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空印大案

  屋裡所有的人是一震!

  「雖然你們白蓮教教徒個個功夫了得又甚是神勇,但在這北平,和八卦教、聞香教教眾聯合起來也不過數千人而已,可想而知怎麼抵禦我尚在城中的數萬精銳官兵,最終後果是可想而知的。我想就是趁著混亂衝出重圍的不過幾人,其餘的全部被官兵團團圍住,或遭殺戮,或被逮捕,想來場面也是相當的慘烈,白蓮教教徒一共3038人,八卦教和聞香教教眾一共也只區區數百人。我說到這個地步,你們不會不再相信吧?我想你們不會希望有更多的殺戮發生吧。現在你們即知一場必敗的後果為什麼還要堅持呢?」

  朱棣冷冷道,眼光寒光閃閃,而句句如鐵錐一樣飛過來。

  我身邊的兩人明顯臉上都變了顏色。

  我腦海里慕地想起在明州的被持的那個夜裡那個軍爺說的「相爺」-——是不是也就是胡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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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也就是師太嘴中隱晦的說的「賢者」?

  「如果你們就此放下屠刀,我身為一方王爺,可以承諾對你們在北平的教眾會網開一面。」

  這時,我身邊那冷麵師太竟明顯遲疑了一下,此時一縷燭光,照得她蒼白的臉上,她掃了我們兩眼,藍姑娘的臉在燭光里微微泛紅,她鬢邊的珠花在我眼前顫抖。

  那師太沉吟片刻,冷然道:「沒有想到還是中了背信棄義之人的奸計,只恨小人作奸,毀我大業!只是可憐我那麼多弟子!我只希望我一人償命,望王爺不要追究眾弟子,她們也都是受我矇騙,只希望燕王爺不要忘記你所說的話!」

  她一向冷然高傲,即使說了這許多話,竟也沒有半句為自己求饒的意思,然而誰都沒有料到她最後突然間會說最後一句,我們微微一震間,忽見她突得橫轉長劍,我眼前寒光一閃,頭腦一陣暈眩!

  「玉兒!」耳邊一聲驚呼,藍一柳撲上來要護住我。

  沒想到身邊師太已經亮光閃閃的長劍已往自己頸上刎去,那老道當即橫劍力擋,只聽「當」的一聲,火花四濺,眼見勁力凌厲,但畢竟隔了兩步,倉卒間也沒有擋住師太的即死決心,一股鮮血噴出,冷麵師太倒在地上,這突起的變故,令我們都不由震驚,師太那雙從來都是冷冷的雙眼卻仍然睜著,臨死竟流出一絲祈求,喉嚨間血如泉涌,發出「呼呼」聲音不知道是她還想再說什麼,還是鮮血湧出來的聲音,她的眼神里似乎對任何一切的愛恨情仇都在一時間化為烏有,只剩下希望她自己的一命能抵教中弟子性命的祈求,直到她的身體沒有一絲動彈,她的眼睛仍睜望著。

  那道長鬆開藍姑娘的胳膊,他慢慢走過去,蹲下輕輕雙手將那雙尚睜著的雙眼輕輕撫閉上,慢慢立起,長嘆一聲道:「唉,可憐了這弱女子,你以為你一人的命就能換數千人的命嗎?你太相信這些人的話了。」

  我們都怔怔的,我不覺一陣心酸,這冷麵師太的內心實際上竟是極度的柔軟和善良。

  那道長回身拂袖,手執起一根細絲輕輕撥動了一下桌上的紗里燭芯,火星輕濺,火光似乎努力亮了起來,那道長慢慢回頭看了眼朱棣道:「我們這些人的命比起你們皇家貴族的命來說就是真的連草芥都不如呀。」

  朱棣道:「道長,本王即出此言,決不食言,師太一生施醫救人,其北平的白蓮教眾只要誠心悔過,本王一律既往不咎。本王心中從無人命貴賤之分,只有人心善惡之分,所以不知道道長何出此言?」

  那道長冷冷看了他兩眼,亮起來的燭光映上他瘦削清癯的臉,他的眼光又掃了兩眼面前這個英氣勃發的年輕身影,他的眼中又看到了他的兩個兒子的身影。

  他的手撫著桌角,他似乎穩了穩神,然後看向窗外,窗外遙遙沼澤相隔,只是火把連片,人馬嘶叫,面對一入即沉的沼澤那些精兵強將也束手無策,只能在沿岸扎守。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他又撥了撥那燈芯,頓時滿屋都變得明亮起來,他道:

  「不知燕王爺是否記得明初的空印案?」

  燕王點點頭,道:「小王當然記得,那是明朝第一大案。」

  空印案?我腦海中瞬間想起在武當山時,在梅子縣衙中曾專門讀過的明朝《大誥》。

  我記得空印案是發生在明初,是明朝四大案件之一,是因空白蓋印公務文書而引發的案件。

  此案在當時受到朱元璋相當程度的重視,並因此誅殺數百名相關官員。其影響之廣,範圍之大,實屬罕見。

  卻不知此時為何這長須道長會提起這麼久遠的大案。

  那道長點點頭,道:「那燕王爺可知道空印案發生後,有一地方小吏曾冒死進諫當今皇上,不僅沒救了那些空印案的牽涉官員,而且觸犯龍顏,不僅已釋放的兄長又被投入大牢,連自己也被牽連,最後兩人流放北漠,相繼患疾慘死?!」

  朱棣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銀須老道,道:「本王當時還小,但事後也知道此事,他們與道長……」.

  那道長臉上悲愴一笑,道:「燕王爺,那個地方小吏就是我的二子鄭士利,貧道的兩個兒子都被牽涉其中,多年來,貧道一想起,夜夜心如刀割,無法自拔。(說著,他用拳頭不自禁痛錘自己的心口,神情悲痛)」

  而後他回望燕王,道:「燕王可知道空印案詳細的案情?(朱棣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望著他,他繼續講道)——那就容貧道再向燕王講述遍當時的情形。——明初之時,每年年末,各個布政使司下屬府州縣都需派出審計官吏前往京師戶部,核對其所在衙門繳納中央官府的錢糧、軍需事宜,所有帳目必須和戶部審核後完全相符方能結算,若其中有任何一項不符就必須駁回重新造冊,且須再蓋上原地方機關大印才算完成。」

  他緩緩講道:「因往來路途遙遠,如果需要發回重造勢必耽誤相當多的時間,所以前往戶部審核的官員都備有事先蓋過印信的空白書冊以備使用。這原本是從元朝既有的習慣性做法。洪武建元以來,相沿未改。也從未被明令禁止過。另外錢糧在運輸過程中會有損耗,所以從運送一直到戶部接收時的數字一定不會相符,在路上到底損耗了多少,官員們無法事先預知,只有到了戶部將要申報之時才能知道其中的差額,所以派京官員都習慣用空印文書在京城才填寫實際的數目。本已沿襲多年,而皇帝陛下獲知此事後大為震怒,認為這是官員相互勾結的欺君重罪,因而下令處罰所有相關官員。凡主印者處以死刑,佐貳以下榜一百,戍守邊疆。受牽者無數,朝中連丞相御史都無人敢直言進諫,」

  他緩緩道,燭光映在他的臉上,臉頰深凹,神情沉寂於他自己的傳述之中,

  他繼續道:「我的長子鄭士元,剛直有才學,由進士歷官至湖廣按察使僉事。荊州、襄陽等地的士兵乘亂掠奪婦女,官吏不敢追問,鄭士元卻立即言告將領,歸還士兵所掠。安陸有冤案,御史台已經審判定罪,士元上奏,冤案得以平反。其德行人人稱頌。而空印案發後,我的長子雖然只是會考校錢、谷冊書,並不主管大印,卻因此無辜受牽被打入監牢。」

  原來是這樣。

  他明顯悠悠長嘆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撥了撥閃爍的燈芯,道:「皇上不知實情,遂將空印定為大罪,無人敢進諫,而我次子士利竟一片忠心瀝膽,寧死直言,曾道當今皇上聖明,哪有不省悟的?只是要人勸諫。也有人星夜來訪求他進言,而我的次子憨直愚忠竟說:『可以。我會上奏的,我想所說的,是天子殺害無罪的人。我兄不是主印者,應當出獄。需等我兄受杖擊出獄後我再說,就是殺頭也不怨恨。』」

  他講著,沉重的嘆出一口氣,道:「後來長子士元出獄後,次子士利果真作了千言書呈報皇上」

  他已沉浸其中,竟緩緩背誦了下來:

  「…陛下想重重地處罰持空印者,怕奸吏挾持空印紙,為文移以虞害萬民。

  實際上公單都是合兩縫印即騎縫印章,非一印一紙可比,文移必須完全印好才能有效使用。

  今考較書策,即使無關人員得到,也不能通行,更何況一般人怎麼可能得到呢?

  錢穀的數量,府必合省,省必合部,數難懸決,至部乃定。省府距離戶部較遠的有六、七千里,近的也有三、四千里,冊成而後用印,往返非期年不可。

  所以先印而後書,這是權宜之計,由來已久,又何以重罪。況且國家立法,一定得先明示天下,此後犯法的,是故意犯罪。

  自立國至今,未曾有空印之法律。有司相承,不知其罪。今一旦誅之,又怎麼能使受誅者無詞?

  朝廷求賢士,置庶位,得到他們十分艱難。位至郡守,都是數十年的成就。通達廉明之士,不是草菅,可以割了而後又長。陛下又為什麼對不足以判罪的判罪,而折損有用之才呢?我為陛下感到惋惜。」

  念著念著竟兩行淚水無聲的流淌下來

  (朱棣默然)

  只聽老道輕緩了一口氣,繼續道:「奏章寫成,我兒士利閉門哭泣數日。孫兒問他『叔叔為什麼悲痛?』,士利回答說『我有奏章將要呈上,觸犯天子發怒就一定會深罹其禍。然而殺了我卻能使數百人得以活命,我又有什麼可以怨恨的呢?』家人苦苦勸阻,但他堅持上奏。哼…哼…(他臉上淚跡未乾,即又現出悲愴冷笑)果然皇上老兒看了奏章,大怒,下令丞相御史訊問,追究上書者。士利笑道『看了我的奏章是否有用?我為了國家而談事。自己感覺必死無疑,誰又為我設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