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因必有果

  恰在此時,青黛已將一旁晾乾墨跡、寫滿丹方的紙箋整整齊齊疊好,雙手捧至司星懸面前。

  那摞紙頁不薄,透著筆墨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司星懸的譏誚便如被掐斷的弦音,戛然而止。

  「我倒要看看你能寫出什麼花樣來……」

  他伸手接過,指尖觸及紙張細膩的紋理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隨即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垂眸,越是細看,那雙向來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便越是翻湧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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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遍閱古籍,深知《太素丹訣》何等晦澀艱深,那些丹方配伍之奇詭,火候敘述之玄奧,絕非強記可成。

  可她……她竟真的默寫出來了。

  不僅是默寫,字跡清雋飄逸如初,行文布局分毫不亂,甚至其中幾處極易混淆的古字異體,她都精準無誤。

  他一遍,又一遍地核對,心頭的震動便越是洶湧。

  「沒想到,你還真有幾分本事。」

  燭芯漸短,夜色濃稠如墨。

  「好了,這是最後一頁了,全書都已經默寫出來了,這件事——能揭過吧?」

  待棠溪雪落下最後一筆,輕輕擱下那管狼毫時,窗外已漏下深沉的子夜寒色。

  她起身從一旁溫著的暖籠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鏨著纏枝海棠的紫銅湯婆子。

  又拿過一條疊得整齊,觸手柔軟厚實的羊絨毯。

  「雪夜天寒,司星公子莫要在我這裡著涼了。」

  緩步走到仍沉浸在那摞丹方中的司星懸身旁,無聲地放在了他手邊的矮几上。

  「想得美——」

  他輕咳了一聲,滿身的破碎感。

  「揭不過。」

  「百因必有果,你就不該招惹我。」

  「現在怕了?晚了!」

  這位名動天下的折月神醫,傳聞因自幼以身試遍百草千毒,經絡臟腑受損極重。

  雖有一身起死回生的本事,自己的身子骨卻比那風中的殘燭還要脆弱三分,畏寒畏濕,終年與藥爐為伴。

  也難為他,在這朔風凜冽的雪夜,竟還強撐著這副病骨,特地潛入長生殿來殺她。

  甚至……不惜屈尊降貴,藏身於那錦帳低垂的鳳榻之下。

  「說道歉的話,顯得無用又矯情,我直接賠償謝罪。」

  「日後必不會再糾纏於你。」

  棠溪雪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

  此前的那個穿越女,將他們藥谷視若性命,好不容易才解開千機鎖,得到的《太素丹訣》孤本,徑直擲入太液池寒波之中的事,是真的將他刺激得狠了。

  那份恨意,怕是已浸入骨髓,比這冬夜的雪,還要冷上三分。

  「青黛,差人去宮中暖苑的藥圃,取三株天霜蘭來。」

  「此外,將我臥房暗格里那個捲軸,也讓人送過去給皇兄。」

  侍立一旁的青黛聞聲,即刻屈膝應是,悄無聲息地退至門外吩咐下去。

  皇家藥園戒備森嚴,內侍皆知那天霜蘭是聖宸帝親手侍弄的心頭寶,總共不過五株,金貴異常。

  尋常人連瞧上一眼都是奢望,鏡公主開口就是三株。

  其實青黛也不知道,陛下會不會應允,畢竟,他今夜才被氣得大發雷霆。

  司星懸原是垂眸細閱丹方,聞此言,捻著紙頁的指尖微微一停。

  「那天霜蘭可是聖宸帝的寶貝,鏡公主倒是敢誇下海口。」

  他喜歡天霜蘭的清絕傲寒之姿,更知其入藥的珍貴妙處。

  喉間本欲湧上的推拒之辭,卻在舌尖轉了個彎,悄無聲息地咽了回去。

  原本還想甩臉色,說他不要。

  但這禮,實在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讓他不舍拒絕。

  且看她,到底有沒有本事,從聖宸帝那裡得到天霜蘭吧。

  他蜷了蜷掩在絨毯下微涼的手指,終是未發一言,只將懷中湯婆子擁得更緊了些,目光重新落回那浩如煙海的丹方之上。

  「待天霜蘭取來前,我先與司星公子核驗幾處細節。」

  棠溪雪說著,蔥白的指尖從整齊的紙頁中抽出一張,輕輕點在其中一個墨跡粲然的藥名上。

  「此方,依我淺見,原書中這味南星,藥性過於峻烈,與整體方義略有衝撞。」

  「若換作半夏,取其降逆和胃、燥濕化痰之效,或許更為合宜,亦更穩妥。」

  她抬眸,望向司星懸:

  「此處,是原孤本中的記載。」

  司星懸聞聲望去。

  燭光映入他眼底,映出一種雨過初霽、遠山含煙的青灰色,幽邃如古潭。

  他目光凝在那「南星」二字上,眉心微蹙,於腦中飛速推演藥材君臣佐使的千般變化,氣血經絡的虛實走向。

  片刻沉吟後,那潭幽水似被投入一顆小石,漾開細微的波瀾。

  她所言,竟分毫不差。

  甚至這「半夏」之換,於理、於效,都更顯精妙圓融。

  「殿下竟還通醫理?」

  他開口,聲線因長久未言而略顯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觸及專業領域時的審視與訝異。

  「久病成醫罷了。」

  棠溪雪淡淡道,羽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自幼湯藥不斷,閒來無事,便也多翻了幾本醫書,略知一二。」

  她說話間,身上那縷清冽的海棠冷香,隨著微微傾身的動作,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

  那香氣不甜不膩,似冬雪壓枝時逸出的一絲寒蕊幽魂,清絕至極。

  司星懸素來對世間氣息敏感挑剔,此刻鼻尖縈繞這抹冷香,心頭卻莫名地未生排斥。

  反覺那凌寒之意與他手中秋梨糕的清潤微甘奇異地交織,竟壓下了喉間欲起的咳意。

  「此方於肺腑虛寒、久咳不愈之症,頗有奇效。」

  棠溪雪指尖仍輕點在那藥名旁,聲音平靜無波。

  「你既需用它,半夏之性更為溫馴平和,長久服之,可減幾分對根本的耗損。」

  她並未看他,語氣也尋常,仿佛只是尋常探討。

  然則司星懸何等心思剔透之人,立刻便明了她抽出此方,點出改良之處的深意。

  這恰是一張極對他如今這破敗身子症候的丹方。

  司星懸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

  懷中湯婆子的暖意透過薄薄的衣衫熨帖著冰涼的胸口,指尖下的絨毯柔軟異常,方才入口的秋梨糕清甜猶在喉間。

  而眼前這摞失而復得的丹方,與這猝不及防精準的關切,竟讓他素來冰冷陰鬱的心湖,生出了一絲極其陌生的,連自己都難以辨明的滯澀之感。

  「嗯。」

  他終究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算作應答。

  蒼白修長的手指,卻將那頁丹方,悄然抽了出來,置於最上。

  「你從前若是正常些,別發癲,興許——也不至於落得個萬人嫌。」

  司星懸的目光仍流連在那些墨香猶存的丹方上,指尖極珍重地撫過紙頁邊緣,聲音低得近乎自語。

  他將核驗完畢的丹方,依著某種只有他自己明了的順序,一張一張理齊,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初生雛鳥的絨羽,最後才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股對醫術近乎痴狂的熾熱,在他幽深的眼底無聲燃燒,暫時壓過了平日的陰鷙與譏誚。