠近他,坐在他不遠處草垛上休息時——
那種熟悉的、周遭現實開始「減速」的剝離感再次湧現。
雖然不如直接觸碰時那麼強烈和穩定,視野邊緣的沙海景象也更為模糊。
但他確實成功地在沒有接觸的情況下,再次瞥見了那片白色沙海。
雖然只維持短短几秒便被迫退出。
「我與『道路』的聯繫在加深。或者說,我對這種連接狀態的掌控力在增強。」
埃特納冷靜分析。
希斯特莉亞仿佛是那個特殊的信標,一個活體的「鑰匙」。
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斷地將他與那個神秘維度拉近。
而他的意識,正在學習如何主動「鎖定」這個信號。
這個發現意義重大。
但埃特納也清楚,僅僅依靠這種時靈時不靈、伴有副作用的「加速」能力,並不能解決他面臨的現實問題——
比如,如何有效地保護自己,以及履行對希斯特莉亞的承諾。
他想到了布希。
這個擅長打獵、體格健壯、精通實戰技巧的鄰居,無疑是最好的格鬥啟蒙老師。
幾天後,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埃特納找到了正在院子裡打磨獵刀的布希。
「布希叔叔。」他仰起頭,努力讓眼神顯得堅定而渴望,「您可以教我打架嗎?或者…教我怎麼才能真正地保護自己,不被欺負?」
布希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鼻青臉腫尚未完全消退、卻一臉認真的小豆丁。
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埃特納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
「好小子!像個男子漢!知道挨了打要學本事找回來!沒問題,布希叔叔教你幾手實用的!保證讓那些小混蛋下次見到你就腿軟!」
於是,在牧場工作的間隙,布希開始教埃特納最基本的防身技巧——
如何站穩馬步,如何出拳發力才能傷到對方而不傷自己,如何躲避常見攻擊。
埃特納學得很認真。
但他的身體協調性和力量畢竟是八歲孩子的水平,進步緩慢,常常顯得笨拙。
直到有一天。
在布希示範一個簡單的、如何掙脫正面擒抱的動作時,埃特納恰好站在離希斯特莉亞不遠的地方。
當布希粗壯的手臂帶著風聲抓來時,埃特納下意識集中精神,回想著被傑克他們圍攻時的無力感。
強烈的自保意願驅動著他——
嗡!
世界在他眼中驟然慢了下來!
布希那迅捷的動作在他眼中變成了清晰的慢鏡頭——
肌肉的收縮、重心的轉移、手臂伸來的軌跡,甚至他臉上帶著笑意的鼓勵表情的細微變化,都變得一目了然。
他有足夠的時間在思維層面反覆模擬好幾種可能的反應方式——
下沉重心?側步格擋?還是……
現實中只過去了短短一瞬。
他依舊沒能完全躲開布希那勢在必得的大手。
但當他退出那種狀態時,布希卻驚訝地「咦」了一聲,收回手,仔細打量他。
「小子,反應不錯啊!剛才那一下,你好像提前知道我要抓你哪裡似的?眼神都變了!」
埃特納心中劇震,臉上卻裝作懵懂,揉了揉剛才被布希輕輕碰到的手臂:
「我…我就是猜的,布希叔叔你動作太快了。」
他找到了這個「加速世界」能力的第一個、也是至關重要的實戰用途——
加速學習與洞察。
在那種思維極度活躍、外界相對靜止的狀態下,觀察、理解、記憶和模擬技巧的效率呈幾何級數提升。
他可以在布希演示時進入加速狀態,仔細剖析每一個發力細節和步伐轉換。
可以在自己練習時,藉助那短暫的十幾秒,極度專注地感受肌肉運作,調整錯誤姿勢,將正確的感覺刻入身體記憶。
接下來的日子裡,埃特納的「進步」速度讓布希嘖嘖稱奇。
一些簡單的招式,他往往看一兩遍就能模仿得似模似樣。
身體的協調性和反應速度也似乎每天都在提升,仿佛突然開了竅。
「嘿!你小子真是個天才!這悟性,不去當兵真是可惜了!」布希常常拍著他的背稱讚,眼中滿是欣賞。
只有埃特納自己知道——
在那看似普通的孩童身軀里,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正藉助著與神秘「道路」的微弱連接,在一個常人無法感知的「加速世界」里,瘋狂地、貪婪地汲取著在這個殘酷時代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第一塊基石。
力量。
他站在牧場的草地上。
看著遠方高聳的、沉默的牆壁。
又看了看身邊默默抱著一捆乾草走過的希斯特莉亞。
世界的齒輪,似乎因為他這個意外的變量,已經開始朝著未知的方向,悄然轉動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