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寧剛拿起手機,還沒按下。
傅嘉宇就控制不住情緒。
他積攢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決堤。
男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死死攥著她的衣角不放。
「媽媽別打電話……別不理我……」
「我一個人跑出來的,他們都不管我。」
「醫院裡全是藥味,我好害怕……」
說著,傅嘉宇渾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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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抖根本不是能裝出來的。
是源於心理深處的驚懼。
江以寧一眼就看出問題,心底掠過一絲涼意。
傅嘉宇才剛被綁架。
心裡的陰影沒散。
傅家那麼多人,竟沒一個想起來給他做心理疏導。
這么小的年紀若是心裡出了問題,是會留下一輩子創傷。
原以為傅淮晏只是對她冷漠。
對唯一的兒子總歸還留著幾分情。
可眼下這孩子滿眼的惶恐和不安,都在表明。
傅淮晏根本不在乎他。
若是在乎,就不會只把所有心思用在給沈妙音看病上。
只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江以寧就迅速把情緒壓了回去。
這是傅家的爛攤子。
如今的一切,都是傅嘉宇自己選的路。
輪不到她來心軟。
她會難受,是因為她是醫生。
眼前的孩子,只是個受了心理創傷的患者。
江以寧自問做不到無動於衷。
她彎下腰,輕輕把發抖的傅嘉宇抱到旁邊的沙發上。
換上專業而溫和的語氣。
「別怕,那天的事,是不是一直都很害怕?」
「發生事情這麼久,都沒人陪你聊過嗎?」
這句話讓傅嘉宇的應激反應爆發。
他痛苦地捂住腦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尖叫著掙扎。
「走開!別碰我!疼……」
「媽媽,救命,救我!」
江以寧瞳孔微縮,立刻收了聲,伸手把他攬進懷裡。
「害怕就不回憶了,我在這兒。」
情況比她想的還要糟。
此時傅嘉宇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在診所常備著給兒童患者用的乾淨衣物。
江以寧拿了套衣服給他換上。
「換了衣服,先躺一會兒睡一覺,好不好?」
傅嘉宇攥著她的袖口不肯松,小心翼翼地問。
「媽媽,你不會走對不對?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不走。」
江以寧答得很輕。
得到了這句承諾,孩子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下來。
不過幾秒就昏睡過去。
可那隻小手依舊死死攥著江以寧的衣角,像是怕她偷著跑了。
江以寧垂著眸,神色晦暗不明。
確認傅嘉宇睡沉後,她起身走到窗邊,撥通了紀舒的電話,壓著嗓音說。
「舒舒,我這邊有點突發狀況,晚點回去,你不用等我。」
紀舒沒多問,叮囑了幾句。
江以寧在窗邊站了一會。
傅嘉宇的狀態比她接診過的同齡患者要嚴重得多。
若是不治療,只怕是落下心裡陰影。
沉默了一會,江以寧然後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傅淮晏的號碼。
無人接聽。
就在她以為對方不會接的時候,電話終於通了。
傳來的卻是沈妙音刻意造作的聲音。
「淮晏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那語氣里裹著明晃晃的炫耀。
「他剛檢查完,身上都是汗不舒服,我正準備幫他擦身。」
「你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我幫你轉達。」
江以寧嗤笑一聲。
沈妙音不會還真以為她會跟她爭風吃醋吧。
懶得廢話,她冷硬開口。
「把電話給傅淮晏。」
傅嘉宇在她眼裡就是患者。
孩子生病,她自然要親自跟他父親說。
沈妙音嘴角掛的得意,當場裂開。
隨即聲音猛地尖厲起來。
「江以寧你擺清楚自己的位置!你們已經離婚,半夜給別人男朋友打電話,還要臉嗎?」
「你果然跟你媽一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三。」
「小三?」
江以寧低低地嗤了一聲,嗓音涼薄。
「原來你也知道沒名沒分貼身伺候的叫小三。」
「要不要我把你半夜給已婚男人擦身的動靜,全城廣播一遍?」
「你現在也可以給我發幾張照片,我不介意幫你宣傳一下,說不定你一逼宮,傅家人就同意你進門了。」
那頭猛地一靜。
緊接著是水被撞翻的響動。
幾秒後,傅淮晏沙啞的嗓音傳了過來。
不問前因後果,不解釋半句,只平平淡淡地問了句。
「什麼事?」
不解釋就是默認。
看來他們離婚後,傅淮晏很快就會娶沈妙音過門。
不過江以寧早就不在意了。
她直接切入正題。
「找人過來把傅嘉宇接走,他現在在我診所,狀態不太好。」
頓了頓,她語氣沉下來。
「他綁架後的應激反應很明顯,心理創傷必須儘快做專業干預,拖不得。」
「我不明白你們傅家是怎麼照顧孩子的,讓孩子……」
話音沒落,衣角猛地被人攥緊。
原本熟睡的傅嘉宇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他眼眶紅得嚇人,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
「媽媽……不要送我走……」
「家裡沒有人管我,沒有人關心我!」
他死死攥著那一小截衣角,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喊。
「我跟你走好不好?你不要爸爸了是不是?」
「那我也不要爸爸了,我只跟你走!」
「媽媽,以後我只要你。」
聞言,江以寧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當初那個滿心滿眼只有傅淮晏和沈妙音的小孩。
如今哭著求她帶他走。
這是曾經江以寧最想要的東西。
她不離婚為的就是兒子。
可惜的是,從前的兒子,沒一次選擇自己。
而如今,她也不再需要了。
江以寧平靜地低下頭,一根一根掰開傅嘉宇攥著自己衣角的手指。
動作不重,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去睡吧。」
她輕聲說。
「不想走就不走,今晚你可以暫時留在這裡。」
傅嘉宇渾身發著抖,淚眼朦朧地望著她。
「那明天呢……以後呢?」
「媽媽,你真的不能原諒我嗎?」
江以寧垂眸與他對視,眼神清醒得近乎殘忍。
她嗓音平靜,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傅嘉宇,當初我問過你,要不要跟媽媽走,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的嗎?」
「你每一次都說想要和傅淮晏沈妙音做一家人。」
「那麼現在,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男孩身子顫抖,哭得不能自已。
但江以寧沒有心軟。
「我留你一晚,不是因為你是我兒子。」
她停了停,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只是因為你生病了,是個患者,而我是醫生。」
一句話,把小孩臉上最後那點希冀碾得渣都不剩。
傅嘉宇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只是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卻又硬生生把哭聲咽了回去。
不能哭,媽媽不喜歡自己哭。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傅淮晏低沉冷冽的嗓音終於再度響起,不疾不徐。
「把嘉宇送來醫院,我有點事需要當面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