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窗外已黑霧沉沉,雪和著風卻一陣緊過一陣。
我獨自練了數字,正仔細端詳著這剛剛潑下的墨跡,突然聽到木質窗檻外有人「篤篤」的敲了兩下。
「小玉」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來。
「少爺?請進吧。」我連忙站起來,趕緊走到門口撩起厚厚青色軟簾,紛紛揚揚的雪花順風飄了過來,才片刻功夫,外邊已蒼茫一片。
鵝毛般大雪正飛飛揚揚,地上潔白晶瑩的雪已積了厚厚一層。
他頎長的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暗墨大氅,浮著一層雪色。
「你在做什麼?」他邊解大氅邊問。
「我正在練字呢。你看--」我邊伸手接過他的大氅,在門口抖了下雪,掛在椅旁,邊指了一下大理石案桌上鋪的長長的宣紙,秦王爺送的留青竹刻筆筒當鎮紙壓在宣紙的一角上,上面已寫著數十個繁體字,有個字太繁瑣被我的濃墨浸染成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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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笑道:「不用阿彩說,我就知道你在房內寫字。」
「這個字筆畫太多,你教教我。」我道。
便將毛筆遞給他,他坐下,寫了一個,手停筆落,一個飛揚飄逸的字躍然紙上,我心中不禁驚嘆,果然筆鋒遒勁凝練,飛動灑脫。
我心中不由又是一動。我毫不示弱的也提筆仿照著寫了幾遍,結果用心寫了幾遍,還是不行,到最後一個字還沒寫完就邊寫邊搖頭。
他在我身後笑起來,他俯身一隻手捉住我的手,他的手冰涼卻濕潤,我一顫,他也一愣。時間突然仿佛凝滯了幾秒,我突然感覺他的臉輕輕挨著我的頭,似乎他微微閉上了眼睛,在感受這幾秒的寧靜,我一動也不敢動,終於我聽到他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竟然有些微顫抖:「小玉,你能嫁給我嗎?為什麼我只想天天和你在一起,哪怕每天只看一眼你,我心裡也安定的。」
「什麼?」我驚訝的抬頭看他,頭卻一陣「嗡嗡」作響。
「嫁給…他?」我的頭仿佛又聽錯了似的,反應出來的是一陣暈眩。
我定了定神,他看到我的表情好象有點懵,他仿佛也嚇了一跳。
我聽到他微怔了片刻,又急急追問了同樣一句問話。
我真的又一陣暈眩,我的腦海里迅速緊張的閃現出嫁給他的局面。
他是當今燕王,是明朝四皇子,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以後的明成祖,這可是史書上已經鐵板釘釘的事實,是不可能出意外的。
那第我若嫁給她,那就是應該以後不僅僅只是燕王妃,還有可能有朝一日是明成祖時期的皇后?…天啦…那皇宮,那宮深似海的、無限的心機的宮斗…
天啦!我甚至好象瞬間就看到了《甄嬛傳》里的華妃的白眼,我不自覺的搖搖頭,我的心裡是崩潰的,我不喜歡那樣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是厭惡至極。
哦…對了,我幾乎都忘記了自己是穿越來的,是個過路客,我還有資格談未來嗎?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又是一陣急速的跑,突然就跑回去了,可…可是我好象自穿越以來在無意中也曾急速的跑過很多次,可卻又並沒有跑回去,天啦,什麼時候回去,老天爺給我安排的是怎樣的穿越結點,我也不知道啊?我心裡突然是一片絕望……
可我什麼時候能回去?無人能正確回答我,給我一個最標準的答案
「小玉…」我幾乎絕望的搖頭、搖頭再搖頭,問話的這個人頓時著急的一下站起來,吐出這兩個字的名字,我的代號,就似乎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他奔至門邊,好象需要從門帘擠進來的涼風讓他清醒一下。
而我的心裡也是充滿了惶恐,模糊里看到他的身影,我的眼前浮現出病重時他為我熬藥,毫不猶豫為我擋劍,偷偷看他一眼就讓自己感到無限的喜悅,這難道不是我想要的人嗎?
即使是後世,難道我不希望找到這樣的人嗎?
不管是今生還是後世,他都是我想要的人,他英偉果敢,睿智沉穩,他處處都是優點,他就是值得我愛的人,我為什麼要去在乎時間和空間?為什麼要去在乎是前世還是今生?
愛不需要天長地久,只需要曾經擁有,我為什麼不可以順應歷史的潮流抓住這美好的一刻呢?
即使這一刻可能只是虛幻的,不存在的,就是夢,就是夢,我也要抓住它呀!
我的頭腦如一盆漿糊,一時難以分辨這是夢境還是真實的現實,不管怎樣,即使是真實的,我也只是歷史長河裡偶爾竄錯了空間的一粒微塵而已,我是不能以螳螂之臂來擋歷史的車輪的,那我為什麼不能遵從心底深處的呼喚,順應歷史的潮流?
但…但我真的不敢想像多年後爾虞我詐的王妃後宮生活。
可「我…我…」我能說什麼呢?不知道能說什麼,我的眼淚一下流出來,我不知道怎麼說,我能說你以後會是大明一代皇帝?會有三宮六院,如果我現在答應,以後我就會成母儀天下的皇后?
我為什麼不願意當侍奉天下之君的皇后,是因為我不願意過那種處處心機、勾心鬥角的暗無天日的深宮生活?
所以我放棄了?
可…可…我真的喜歡他,我…我…我能怎麼辦?
我的淚水不由的流淌下來,淚眼模糊中,門邊人聽到我卻哭起來好象吃了一驚,迅速奔來,兩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聽到他急切的問:「怎麼了?怎麼了?」
他慌亂間好象不知如何是好,他情不自禁的把我的頭緊緊抱著挨著他,他腰間的淺白色束帶上紋繡的絲線針腳刺刺的刮著我的流淚的臉,他腰間一枚垂下的蛟龍白玉玉佩發出溫潤的光芒,而我輕輕的靠著他,他的氣息一時竟讓我如此沉醉,我真希望永遠這樣靠著他,依偎著他,一瞬間我甚至有了就是此刻為他死我也心甘情願的衝動!
這麼好的人,我要和他在一起,我穿越這麼多年,是不是就是為了來遇見他的?是不是就是為了愛他才跑來的?
如果穿越五百年就是為了來愛他,我還有什麼理由不和他在一起?!
不論我能和他在一起多少年,哪怕下分下秒死我也願意!
他正不知所措的撫著我的頭,不知該說什麼,我的磅礴眼淚蹭在他的錦袍上,我已感受到他的莫名的恐慌,這麼好的人我為什麼要錯過?!
我不禁一抬頭,衝口而出道:「我願意,哪怕下分下秒死我也願意!」
而過山車般的回答顯然讓他猛得一怔,他有點難以置信的一呆,他雙手掰起我的臉,臉上現出分外意外而又欣喜的表情,他輕輕擦乾我的淚水,握住我的手,低聲又堅定的道:「傻丫頭,你怎麼會想到死?能夠遇到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福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快快樂樂的!——你放心,小玉,我會儘快求父皇給我們賜婚的!」
他的眼中閃爍出堅定和喜悅,我點點頭,緊緊擁著他。
忽然外面院落里傳來一陣紛雜的腳步聲還伴著一個急迫迫的大嚷聲:「燕王哥哥,燕王哥哥!」
我還未反應過來,朱棣已閃身而出,厚重的門帘掀起,一陣雪風吹進,簾外那個聲音已到跟前,是小弟增壽,他是兄妹中最小,也格外喜歡纏著朱棣。
我連忙回身擦拭眼淚,才走至掀起的棉簾口。
朱棣正走出房門,而增壽正大叫著:「燕王哥哥,我就知道你在我姐姐這兒,今兒可逮住你了,你教我練劍成不?」
朱漆廊下的青石地上已覆上厚厚的一層雪,一陣急風吹來,門邊之人寬闊的肩膀上立刻就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粒,寒風吹起他那軟緞所制的青色厚袍衣角,雪花也輕輕飛揚。
那人微微一笑,看著那急急的手執一把寶劍從雪風裡追逐而來的身形細條的少年,他笑道:「你大姐和大哥都行,再說令尊魏國公更是武力高強,你總要我教。」
那身形細條的瘦弱少年身上更是披了一層薄薄的飛雪,精衣短襖,少年熱血不可擋的熱情在飄雪裡激昂。
一聽這話,臉上立即顯露出極其的不屑,掃了剛站在門口的我一眼道:「切,我姐哪會劍術,她只會兩招花拳繡腿兒。大哥更喜歡呆在京都宮內,很少回家。我爹更不用說了,一回到家整天只會訓我們。別說了,快快快!燕王哥哥來來來」說著就急急忙忙已在雪梅花枝下拉開架勢。
朱棣一笑,拔出腰間所佩長劍,躍進梅林里。
梅林稀疏,厚雪壓枝,雲蒸霞蔚般的紅梅,不勝咨嗟。
我趕緊又進屋披了件雪色帶帽大氅,大氅領口雪白的銀狐風毛緊緊圍住了我的脖子,只露出一張臉,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我獨立在廊柱旁,兩人已開始拉出架勢,一陣寒風吹來,花瓣共雪片齊飛,紛紛揚揚,煞是美觀。
我倚著廊柱,看著他們倆在風雪裡刀光劍影。一個身姿矯健,一個機靈活動,那深紅淺紅的一片片花瓣不時在瓊枝玉葉間被激得紛紛飄落,雪花也跟著飛落,花瓣飄落雪地毫無痕跡。兩人刀光劍影越是激越,合著漫天飛雪,花瓣紛紛合著霏霏雪片在空中翻飛。
這景色正仿佛是蓬萊仙山一般,而那緋紅花瓣輕落在雪地上聲音,綿綿切切的在我的心裡盪起層層無人知曉的漣漪……
這年年關,北方果然發生大的戰事,聖上一道急旨,父親應命和燕王、晉王赴北平征伐北漠。
這是我第一次在古代過年,真有意思。而且在山西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