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麼多年過去,而當年一夜之間舉家成為罪人,而且是莫須有的罪名,舉家下獄,那種慘烈和深刻的痛楚是時間消除不了的。
而可能這個痛楚並不是他一家所承受,可能身為雄霸天下的君王也是一樣的震驚,犒賞三軍竟淪落到需一豪紳出錢,可想而知明太祖朱元璋聽到這話後是怎樣的心驚動魄和痛徹心扉!
在沈府上下忐忑不安的日夜裡,那個蜷曲於紫禁城內的萬盛之君可能也是夜不入寢,如虎臥側呀!
可想而知他的一句話掀起了那個九五至尊怎樣的滔滔猜忌波瀾,這簡短的幾個字又是犯了這個君王怎樣的忌諱!
這個陰鷙的君王嘴裡說著不用,但內心裡卻已醞釀起了除掉這個富可抗君的「狂妄豪紳」的念頭。
而沈萬三隻是聰明在賺錢上,卻萬萬沒有想到君王忌諱,更沒想到他自己的一片熱忱卻會大禍臨頭。他雖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呀。
我不由輕嘆了一口氣,道:「是的,令尊富並沒有錯,只是錯在他比當今皇帝還富,就是功高蓋主,實際上即使沒有這次,天長日久也有可能會有別的事發生,引起皇帝忌憚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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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隱隱含著淚星,微微點點頭,道:「是的,家父性情張揚,灑脫不羈,喜歡直來直去,平日豪爽大方,捐資助民,也時有發生。卻沒有想到,會因一言一語就致了殺身之禍。」
她又喘了一口氣,道:「可惜等到父親醒悟過來已晚,舉家獲罪被抄,流放偏遠,母親在長途跋涉中也感染病疾而逝……(她講著不禁輕輕掩面哭泣)」
過了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接著講道:「我們充軍雲南後,為了能生存下去,便隱姓埋名居於深山蠻林之中。因為父親一直懷念京都應天柳樹胡同,便將我們都改姓藍,南方的意思,我的名字便叫一柳,實際上憶柳的意思。」
「父親常常暗自傷神,道此生再不能回到京都應天,只能將思念寄托在我們的名字上。在雲南,後來當地官吏漸漸知道了我們的底細,便對我們時時壓榨欺凌,兩個哥哥服最重的勞役,家中的田地也是最貧瘠的。我們全家也經常被鄉里無賴欺凌,告於官府,官府不僅不公判,而且還助紂為虐。自此,父親也心灰意冷,便道,我們本是經商發家,也只會做個小生意,只要能行商我們就還能活命。」
我點點頭,當時的沈家的境遇可想而知。
「……卻沒想到官府稱我們是罪人,不得發路引,不能買賣。我們就還是偷偷做點販貨的小生意,貼補家用,家中田地是山石岩地,根本無法播種糧食,我們無以為繼,只好跟著村里山民上山采點藥材,偷偷販運,極為小心,聊以生存。不想即使是這樣,上次也因有人舉告而被抓,幸而偶遇到馬大人他們,否則兩個哥哥那次就會被活活打死……」
淚水順著她蒼白瘦弱的臉頰婆娑而下,衣襟前濕了一片。
哦,就是那次在沐王府中沐王爺曾說「罪人永遠都是罪人麼?」原來指的是她們。
「幸虧馬大人遇見,後因馬大人說情,官府才簽發路引,兩個哥哥才免於牢獄之災,從牢房出來,但卻已被打得遍體鱗傷,大哥被打致殘,二哥至今仍不能起床,父親老邁力衰,只得由我送鏢,行走馬幫,從雲南到北邊,一路山高水險,野林叢生,道路艱險,這些還好,主要是自與蒙古開戰以來,邊境不安,行至這邊,沿路荒漠之地一直有蒙古馬匪出沒。近數年已經很少有貨隊敢向這邊塞外進發了,一不小心,就可能人貨俱失,甚至生死不測。但是若能冒險跑一趟,平安運達,至少還有落得數十銀兩維持家中老少生計。於是父親咬牙請了數名鏢師,鋌而走險,僥倖跑貨,沒想到仍然路遇強匪,若不是遇到你們相救,我們連性命都不保了。」 她講道,又淚如雨下。
原來是這樣,我不由心疼的輕輕撫摟著她瘦弱的肩頭,真沒有想到一代富豪會淪落到如此的境地……。
到了傍晚,我輕輕帶上房門,抱著小土走出來。
已是夕陽西下,渺渺瀚海漸漸退去,血色殘陽給巍峨關城披上一抹金黃,一會兒又變成桔紅,金碧輝煌中現出幾分神秘幾分莊嚴。
我此時站在嘉峪關的內城,城內到處一片嘈雜,耳旁到處響著是叮鐺駝鈴聲,人喊馬嘶聲,商隊絡繹不絕,排隊進出著城內兩頭的關卡,隊伍綿延不斷、雜亂不堪。
這內城的東西兩側是兩個瓮城,城下是關卡。
我立在內城的東城牆下,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城門,高大的木質包鐵皮鉚鐵釘黑漆雙扇門外側,設有一個懸有「稽查府衙」的簡易府衙,雖衙府不大,但卻衙役肅立,役官威嚴。我抬頭看時,東西城門內均有寬闊馬道直通城頂,一側為坡道,供騎馬行走,另一半為台階,供步行上下。城牆全部由青磚包砌,關樓巍巍高聳,上設望孔、燈槽、射擊孔等防禦設施,城內外盡收眼底。關口和城上都有披盔戴甲的士兵持戟嚴守,森嚴肅立。顯然那是軍事重地,閒雜人等是禁止上城的。
府衙的關兵役守們正對進出關城人員辦理進出手續,隊伍在漸寒的夜風裡還在蠕動著,成箱成箱的大量的絲綢、瓷器、鐵器、金銀器皿、中草藥、香料、寶石、美玉、琉璃、貂皮以及各種生活必需品被打開現出,令人眼花繚亂。
在府衙的檢查過關後,再一箱一箱合上,蓋章納印發出通行卡。經過審檢的大隊大隊的拖著貨物的駝隊、馬隊在人的驅趕下緩緩穿過內城,向與西城門直線相對的東城門入關,而東城門過來出關的馬隊又與西向的駝隊相互交融,多者至百餘輛。至使城內到處人聲鼎沸、駝鳴馬嘶。
我懷抱著小土,慢慢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地上厚厚的積雪被車輪碾得道道交叉的深痕,深痕黑砌如斧刻,還有紛紛雜雜的腳印、馬駱駝的糞便。
我慢慢的隨著雜亂的馬隊走著,有肚大腰圓的商隊老闆穿著通體漆黑的厚棉袍頂著寒風,剛拖著駝隊過了關卡,嘴裡不知在嘀咕著什麼,又不時回頭催促著身後的趕駝的雇仆,一臉的不耐煩,風吹著他肥胖發紅的胖臉,短粗的脖頸處豎起的袍領裡面卻露的出一點沒遮擋住的貂毛領子,粗大肥胖的雙手在袖子裡插著,不時掏出來,捂一捂皮帽下凍紅的耳朵。
各色的人等行隊伍其中,還有一直眯著眼睛偶爾睜開竟是少見的藍色眼珠的白膚異服之人,一看就是西域商人,雪色的皮膚如同水洗過一般淨白燦眼,很是醒目。
更多的就是穿著厚厚的棉袍仍縮手縮腳的趕車推車的僕人,他們吃力的在雪地里推拉著駝著重貨的馬車或趕著慢騰騰行走的駝隊,走過的地上又沉重的輾出一道道黑色印跡。
而和城內一片雜亂喧鬧相比,那東西相對的城牆上的兩座三層單檐歇山式閣樓在餘暉寒風中靜立著,飛檐高翹,雕樑畫棟,高聳巍峨,氣勢磅礴的俯瞰著四面。
我信步朝東門北側的坡道入口走去,發現北側城台與牆銜接處的拐角牆落躺有一塊長條石,長條石毫不起眼,但卻被用鐵鎖鏈圍圈起來,顯然禁止觸摸和接近。
我左右打量打量,心中不覺得好奇,看不出這塊普通的長條石有何異常,為什麼還要圈起來?
我不禁繞著鐵鎖鏈圍圈外來迴轉著,左右揣摩著這塊默默躺於此的長石有何傳奇和神秘,寒風掠起,我卻是意外的發現鐵鎖鏈圍圈周圍竟然還有些許燒香焚拜的跡,——我不禁驚訝了,我突然在想歷史傳說的萬里長城完工時正好只多出一塊城石,難道就是這塊?難道這真的是數百年後的那塊傳說中的石頭?明朝的古代長城的建築計量真的精確到了只剩下一塊?而且還成了神石?使得後人焚香祭奠?
我正在思忖,小土一下跳下來,窩在小屋裡連著兩天,它也盼著出來溜溜。
這時冬日的夕陽一下就消失了,一片寒風乍起,夜幕降臨,突然響起鐘聲,有士兵在高喊:「快點走快點走,關城門了!關城門了!」一時城內慌成一片,連連驅趕馬、駱駝的各種聲音響起,腳步踏在黑雪上吱呀吱呀的聲音,各種雜亂聲響成一片。
我怕眾人踩到小土,連忙又將它抱起。
城牆四角已有士兵點起燈火,剛才還一片嘈雜喧鬧的內城迅速如退去潮水的岸邊,一下子只剩下空空的到處是黑漆漆的雪跡的空城,到處的雪被踩踏的硬梆梆的,迎面的寒風颳來象刀子一樣削骨。
我緊緊抱著小土,展目四望,這是才看清原來這內城竟面積極大,四面圍牆高築,呈西寬東窄的梯形,像一個巨大的斗,城內寬闊平坦。
在遠遠的北牆根下,一小座飛檐高翹的二層閣樓,閣樓上有個牌匾上寫兩個大字「軍府」,緊挨著軍府的是一溜四合院,應是兵營,兵營和軍府門口,都有士兵嚴守,戰鼓雲集,刀槍古炮威武雄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