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債券到期
景泰元年十月十六日，辰時三刻。
戶部後堂的燭火剛剛熄滅。
李賢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早就涼了，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案上堆著三摞帳冊。
中間那摞最薄的是去年發行的戰爭債券的底帳。
正統十四年九月，戶部奉旨發行戰爭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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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額分一兩、五兩、十兩、五十兩、一百兩五等，年息五厘，一年為期。
共發行八千六百四十三張，計銀八十萬兩。
其中，以債券兌換抄沒田產、商鋪者，計銀二十一萬兩。
以債券抵納稅賦者，計銀九萬兩。
兩項合計三十萬兩，已從債券底帳中勾銷。
剩餘債券五千三百餘張，計銀五十萬兩。
按章程，這些債券自本月起陸續到期。
債權人可持券至戶部兌付現銀。
李賢提起筆，在「五十萬兩」下面畫了一道。
他又翻開左邊那摞帳冊。
這是今年秋糧的入庫帳。
今年秋糧總計入庫折銀六百二十萬兩。
加上夏收結餘的四百萬兩，太倉現存糧折銀一千零二十萬兩。
看起來很多。
但如果同右邊的帳本合起來看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這個帳本是未來八個月的支出預算。
自本月起至明年五月夏收，共八個月。
八個月內必須支出的款項：
九邊軍餉、官員俸祿、宗室祿米————
加起來需要一千零八十五萬兩。
但這八個月能收上來的只有商稅、鹽稅、茶稅這些雜項，滿打滿算一百五十萬兩。
李賢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房梁。
今年的花銷太大了。
特別是下半年陛下的幾項政策太花錢了。
更換火器，特別是工部研究出新了顆粒火藥。
與之對應的火統、大炮全都需要重新生產。
還有軍隊，雖然衛所在整頓。
但短時間無法招募到足額的軍戶。
許多百姓對朝廷還是持懷疑態度，不願當軍戶。
為了保持軍隊戰力，朝廷還要撥一大筆錢招募「合同兵」，也就是募兵制。
而沒有足夠的兵戶種地，軍糧就需要朝廷撥付。
這樣循環下來現在大明的軍隊支出是一個非常恐怖數字。
看起來今年全年朝廷稅入能有一千七百萬兩。
這個數字和前年相差無幾。
但實際戶部盈餘的折銀只有八十五萬兩左右。
八十五萬兩聽起來不少。
可那是八個月的備用銀。
萬一黃河決堤了呢？
萬一瓦刺又打來了呢？
萬一哪裡鬧災了呢？
八十五萬兩真的捉襟見肘啊。
而現在還有五十萬兩債券要兌付。
若是太平年月，戶部咬咬牙也就拿出來了。
可如今————
後堂的門被推開了。
李賢抬頭看見金濂走了進來：「金尚書？這麼早了您就來了？」
金濂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
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些帳冊：「不早了，天都亮了，你一晚沒回去？」
李賢苦笑：「下官是睡不著，這些帳越算越清醒。」
金濂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算到哪一步了？」
李賢把三摞帳冊往前推了推：「未來八個月太倉的可用糧財折銀只有八十五萬兩。
現在債券到期要兌付五十萬。
若那五十萬兩債券全部擠兌，太倉就只剩三十五萬兩了。
三十五萬兩，八個月。
萬一有點什麼事————」
他沒往下說。
後堂里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良久，金濂開口道：「兌！必須兌付！不過也不能全部兌。」
李賢被金濂的說法弄得一頭霧水，什麼叫兌又不能全兌？
金濂開始解釋：「就是通過增加利息，讓一些人繼續持有債券。
只要過了這兩年，財政壓力就會小了。
到時候全部兌換都不成問題。」
隨後金濂又說了一些細節，李賢聽後眼睛一亮，竟然還能這麼辦。
幾天後，金濂等人正在戶部處理事務，一個胥吏闖了進來：「金尚書！李侍郎！前門那邊出事了！」
李賢眉頭一皺：「什麼事？」
胥吏道：「債券兌換點門口來了好多人，說要兌付債券。
剛開始只有十幾個，這會兒少說有五六十了，還在不斷增加！」
金濂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前門大街，戶部債券兌換點。
這是一間三開間的鋪面，門口掛著一塊牌匾，寫著「戶部官銀兌換處」七個字。
自去年債券發行以來，這裡就是專門辦理債券認購和轉讓的地方。
幾天前債券陸續到期，開始有人來兌付銀子。
不過來的人都不多，這幾天都沒有出現排長隊的情況。
然而此刻門口卻排起了長隊。
金濂等人穿過街道走進兌換點。
裡面三個櫃檯，兩個胥吏正在忙碌。
櫃檯上擺著幾口箱子，箱子裡是白花花的銀子。
每兌完一個人，胥吏就讓他在帳冊上簽字畫押。
然後從箱子裡取出銀子，當面點清。
一切井然有序。
可金濂注意到排在隊伍最前面的幾個人穿著打扮非同一般。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身綢緞袍子。
金濂走到他身邊拱了拱手：「這位掌柜，貴姓？」
那胖子回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穿著半舊青衫的老頭有些不耐煩：「姓劉，崇文門外開糧鋪的。
你也是來兌債券的？後邊排隊去。」
金濂笑了笑：「劉掌柜，你這手裡有多少債券？」
劉大通晃了晃手裡的布包：「不多，五百兩。
去年朝廷發債券，我劉某信朝廷一口氣買了五百兩。
如今到期了，來兌銀子。」
金濂點了點頭：「劉掌柜是爽快人，五百兩一會兒就能兌出來。」
劉大通哼了一聲：「能兌出來最好，我聽說戶部現在沒錢，債券要成廢紙了。
我今兒來就是看看朝廷是不是真的說話算話。」
金濂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走到一旁。
隊伍在緩慢前進。
半個時辰後輪到劉大通。
他把布包往櫃檯上一放，裡面是三張一百兩、四張五十兩的債券。
胥吏接過債券仔細查驗。
看紙張，看印文，看編號，看騎縫章，看密押暗記。
足足查驗了一刻鐘才抬起頭：「劉掌柜，債券無誤，你是兌現銀還是續持？」
劉大通一愣：「還能續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