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大橋，風嗖嗖的。
突然的交通管制使橋兩頭擠滿了車輛，混亂的鳴笛聲迴蕩在河面上。
方墨仰起頭，眉頭緊緊皺起，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橋頂白衣激盪，站著一個瘦弱的女孩。映著陽光，女孩手裡亮晶晶地閃著一片浮光，是魔方。
正如楊艾所言，女孩在模仿方墨。
模仿不可怕，讓方墨感到可怕的是女孩拿走了他的魔方。
橋架很高，維修爬梯超過三百多米，越往上爬，風越大。往下瞭望，距離河面百餘米的高度不禁讓人有些頭暈。更令人心驚的是，爬到一半的時候，明顯可以感覺到爬梯在來回搖晃。
這是方墨第一次攀爬大橋。到達橋頂之前，他中途至少三次停下來調整呼吸以適應高空環境和讓自己保持鎮定。
當站上橋頂看見女孩背影的時候，他開始猜想是什麼激發了女孩如此大的勇氣和毅力。
橋頂容腳的地方不過一條雙掌寬的鐵板，若不是旁邊有扶手，在這樣的風中，任何人都很難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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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去的時候，鐵板的一段明顯翹起，之前負責溝通的警官為了安全起見選擇退下。
擦身而過間，方墨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味，是某個人身上的味道，一個人因為體質或者生活習慣或者生活環境自然而然身上都會帶著一種味道。
方墨轉過身，對方背影嬌小，是個女警官。除了楊艾，方墨不記得警隊還有其他的女警官。
女警官動作嫻熟，順著爬梯一路飛速下滑，很快消失在視野里。方墨至始至終沒有看到對方的正面，甚至側面、髮型也沒有觀察到。
鐵板上傳了一陣晃動。
方墨身體一抖，扶住右邊的一條斜索。前方的女孩抬起頭，看見了他。女孩嘴唇發白，不知是不是在風中待得時間過久，面容極其憔悴。
「蔡小雅，還認識我嗎？」
方墨一邊盯著女孩喚著她的名字吸引女孩的注意力，一邊偷偷向前移動著小碎步。
女孩眼睛眯成一條線，笑了，然後做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鬆開了一直抱著的拉索，「大叔，終於等到你了。」
方墨渾身一怵，意識到雖然女孩狀態很虛弱，但很清醒，在向他發出一個警告的信號。
於是，方墨停下了小動作，又同樣鬆開了扶著的拉索，張開雙手，「為什麼要等我？」
女孩晃晃手中的魔方，「等大叔來換東西，我拿著大叔的魔方，大叔拿著我的耳機。」
方墨尷尬地一笑，「如果我不來呢？你豈不是白等了。」
「你會來的。大叔聽音樂的時候，手掌一直按在口袋上，按在這個魔方上。我相信這個魔方對大叔來說十分重要。我猜的，對不對？」女孩的聲音裡帶著得意。
方墨掐掐眉心，目光認真起來，右手一松，拉住了耳機，掌心裡的MP3滑到了半空中。映著陽光，MP3表面也一閃一閃的。
方墨注意到，拿出MP3的時候，女孩明顯有一個前傾的動作。她緊張了。
「我現在不想與你玩什麼猜謎遊戲。對你如此重要的東西，為什麼這樣放心交給我嗎？」
「因為大叔是好人啊，大叔收留了我，天底下除了大叔沒有人會收留我。」
「好人……」方墨目光一凜，「那你知道這個MP3里裝的音樂是什麼東西嗎？」
女孩又笑了，捋了下耳邊的碎發，「是能讓人快樂的東西，大叔不是也曾經聽得入迷了嗎？」
「蔡小雅！」方墨嚴厲起來，「如果你再不認真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把它扔下去。」
「不要！」
方墨右手一晃。女孩驚慌失措地從鋼板上站了起來，一搖，又一晃，一個大幅度的傾斜。
然後，女孩忽停住了身體，安穩地重新站立了起來。
方墨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從一開始在MC外面見到女孩的時候，方墨就注意到女孩的腳尖有著與常人不一樣的形狀。或者說，是由於長期跳芭蕾舞穿足尖鞋留下的形變。
一個跳芭蕾舞的女孩與一個不愛運動、整天悶在辦公室里研究古怪事情的醫生比，站在一狹窄搖晃的鐵板上，誰更輕鬆呢？
女孩朝方墨伸出手，「大叔，把MP3還給我？」
「沉迷這種東西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你比我應該更了解這些音樂的害處。」方墨轉著手裡的耳機線，來回搖擺著MP3.
女孩緊張起來，眼睛直直盯著方墨的右手，「給我，把它還給我。我還給你魔方，你把MP3還給我。我什麼都沒有了，不可以再失去這個MP3了？」
「什麼都沒有了？」方墨抬起眼，「你之前說你的家人不要你了是怎麼一回事情？」
女孩慢慢靠近方墨，「不要我了，就是不要我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方墨眯眯眼睛，「他們怎麼不要你了？你和家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不……不，不要問我，求求你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女孩忽退後數步，站到了橋頂的邊緣，「還給我。你不還給我，我就……就跳下去。」
方墨伸出手，望了一眼河面，「那你跳啊？」
「你……你認為我不敢跳？」女孩抓住衣袖，也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腳下。
方墨慢慢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向女孩，「你準備好了嗎？」
女孩瞪大眼睛，「什麼準備好了嗎，你要做什麼，做什麼？別過來，你再過來我，我就跳下去……你！」
方墨一個健步抓住女孩的手腕，將女孩攬在懷裡，靠在女孩耳邊說到：「你不是要跳下去嗎？」
女孩瞳孔猛然一張，身體已然被方墨帶得失去了平衡。
二人身體一傾，從橋頂墜了下來。
半空中，女孩第一時間抓住了耳機線，卻仍然無法從方墨手中奪回MP3.
「你不會游泳吧？」
「啊？什麼？」
「咕嚕嚕——」
女孩重重沉入水下，河水順著耳朵、鼻孔、嘴大量湧入了她身體裡。
一條白色的耳機線拂過女孩的眼前，女孩伸手去抓，卻渾身提不起力氣。
她越掙扎，越感覺頭好沉，身體好沉，喉嚨、鼻子全被河水灌滿了。
她的身體在不斷下沉。
慌亂之間，她抱住了一塊大石頭，身體才停了下來。
而眼前的耳機線卻越漂越遠，她怎麼抓都夠不到。
一抓，她從石頭上滑了下來，再次吃進水裡。
又嗆了幾口，她放棄了。
她選擇牢牢地抱住那塊大石頭。
忽然，大石頭動了。
不，沒有大石頭。
女孩眼睛一晃，抱住的是一個人的肩膀。
方墨同時抱住了女孩，「你猜錯了，我來，是因為你。」
「我？」
方墨一手抱住女孩，一手抓住了手裡漂浮著的魔方，一轉。
水流聲消失了，換成了風聲。
女孩睜開眼睛，愣住了，發現自己正在半空中。
「不要動，下次可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
方墨抱緊了女孩，慢慢從爬梯上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